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塌了。
他想起周颠。
想起那个老头说什么都不肯让他多住一天,说“你最多只能住一年”。
想起他下山的时候,九江城里那张票子上,明明白白写着的“洪熙十年”。
想起运河上突突冒着黑烟的火轮船,想起他儿子把他爹都没做完的东西做成了。
想起他走的时候,那老头背对着他,不肯送他。
原来如此。
原来那小院子里的日子跟外头的不是一个过法。
他在那院子里头,待了一年,可外头,已经是八年。
山中一日,人间……
他在心里头算,算得手脚冰凉。
一年对八年,那是一日对八日。那老头嘴上说一年,是给他算准了的,
他在里头待满那一天,外头就恰好是八年。
周颠是知道的。
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他让朱瑞璋住一年,不是一年,是用这一年,让他在外头的八年里,躲开这人间的一切。
躲开生老病死,躲开亲人离世,躲开这些他本要一样一样受着的痛。
可他躲得开么?
他在山上偷了一年的清闲,下山来,这八年的账一天都没少,
全在这儿等着他,连本带利一股脑地全压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不是他不想回来,是他不知道。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呢?
说他哥的老兄弟,一个会法术的老头把他关在一个时辰不一样的院子里,关了一年?
这种话说出来谁信?
而且,他抬起头看着老朱那张苍老的、失望的脸,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必解释了。
他这一走,八年。
不管他自己过了多少天,但这世上实实在在地过了八年。
这八年里,他嫂子走了,他哥老了,他的孩子们长大了,他的家变了。
这些都是真的,比他那点“只住了一年”的委屈真一万倍。
他错了。
他就算有一万个理由,也是他错了。
他忽然松开了攥着老朱的手,抬手,抓住了脸上那张银色的面具。
“啪”的一声。
他把面具摘了下来,随手丢在了地上。
面具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滚了两圈,停住了。
阳光底下,露出了一张脸。
一张年轻的、三十岁上下的脸。皮肉紧实,没有一丝皱纹,眉目英挺,眼睛亮得很。
那张脸,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
八年的风霜,八年的岁月,在他脸上连一道印子都没留下。
老朱看着那张脸,眼神恍惚了。
他定定地看着,看着这个名义上已经六十岁、长得比他孙子还年轻的弟弟,
看了很久很久,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东西。
有羡慕,有唏嘘,有心疼,最后都化作了一声长叹。
“你啊……”
老朱的声音,软了下来,
“你他娘的,真是个老妖怪。”
“我们都老了,老得不成样子了,就要进棺材了。”
老朱看着他,“你倒好,还是这副模样,一点都没变。”
“妹子要是看见你这样……”
老朱说到这里,忽然不说了。
他闭上了眼,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一行浑浊的老泪,顺着那道深深的皱纹慢慢地淌了下来。
朱瑞璋再也绷不住了。
他扑过去,俯下身子,抱着躺在椅子上的老人,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哥……”
“对不起……”
“对不起……”
他反反复复地就只会说这一句。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在空荡荡的西苑里回荡着。
他这辈子没这么哭过。
刀架在脖子上,他没哭过;尸山血海,他没哭过;
在那片黑漆漆的海上,看见那只眼睛他都没哭过。
可这会儿,他抱着他那一把骨头的老哥哥哭得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他哭他嫂子,疼了他一辈子的嫂子,走的时候他没在跟前。
他哭他哥,那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老成了这副模样,他却连他是什么时候开始老的都不知道。
他哭他自己,哭他这偷来的、长生不老的命。
他这副不生不死的身子,曾经是他最大的心病,让他夜不能寐。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尝着这长生的滋味——
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可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老了,走了。
他连送都没赶上。
老朱被他抱着,起初还僵着,渐渐地,那只枯瘦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
颤巍巍地落在了朱瑞璋的头上,轻轻地拍了拍。
就像几十年前,他还是个年轻小伙子,打了胜仗回来,他哥拍着他的脑袋那样。
“行了。”
老朱叹了口气,声音里头那点怒气一点一点地散了。
“别哭了,哭丧呢。”
“老子还没死。”
朱瑞璋抬起头,抹了一把脸,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哥,你骂我吧,你使劲骂我,骂完了……骂完了我心里头好受些。”
“骂你?”
老朱哼了一声,“老子骂得还少么?”
“骂了八年,骂你个白眼狼,骂你个没良心的。”
老朱看着他,“可骂有什么用?骂你你就能回来了?妹子就能活过来了?”
朱瑞璋说不出话。
老朱靠在躺椅上,喘了一会儿气,目光有些散,望着头顶的天,慢慢地,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你离开的,太久了。”
“久到……妹子都走了。”
“久到……”
老朱顿了顿,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慢慢算着,
“雄英那孩子,你记得不?”
“记得。”
朱瑞璋点头,声音沙哑,“我走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小子。”
“半大小子?”
老朱扯了扯嘴角,“人家如今,都是当爹的人了。”
“前年成的亲,去年就给你添了个侄孙子,虎头虎脑的,都会叫人了。”
老朱看着他,“你这当太叔爷爷的,连杯喜酒都没喝上。”
朱瑞璋的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还有承煜。”
老朱接着说,
“那孩子有出息,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轴,认死理,钻进那科学院里头就不出来了。”
“他倒是把你没弄成的东西给弄成了。”
老朱的语气里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骄傲,
“就是那火轮船,烧煤的,自个儿会走的那个,你瞧见了吧?”
“瞧见了。”
“那是你儿子牵头造的。”
老朱说,“如今厂子里头,织机、锻锤、抽水的,都用上了机器,日夜不停。
南边上的船,运河上的船,好些都换成了火轮船。
就这几年的功夫,天翻地覆。”
“他也早成家了,娶的是曹傻子家的闺女,知书达理,是个好的。”
老朱看着他,“给你生了个孙子,叫朱崇垣,今年……六岁了。”
“六岁。”
朱瑞璋在心里头,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他孙子六岁了。
他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还有你那个二小子。”
老朱说到这个名字,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
“那混账小子,在边关没白待,洪熙七年,西边又闹,他跟着常茂,打了一场大仗,
一仗下来,又阵斩了对方的两个头领,立了大功。”
“回京那回,标儿亲自接的他,封了郡王,给了宅子。”
老朱哼了一声,“他也娶亲了,娶的是常茂的闺女,你说说,这叫什么事,亲上加亲。
如今孩子都两岁了,会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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