朱承烨骑在马上,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瞧了瞧自己手里的刀,刀刃上血正顺着往下淌,
又瞧了瞧雪地里那颗怒目向天的头颅,脑子里头嗡嗡的,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杀了黑的儿火者。
他亲手斩了一国的汗王。
"小王爷。"
周铁牛飞马赶过来,瞧见这情形,先是一惊,随即那张黑脸上迸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他扯开嗓子,冲着四下里吼,"都瞧清楚了!黑的儿火者是我们百户斩的!
谁他娘的敢抢这个功,老子跟他拼命!"
周围的兵哄然应和,一个个瞧朱承烨的眼神,全变了。
欢呼声还没落地,常茂那边,一连串的命令就下来了。
"都别他娘的光顾着高兴。"
"打扫战场!伤的,不管是咱的还是他们的,都先看一眼,咱自己人,赶紧抬下去让军医治;
还有气的敌兵,哼哼唧唧能爬的,补一刀,给个痛快,别让他活受罪。"
"砍下来的脑袋,都捡好了,拿石灰搓了,装麻袋里,回去点功!"
"刀枪弓箭、甲胄马匹,凡是能用的,一样不许落下,全收拢了!"
"各百户清点自个儿的人,报数!"
命令一下,明军阵上,欢呼的兵们重新散开,三五成群,在这片修罗场上忙活起来。
说是打扫战场,那场面,瞧着比打仗还让人心里头发堵。
雪地里头,尸首叠着尸首,人马压着人马,层层摞摞,走一步踩一个。
有的兵弯腰去捡兵器,刚蹲下,就瞧见脚底下一张脸,眼珠子瞪得溜圆,吓得一屁股坐地上。
断胳膊断腿扔得到处都是,冻硬了,跟柴火棍似的,收拾的兵硬着头皮,往一堆里归置。
有那没死透的战马,瘫在地上,肠子肚子拖了一地,抬着脑袋哀鸣,声音又细又惨,听得人心里头发酸,
士兵们走过去,一刀捅进它的心窝子,了结了它,那马抽搐几下,不动了。
还有那断了气的敌兵,手里还死死攥着弯刀,掰都掰不开,士兵们就用脚踩着胳膊,一根一根地掰手指头。
伤兵更多。
明军自己的伤兵,让同伴架着、背着,往后方的空地上送,
军医和几个随军的郎中忙得脚不沾地,地上铺了毡子,伤兵横七竖八地躺着,喊疼的、咬着木棍哼的,声儿都喊哑了。
有个伤兵让削掉了半只脚,军医拿烧红的烙铁往断茬上一按,
"滋啦"一声,青烟直冒,一股焦糊味,那伤兵闷哼一声,当场疼晕了过去。
东察合台的伤兵,就没这个待遇了。
还能爬、还能挣扎的,明军走过去,按着规矩,一刀一个,结果了。
这不是狠心,是没法子,他们自己伤兵都顾不过来,哪有药、哪有粮去养敌人?
与其让这些人在雪地里头冻着、淌着血,哀嚎上大半宿才断气,不如给个痛快。
一时间,战场上到处是"噗噗"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叫,听得多了,人也就麻了。
朱承烨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头说不上来啥滋味。
他方才那股子杀人的狠劲,这会儿慢慢退了,
看着满地的尸首和血,胃里头一阵一阵地翻腾,他强压着,没让自己吐出来。
周铁牛瞧出他不对劲,策马凑过来,递给他个水囊:
"喝口水,压一压,头一回都这样,别看,忙你的差事去,忙起来就好了。"
朱承烨接过水囊,灌了两口,凉水入肚,那股子翻搅才压下去些。
这工夫,常茂已经下了黑马,站在一片稍高的雪地上,韩春在旁边伺候着。
他正听各千户报伤亡、报战果,眉头微微皱着,时不时插一句。
"……禀将军,末将那个百户,战死十七,伤三十……"
"……敌兵尸首,初步点了,四千大几百,兴许还能再翻出些……"
"……缴获的战马,瘸的、伤的不算,完好的有一千出头……"
常茂听着,不置可否,末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目光往北边那处小山坡上一扫。
"对了。"
常茂淡淡开口,"图兰呢?"
韩春一愣,随即应道:"回将军,还在两里外那山坡上看着呢。"
"去,把她带过来。"常茂说。
"是。"韩春答应着。
朱承烨离得不远,这话他听见了,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北边望。
他瞧不太清两里外的山坡,只能隐约瞧见坡顶上有几个小黑点。
那处山坡上,图兰一直骑在马上,由十几个士兵围着,把这一仗从头看到了尾。
她瞧不见太细的东西,只能看见两支人马怎么对冲、怎么绞在一块儿,怎么一波一波地少下去,
看见平原上的白雪怎么慢慢变成黑红色,听见那隔着两里地都隐隐约约送过来的喊杀声、惨叫声。
她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攥着缰绳。
她是帖木儿的侄女,不是没见过打仗,可她没见过这么一边倒、又这么惨烈的死战。
她也看得出来,黑的儿火者那几千人,从出城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活。
等到最后,她瞧见东察合台剩下的十几骑像一片叶子似的,落进明军的包围圈里,再没了动静,
她便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黑的儿火者死了。
她也知道,这一仗打完,就该轮到她了。
"姑娘,"
一个明军骑兵策马过来,语气倒还算客气,"总兵大人有令,请你过去一趟。"
图兰睁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头,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轻轻一夹马肚子,跟着那两个骑兵,往主战场这边来。
她骑的还是那匹温顺的母马,身上的羊皮翻毛斗篷让风一吹,边角轻轻晃着。
十几个看守的士兵跟在她后头。
马蹄踏在冻硬的地上,一步一步,离常茂站的那片高地越来越近。
一百步。
八十步。
七十步。
高地上,常茂缓缓地转过身,目光落在了越来越近的图兰身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谁也瞧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没有等图兰走近,反而不慌不忙地弯下腰,从刚从战场上收拢来的敌方兵器里抽出了一支箭。
那是一支东察合台军队的箭矢。
箭杆是普通的桦木,箭簇是磨得粗糙的铁簇,
尾羽是灰色的,跟明军的箭放在一块儿,一眼就能分出来。
韩春在旁边瞧着,心里头"咯噔"一下,隐隐觉出不对,
张了张嘴:"将军,你这是……"
常茂没答话。
他顺手从身边一个亲兵手里,接过一张硬弓,那是明军自己的弓,力道足。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脚不丁不八地站定,抬起那支东察合台的箭,缓缓地搭在了弓弦上。
这工夫,图兰骑着马,离他约莫还有六七十步。
六七十步,对常茂这种从小在马背上、在军伍里滚大、一身本事是常遇春亲手调出来的悍将来说,
这个距离,跟搁在眼皮子底下没什么分别。
图兰也瞧见了高地上的动静。
她瞧见那个明军主将,张弓搭箭,把箭锋对准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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