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松开了手。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艘突突冒着黑烟的火轮船,慢慢地从他旁边开过去,
烟囱里的黑烟被风吹成一条一条的,在天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心里头那个答案越来越清楚,清楚得他不敢认。
火轮船。
他大儿子朱承煜在科学院里头没日没夜地研究,研究的就是这个。
他走的时候,这东西还只是图纸上的一个影子,他还笑过他儿子,
说这玩意儿难,别急,慢慢来。
这才…… 他在心里头算了算,算不下去了。
他这才一年,他儿子已经把它造出来了,还让它下了河,跑在了运河上。
“一年。”他在心里头苦笑,
“好一个一年。”
他不敢再算了。
他回到船舱蒙头就睡,想把自个儿灌醉,可他那身子骨,喝多少都不醉,越喝越清醒。
他就那么躺着,听着外头的水声、桨声、号子声,一夜一夜地熬。
船走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到了通州。
朱瑞璋踏上码头的时候是个晌午,太阳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
他站在通州的码头上,只看了一眼就彻底愣住了。
通州变了。
变得他都认不出来了。
他记得他走那年,通州码头就已经是北方第一等的大码头,南来北往的粮都从这儿上岸,车水马龙,热闹得很。
可这会儿,摆在他眼前的根本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通州。
码头大了整整一圈都不止。
新的码头一座连着一座,石台阶一级一级地伸进河水里,河边上密密麻麻停满了船,桅杆像一片砍不光的林子。
岸上新建了不知道多少仓库,灰墙黑瓦,一间接一间,一直排到视线的尽头。
码头中间,修了一条极宽的马路,
马路是用碎石子和着水泥东西铺的,平平整整,宽得能并行七八辆马车。
马路上,车就没有断过。
一辆一辆的大马车满载着粮食、货物、煤炭,轱辘碾过路面,轰隆轰隆地响,像打雷。
路边还走着一种他没见过的车,长长的,前头是马,后头挂着三四节车厢,车厢里坐着人,
满满当当的,车夫坐在前头吆喝,那车沿着固定的线路走,到地方就停,上下了人,接着往前走。
“那是公共马车。”旁边一个挑担的小贩,看见他直勾勾地盯着,热心地说了一句,
“一文钱一位,从码头坐到城门口,客官要不要试试?”
朱瑞璋没说话。
他顺着那小贩的目光往远处看。
远处,北京城墙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隐隐约约地露了出来。
城墙比他记忆里的高了,也长了,外城显然又往外扩了一大圈,新城楼一座连着一座,巍峨得很。
城墙的方向,天空是灰的,灰蒙蒙的一片,数十根烟囱,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黑柱子,
一根一根,立在城外头,冒着滚滚的黑烟,烟柱在天上缠成一团,遮了半边天。
风一吹,空气里头带着一股子煤烟和铁水的味道。
朱瑞璋站在人潮汹涌的码头上,看着那座又熟悉又陌生的北京城,
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他回来了。
可他像是错过了整整一辈子。
他没敢多耽搁,也没心思去试什么公共马车,脚下发力,跟着人流,往北京城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快,把满码头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都甩在了身后。
越靠近城门,他心里头那股不对劲就越重。
城门口排着长长的队,等着进城的人、车、牲口,挤成了一锅粥。
守门的兵丁穿着新式的号服,腰间挎着刀,精神得很,挨个查验着腰牌、路引。
城门洞上头,挂着一块新匾,匾上的字他认得,是朱标的手笔。
朱瑞璋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守门的兵丁伸手拦住了他。
“路引。” 朱瑞璋抬起头。 那兵丁本来还低着头,伸手要东西,
一看见他的脸,看见那张银色的面具,看见那两鬓雪白雪白的头发,整个人就僵住了,
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你……你是……”
朱瑞璋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了过去。 是那块秦字令牌。
那兵丁低头一看,看清了令牌上那个篆体的“秦”字,
看清了底下那行小字,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都劈了。
“属、属下……参见秦王千岁!”
这一嗓子,周围的人全听见了。
城门洞里一下子静了。
排队的百姓,挎刀的兵丁,挑担的小贩,赶车的车夫,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落在朱瑞璋身上。
先是死寂,紧接着“嗡”的一声,人群炸了。
“秦王?”
“哪个秦王?”
“还能是哪个!秦王爷!天爷,他不是……他不是早没了吗?”
“活的!是活的!你看那头发,那面具,可不就是秦王爷!”
人群里跪下去了一片。
朱瑞璋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跪倒的人,看着那些惊恐、激动、难以置信的脸,
心里头翻江倒海,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伸手,把那兵丁扶了起来。
“起来吧。”
他说话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回个家,不必声张。”
那兵丁浑身哆嗦着爬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千岁……千岁您稍等,小的……小的这就去禀报,这就去……”
“不必。”
朱瑞璋摆了摆手,“我自己进宫。”
他没再理会城门洞里头炸了锅的人群,抬脚就进了城。
一进北京城,他整个人又一次愣住了。
这哪里还是他记忆里的北京城。
他走那年,北京城就已经是天下第一等的帝都,繁华得很。
可眼前的这座城,比他记忆里的又繁华了不知道多少倍,简直是两个世界。
街道拓宽了。
原来的青石板路重新铺过,平平整整,路两边修了排水沟,栽了树。
临街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幌子、招牌、旗幡,从街这头一直挂到街那头。
绸缎庄、瓷器店、茶叶铺、药铺、书坊、酒楼、茶馆……琳琅满目,看得人眼晕。
好些铺子的门脸重新翻盖过,雕梁画栋,气派非凡,比他记忆里的,又大了一圈。
街上的人更是多到走不动道。
摩肩接踵,挥汗成雨。穿着绫罗绸缎的,穿着粗布短打的,牵着牲口的,挑着担子的,南腔北调,什么口音都有。
街边的小摊一个挨一个,卖小吃的、卖杂货的、卖字画的、耍把式的,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说笑声搅成一片,热闹得跟开了锅似的。
可最让朱瑞璋发愣的是那些他没见过的东西。
街道两边,每隔一段,就立着一根高高的木杆子,
杆子顶上挂着一盏玻璃罩的油灯,灯罩擦得锃亮。
他认得这东西,是路灯,他走的时候,只有皇宫前的御街上才有那么几盏,
可这会儿,一条大街上整整齐齐,排出去老远。
临街的铺子,好些都换了大块的玻璃窗,玻璃擦得通明透亮,里头的货摆得满满当当,一眼就能瞧见。
他记得他走的时候,玻璃还是金贵物件,一小块就值不少钱,寻常人家用不起。
可这会儿,连街边的茶馆、饭馆都装上了大玻璃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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