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瑞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头又酸又暖，重重点头。
“嗯，硬朗，我哥最硬朗。”
“少贫。”
老朱哼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回王府看看吧。”
朱瑞璋一愣。
“你那一家子都在等你。”
老朱的声音，低了下来，“你那孙子，你那儿媳妇，你府里上上下下等了你八年。
你既然回来了，总得让他们瞧瞧。”
“别都在咱这儿耗着。”
朱瑞璋看着他，有些犹豫。
“那你……”
“咱死不了。”
老朱瞪了他一眼，“去，回你的王府。”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闪躲，像是不好意思，末了还是没忍住，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晚上……”
“晚上你回宫里来，陪咱吃顿饭。”
朱瑞璋的眼眶又热了。
“哎。”
他重重点头，“我一定回来。”
他站起身，捡起地上那张银色的面具，本想戴上，想了想，没戴，攥在了手里。
他拿起老朱身上滑落的毯子，小心地重新给他盖好，掖了掖边角，
又把他垫着的毛皮褥子往下扯了扯，让他靠得更舒服。
“哥，那我先回了。”
“嗯。”
朱瑞璋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老朱已经闭上了眼，躺在椅子上，晒着最后一点夕阳。
可他的脸是朝着朱瑞璋这边的，嘴角似乎微微地翘着。
朱瑞璋看了他一眼，这才大步往西苑外头走去。
他走得很急。
他怕走慢了，他就舍不得走了。
出了宫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玻璃罩里的灯火在渐浓的暮色里晕开一团一团暖黄的光。
朱瑞璋没有面具，就那么顶着一张年轻的脸，走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
他走得不快，一路走，一路看。
他这一回是真的看清楚了。
这座城，这八年是怎么一点一点变成眼前这个样子的。
他没有坐马车，就这么走着，穿过两条街，一直走到了秦王府所在的那条街。
远远地，他就看见那座王府了。
朱红的大门，高高的台阶，门前一对石狮子，还是老样子。
门楣上那块匾，写着“秦王府”三个字，字重新漆过，在路灯底下泛着光。
府门前挂着两盏大红灯笼，已经亮了。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门房，看着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正靠着门框，打着盹儿。
朱瑞璋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座他离开了八年的家，脚步忽然有些迈不动。
他在街对面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过了街，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阶。
那老门房听见脚步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面前，
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站起身要招呼。
“这位……这位客官，您找……”
朱瑞璋看着他。
“阿福。”
他叫了一声。
那老门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凑近了些，仔细地端详着面前这张年轻的脸，
看了眉毛，看了眼睛，看了嘴角，又看了看他手里攥着的那张银色面具。
他的身子开始发抖。
“你……你是……”
老门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话没说完，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泪就下来了。
“王...王爷？”
“是我。”
朱瑞璋看着他，鼻子一酸，“阿福，我回来了。”
“爷……”
老门房“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下了，跪在台阶上，冲着朱瑞璋磕了一个头，老泪纵横。
“爷！您可算回来了！”
“老奴……老奴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您了……”
“快起来。”
朱瑞璋赶紧弯腰，把他扶起来，
“地上凉，你这把年纪，怎么还跪下了。”
“老奴高兴，老奴高兴啊……”
老门房抓着他的胳膊，哭得像个孩子，扭头就往府里头喊，破了音
，“来人！快、快来人哪！爷回来了！咱们王爷回来了！”
那一嗓子响彻了半个王府。
朱瑞璋扶着他，抬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一进府，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府里的格局，没怎么变。
影壁，回廊，前院，正厅，都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一草一木，都还在老地方。
只是比他记忆里的更整洁了，廊下挂着的鸟笼，院里摆着的花盆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那一嗓子把整个王府都惊动了。
回廊那头，跑出来一群人。
丫鬟，婆子，小厮，家丁，
一个个手里还拿着东西，有的拿着扫帚，有的端着茶盘，听见喊声，一窝蜂地涌了过来。
他们冲到前院，看见影壁前站着的那个年轻男人，
看见那张没有面具的脸，看见他手里的银色面具，全愣住了。
院子里，鸦雀无声。
先是死寂。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先“哇”地哭出了声，然后一片一片地跪了下去。
“王爷！”
“王爷回来了！王爷真的回来了！”
“奴婢参见王爷……”
哭声，喊声，磕头声搅成一片。
那些在府里待了一辈子的老人，看着朱瑞璋，哭得不能自已；
那些后来的、年轻的丫鬟小厮没见过王爷，只当这位爷早就不在了，
这会儿忽然听见王爷回来了，一个个又惊又怕，跟着跪了一地，偷偷抬眼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人物。
朱瑞璋站在满院子跪着的人中间，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里头又酸又涩。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哑。
“都起来吧。”
“我就是回个家，不用这么大的阵仗。”
“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众人陆陆续续地起身，却没人敢走，一个个站在回廊下远远地看着，抹着眼泪小声地议论着。
老管家李老歪从人群里挤出来，快步上前，冲着朱瑞璋深深一揖，激动得胡子直抖。
“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朱瑞璋看着他，心里发堵，李老歪太老了。
“老歪。”
他点点头，“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李老歪红了眼眶，“王爷，您……您先到正厅歇歇？老奴这就去……这就去禀报大公子。”
“承煜在府里？”
“在，在！”
李老歪忙道，
“世子今儿刚好回府，说是……说是带小少爷回来玩，侧妃娘娘陪着，在后头园子里呢。”
朱瑞璋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
“走。”
他说，“我自己去。”
他没有去正厅，抬脚往后院走去。
李老歪和几个丫鬟赶紧跟上。
穿过前院，穿过回廊，越往后走，朱瑞璋的脚步越慢。
后院是他当年住得最多的地方。
他的书房，他的卧房都在这儿。
他走到园子门口，远远地就听见了孩子的笑声。
那笑声清脆得很，无忧无虑，从园子里头传出来。
还有一个女声，温温柔柔的，在哄孩子。
朱瑞璋站在园子门口，扶住了门框。
园子里头，一棵老树底下摆着一张小桌子，几个小凳子。
一个男人坐在小凳子上，背对着他，看着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衫，
袖子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的身量很高，肩膀很宽。
他正低着头逗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六七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小小的锦袍，虎头虎脑，圆脸，大眼睛，
正骑在那男人的腿上，咯咯地笑，小手抓着男人的胡子。
“爹爹，坏！爹爹坏！”
“怎么就坏了？”
那男人乐了，声音很温和，带着书卷气，“爹爹给你折的纸鸢，你还骂爹爹？”
“纸鸢不会飞！”
“那是你不会放，回头让你叔……”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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