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望向园子门口。
四目相对。
那男人,在看见朱瑞璋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褪了个干净。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盯着那张年轻的、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的脸,身子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怀里的孩子被他抱得一紧,不笑了,睁着大眼睛莫名其妙地看着父亲。
“爹……”
那孩子小声叫了一句。
那男人没应声。
他像是没听见,慢慢地,把孩子从腿上放下来,扶着小凳子站起身。
他站得很直,可他的腿在抖。
他就那么看着朱瑞璋,看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工夫。
然后,这个已经为人父的大男人红了眼眶。
他几步冲了过来,冲到朱瑞璋面前,在他跟前,“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
“爹。”
他叫了一声,声音哽咽。
“爹……你回来了。”
“你真的……回来了。”
他说完,再也忍不住,趴在地上失声痛哭。
这个在科学院里头,带着一帮人没日没夜地搞机器、砸铁疙瘩、再难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男人,
这会儿跪在他爹面前哭得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朱瑞璋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
看着他那张已经有了几分风霜、却依旧依稀有几分他当年模样的脸,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蹲下身,伸手把儿子扶起来。
“起来。”
他的声音也哑了。
“这么大人了,都是当爹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朱承煜被他扶着,站了起来,却不敢抬头,用袖子胡乱抹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我以为,我以为爹你……”
“以为什么?”
朱瑞璋看着他,“以为你爹死在外头了?”
朱承煜说不出话,只是点头,泪如雨下。
“你爹命硬。”
朱瑞璋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入手一片结实,宽宽的,厚厚的,
“死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儿子,落在了那个老树底下的孩子身上。
那孩子正躲在小凳子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朱瑞璋的心一下子软了。
“那个……”
他放轻了声音,看着儿子,“是我孙子?”
朱承煜回过头,抹了把脸,点了点头,冲着那孩子招了招手。
“崇垣,过来。”
“这是……这是你爷爷。”
那孩子,朱崇垣,迟疑了一下,从小凳子后面磨磨蹭蹭地走出来,
走到父亲身边,却躲在父亲腿后头,探出脑袋看着朱瑞璋。
他看了半天,忽然奶声奶气地开口。
“你不是爷爷。”
朱瑞璋一愣。
“我爷爷是老头。”
朱崇垣眨着大眼睛,一脸的认真,
“头发白的,有胡子的,走路拄拐棍的,你这么年轻,你不是爷爷。”
朱瑞璋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心里头却又酸又软。
他蹲下身,蹲到跟孙子一般高,看着他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
“爷爷……爷爷没长胡子。”
“你骗人。”
朱崇垣才不信,扭头抱住父亲的腿,“爹爹,他是谁呀?他是不是坏人?”
“不许胡说。”
朱承煜赶紧把他拉过来,看着朱瑞璋,一脸的不好意思,
“爹,小孩子不懂事,他……他一直听府里的人说,说您是个白胡子的老神仙。”
“老神仙?”
“嗯。”
朱承煜低下头,“外头都传,说您得道升仙了。孩子听得多了,就……”
朱瑞璋看着躲在儿子腿后头、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的孙子,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在怀里摸了摸,从里头摸出一颗糖,是他在通州码头买的,准备路上吃的。
他把那颗糖递了过去。
“崇垣,来。”
“爷爷给你糖吃。”
朱崇垣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他,有些心动却不敢接,仰起头看父亲。
朱承煜红着眼点了点头。
“拿着吧,给爷爷的。”
朱崇垣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一把抓过那颗糖,攥在手里却没吃,又缩回了父亲腿后头。
朱瑞璋看着他,心里头暖烘烘的。
这就是他孙子。
他的亲孙子,血脉连着血脉,从他身上一根一根传到了这孩子身上。
他错过了他六年,错过了他出生,
错过了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人,错过了他整整六年的成长。
朱瑞璋站起身,看着儿子。
“承煜。”
“嗯?”朱承煜看着他。
“你伯母……”
朱瑞璋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老人家,具体是什么时候……仙逝的?你皇伯父说是洪熙八年二月?”
这句话一出口,园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朱承煜脸上的神色一点一点黯淡了下去。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头压着深深的难过。
“回爹……”
“确实是洪熙八年。”
“二月。”
“在南京皇宫。”
洪熙八年。
朱瑞璋在心里头默默地把这个年份算了一遍。
如今是洪熙十年。
那就是两年前。
他嫂子已经走了两年了。
他这个做小叔子的,整整两年后才知道。
朱瑞璋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只觉得喉咙里头堵得厉害。
他扶住身边的一棵桂花树,稳了稳神才又开口。
“她……”
他声音有些发干,“葬在哪儿了?”
朱承煜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眶还是红的。
“按着太上皇的意思,葬在了……南京。”
“钟山脚下,孝陵里面。”
朱承煜顿了顿,“那块陵地,太上皇早年就修好了,修了几十年,
原是想着……想着将来自个儿百年之后,要睡在那儿的。”
“伯母走得急,太上皇就……就让她先睡进去了。”
“一个人。”
朱承煜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太上皇说,他还硬朗,还能再撑几年,让伯母……让伯母在那儿,先等他几年。”
“等将来他走了,再下去跟伯母合葬。”
朱瑞璋闭了闭眼。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钟山,孝陵,那是他哥当了皇帝之后亲手为自己选的万年吉地,依山傍水,气派非凡。
他嫂子一辈子,跟着他哥,颠沛流离,临了,一个人,先睡进了那座空荡荡的大坟里,
在那冷冰冰的地底下,等着她那个老头子多年以后下去陪她。
他想到这里,心口又是一阵绞痛。
“太上皇他……”
朱瑞璋睁开眼,声音沙哑,“他怎么没去南京住着?”
“去过。”
朱承煜点头,“伯母刚走那阵子,太上皇在南京,住了大半年,天天去孝陵,一坐就是一天,谁劝都不回来。”
“后来是皇上……亲自去了一趟南京,硬把太上皇接回北京的。”
“接回来之后,太上皇就一门心思在西苑养老。”
朱承煜看着父亲,“也就是那之后,太上皇……老得快了,一年比一年厉害。”
“府里的老人们都说,伯母这一走,把太上皇的魂带走了一半。”
朱瑞璋沉默着。
他想起白天,他哥躺在椅子上,那副油尽灯枯的样子。
他哥这辈子,杀人无数,铁血无情,是个连鬼神都不怕的人物。
可他这一辈子,最软的那根筋就是他媳妇。
(https://www.mangg.com/id193294/11901580.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