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牡丹从碧波潭回来,金夫人依旧满心焦虑,坐立难安。
金牡丹坐下,轻声安抚:“娘,不必太过忧心,我已经见过张珍了。他并无逼婚之意,反倒主动想解除婚约,不愿拖累我。”
金夫人眉头依旧紧锁:“话虽是如此,可他人如今住在咱们金府,终究落人口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今日他说不娶,来日若是旁人撺掇、或是他贪图丞相权势突然反悔,我们届时被动,颜面尽失。”
金牡丹心里清楚母亲多虑,却也懂她的担忧。
她淡淡应下:“我知道。那便暂且稳住,表面礼数周全,装作一切如常便是。只要我稳住张珍,他便不会贸然闹事,也不会死咬婚约。”
可金府人多口杂,下人往来传话,短短几日,府中有一门旧娃娃亲、丞相嫡女早已许配寒门书生的消息,终究还是悄悄传了出去。
京中贵女圈子本就最爱打探攀比、搬弄是非。
不过数日,满城几乎人人知晓——金家大小姐,幼时与穷书生定过亲。
恰逢京中贵女设宴游园,各家小姐齐聚一堂。
金牡丹一身桃粉色霓裳裙,妆容精致,举止温柔恬淡,一如既往的与世无争模样,静静坐在席间。
席间几名素来嫉妒她容貌家世的世家小姐,借机开口嘲讽。
一位董姓小姐端着茶盏,似笑非笑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
“听闻金小姐早有婚约在身?真是可惜了这般倾城容貌、丞相嫡女身份,最后竟是要下嫁一个一无所有的寒门书生。”
旁边有人顺势接话:“再过几日便是太子选妃大典,这般看来,金小姐怕是无缘东宫了。早已定了亲的人,哪里还能参选太子妃。”
说话嘲讽刻薄,都等着看金牡丹难堪落魄。
换作旁人,早已窘迫落泪、慌乱辩解。
可金牡丹神色半点不乱,眉眼淡淡,依旧温柔平和。
她素来在外伪装淡泊名利,从未对外流露过半分想做太子妃的野心,此刻刚好派上用场。
她抬眸看向那董小姐,语气轻柔从容:“董小姐这般紧盯太子妃之位不放,莫非是小姐自己一心想要被选上?”
董小姐一愣,瞬间被堵得语塞。
金牡丹继续缓缓道:“若是董小姐想做太子妃,只管尽力便是,何必处处拉扯我。我从未争抢、从未攀附,姻缘天定,我顺其自然罢了。”
几句话温柔坦荡,反倒显得旁人斤斤计较、小人之心。
众人顿时哑然。
董小姐脸色青白交加,下不来台,不甘心又讽刺一句:“说的倒是清高,只怕等你真嫁去寒门,往后便再也不能与我们同席而坐、平起平坐了。”
金牡丹懒得再多费口舌,淡淡一笑,不再答话,起身便告辞离席。
看似从容退场,体面十足。
可一路回府,她心底的戾气一点点往上翻涌。
她面上温柔大度,心里却早已恨极。
都是张珍。
若不是凭空冒出这一纸娃娃亲,她本是京中最有望入主东宫的贵女,家世容貌样样拔尖,无人敢置喙半句。
如今却平白落了个“早已许人、寒门预定”的污名。
所有人都拿婚约拿捏她、笑话她,甚至断定她无缘太子妃。
偏偏因为一个一无所有的张珍,毁了她完美的前程口碑。
回到自己院落,屏退所有下人。
院中风平树静,无人窥见她的情绪。
方才宴席上的温柔淡然尽数褪去,金牡丹立在廊下,指尖死死攥紧,眼底覆上一层冷戾。
她从来不在乎张珍痴心与否、卑微与否。
她只恨——
张珍的存在,脏了她的路,碍了她的太子妃前程。
这份婚约一日不彻底抹去,她一日便永远带着污点,永远落人口实。
她可以装大度、装善良、装遗憾。
可她绝不可能,容忍自己嫁给张珍,容忍自己错失东宫后位。
金牡丹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下眼底戾气,重新换回那副温柔平静的模样。
.
