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
掌柜的看着他脸色不对,“您没事吧?”
“没事。”
朱瑞璋定了定神,干巴巴地笑了一下,
“许是在山上住糊涂了,记错了,记错了。”
他要了间房,付了钱,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楼,关门,落栓,背靠着门板站了好半天。
洪熙十年。
他在心里头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嚼。
一年。
他明明只在山上待了一年。
那个院子里,冬天飘雪,春天发芽,夏天蝉叫,秋天落叶,他数着日子过的,
整整一轮,一天都不会错。
他朱瑞璋打仗出身,数日子的本事比谁都强。
怎么山下就八年了?
他想笑。
笑这掌柜的弄错了,笑这九江府的年号都错了,笑这天下人都跟着魔了。
可那点笑意刚爬到嘴边,他后脖颈子的汗毛就一根一根全竖了起来。
他想起周颠那一句话:“你最多,只能住一年。”
想起赤脚僧那一句“施主这一趟,不亏。”
想起他走的时候,那老头连送都不肯送,背对着他,像是怕他多待一刻,又像是……不敢看他。
一个荒唐到他自己都不敢往下想的念头从心底里头慢慢地冒了出来。
他使劲把那个念头摁了下去,摁得死死的。
“不能。”他在黑屋子里自言自语,声音发飘,
“哪有那种事,天底下哪有那种事……”
那一夜,他没怎么合眼。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了身,结了账,连九江城都没多逛一眼,直奔码头。
码头上比他来的时候,热闹了不止一星半点。
他记得他上山前,这九江码头就已经够气派了,桅杆跟树林似的,货堆成山,脚夫喊着号子,一趟一趟地扛。
可这一回,他站在码头边上,愣是愣住了。
码头扩建了。
原来的旧码头还在,旁边又新接出一大片,水泥地铺得平平整整,一直伸到江心里头。
新码头上停着的船,一艘比一艘大,吃水极深,船舷高高的,上头堆着成捆的货。
他眯着眼睛看,看出好几艘是走远洋的船,船头刷着新漆,挂着各色的旗号,有户部的,有工部的,还有他不认识的商号。
人也多。
南来的,北往的,牵着骆驼的客商,挑着担子的小贩,穿着官靴的税吏,
还有几个蓝眼睛、黄头发的,叽里呱啦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被人引着上了一艘挂着官旗的大船。
朱瑞璋站在人堆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头那点发空的感觉越来越重。
他顾不上多想,找了艘走长江、转运河、直上通州的客船,
掏了银子,买了个舱位,当天就上了船。
船是第二天一早开的。
解缆的时候,天还没大亮,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朱瑞璋站在船头,
看着九江城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看着庐山的影子从云雾里头露出一点轮廓,又被雾气吞了进去。
他在心里头说,老家伙,我走了。
江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船开出去之后,他没再站在船头,而是回了船舱,要了一壶酒,两个小菜,自斟自饮。
他想把那点乱糟糟的念头压下去,可酒喝到肚子里,那念头反倒活泛了,一个劲地往外钻。
他索性不喝了,靠在舱壁上,闭着眼听外头的水声。
这一路上,他越是往北走,心里头那种“错过了什么”的感觉就越是强烈。
强烈得没道理。
像是一场大戏,锣鼓都敲过了,戏都演到了最热闹的地方,他这个看戏的人,姗姗来迟,
推开门,戏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地的瓜子壳。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得赶紧回北京,赶紧。
船过安庆,过芜湖,过南京。
路过南京的时候,船在城外的码头上停了半个时辰,上货卸货。
朱瑞璋站在船舷边,望着南京城的城墙,心里头莫名地一紧。
那座城,他跟老朱去年……
不,他想,那应该是八年前。
八年前的除夕,他陪着老朱在聚宝门的城楼上看过一夜的烟花。
那满城的灯火,那满天的火树银花,老朱那老头扶着垛口,眼睛里映着光,
说:“重九,你看,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那时候他怎么就没多留点心呢。
他正出神,旁边两个船客靠在船舷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一个是做绸缎生意的胖商人,一个是看着像教书先生的瘦老头。
“……听说了么?”
那胖商人压低了声音,“京里又要扩厂子了,说是要在通州那边,再建一座大的。”
“建厂子?”
瘦老头呷了口茶,“又是造那种……机器的?”
“可不是嘛。”
胖商人啧啧两声,“好家伙,那玩意儿真是神了。
我前年在苏州府瞧见一回,那么老大一个铁疙瘩,架在河边,水一冲,自己就转,
转起来带着十几个纺车子,日夜不停,一个机器顶几百个织工。
你说邪性不邪性?”
“科学院那帮人真是越来越能耐了。”
“还不是秦王爷当年留下的底子。”
胖商人叹了口气,语气忽然低了下来,
“说起秦王……唉,这位爷,到底是没福气,走得早。”
朱瑞璋的耳朵一下子就竖了起来。
他侧过脸,不动声色地听着。
“谁说不是呢。”
瘦老头也叹了口气,“堂堂秦王,战神一样的人物,
平倭国,下西洋,说没就没了,连个尸首都没找着。”
“我听人说,是叫人暗算了,在半道上。”
“也有人说是得道升仙了。”
瘦老头摇摇头,“管他呢,横竖是没了,可怜见的,留下一大家子……”
后头的话,朱瑞璋听不真切了。
他站在船舷边,手扶着栏杆,江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没了。
外头的人都以为他没了。
他想笑,可笑不出来,心里头堵得慌,跟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他在山上只待了一年,一年三百六十天,他数着过的,
可这世上的人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死人,一个茶余饭后拿来叹气的故事。
他忽然有点明白周颠那句“不亏”是什么意思了。
可不亏么。
他在山上偷了一年的清闲,山下的人,却替他把八年的日子都过了。
船离开南京,接着往北,进了运河。
运河上的船更是多到数不清。
一眼望过去,河面上来来往往全是船。满载的粮船,吃水很深,一艘挨着一艘,排成了长队;
运货的商船挂着各色的旗子,在船队里头穿梭;
还有几艘船,模样古怪,船身矮,船舷宽,船头没有桅杆,
倒是架着一个黑乎乎的铁家伙,烟囱一样的东西,突突地冒着黑烟。
那船走得不快,可怪就怪在它没有帆,也没人拉纤,就那么在河上,自己往前走。
船过的地方,水面上“噗噗噗”地响,翻着白浪。
朱瑞璋盯着那几艘船,眼睛都直了。
他抓住船上的一个伙计,指着那船:“那是什么?”
那伙计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乐了:“客官,您是头一回见吧?
那是火轮船,科学院造的,烧煤的,不用帆,不用人拉,自个儿会走。”
“火轮船……”
“现在还不多,金贵着呢,听说一艘顶十艘大船的价钱。”伙计一脸的稀奇,
“也就这两三年的事,先是在南边河里头跑,后来运河上也有了。
我听说啊,往后还要造大的,要下海,要驾着它去天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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