流言愈演愈烈,金牡丹却不想坐以待毙。
张珍平日虽居碧波潭旁的草屋读书,多数时日还是会回张家。
她特意备了满满一车补品点心,带着小蓝亲自登门。
对外,她只是探望姑母金若兰。
对内,她实则要来摸清底细,看看这桩婚约还有没有可破的缺口。
金若兰见她登门,格外欢喜,连忙迎她入内。
屋内清净雅致,张珍恰好外出未归。
金牡丹陪着金若兰闲话家常。
聊着聊着,金若兰终究绕回了正事。
“牡丹,你和珍儿自幼定亲。如今你们都长大了,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金牡丹眼底微动,面上依旧温柔无辜,轻声反问:“可表哥前些时日同我说,他不愿履行婚约,只想作废,姑姑不知吗?”
金若兰叹了口气:“他到底年轻不懂事。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是他一句作废便能作罢的。他爹走得早,毕生心愿便是看着他成家立业,我总得替他圆了这份心愿。”
金牡丹心中了然,面上淡淡搪塞:“婚姻大事,终究要看爹娘的意思。我与表哥从小未见几面,相处尚浅,贸然谈婚,太过仓促。”
“那倒也是。”金若兰笑着点头,温柔劝道,“你们多相处相处便知道了,珍儿品性端正、踏实温厚,是个值得托付的好孩子。”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脚步声与人声。
是张珍回来了,身侧跟着唐心,还有一身寻常锦袍、化名展风的赵端。
三人刚至门口,赵端忽然驻足,想起宫中临时有事要处理,便停下脚步,对张珍温声道:“我忽然有要事,先行离去,你替我向兰姨问好。”
张珍应声应下。
赵端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利落。
屋内的金牡丹恰好抬眸,一眼瞥见那道背影。
她身形猛地一顿,心头骤然惊起波澜。
这身形气度,竟与太子一模一样。
这时金若兰已经听见了外头动静,笑着拉着金牡丹往外迎。
“珍儿回来了。”
张珍抬眸,骤然看见立在院中的金牡丹,微微一怔,眼底泛起温柔笑意。
一旁的唐心看见金牡丹的瞬间,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她静静看着眼前的金牡丹,身姿窈窕、容貌倾城,衣着雅致华贵,温柔娴静,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唐心心底莫名泛酸,满心嫉妒。
这般绝世容貌,谁看了不动心?张珍当真能半点不动摇,全然不喜欢她吗?
金牡丹神色如常,温柔开口:“我今日特意前来探望姑姑,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府了。”
金若兰连忙挽留:“吃过晚饭再走吧。”
“不了。”金牡丹轻轻摇头,“久不回家,我娘会担忧。”
话音刚落,唐心便忍不住冷嘲一句:“也是,千金大小姐金枝玉叶,哪里吃得惯我们家的粗茶淡饭。”
女人的第六感敏锐至极。
金牡丹瞬间便看透了唐心的心思——她心悦张珍,极其介意自己的存在。
她不辩解、不争执,只是沉默立在原地,温柔淡然,反倒衬得唐心小家子气、尖酸刻薄。
张珍立刻皱眉训斥唐心:“唐心,你好好说话。”
随即转头对金牡丹温声致歉:“牡丹,你别往心里去,唐心性子直,并无恶意。”
“无妨。”金牡丹浅浅一笑,全然大度包容。
简单道别后,她便带着小蓝转身离去。
人一走,唐心便赌气扭头进屋。
“我就是不喜欢她,假模假样。”
金若兰无奈叹气,只当是小姑娘之间不合。
张珍立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心底满是复杂。
.
一入府,金牡丹立刻将今日撞见的事尽数告知金夫人。
金夫人闻言大惊,立刻暗中派人去查。
不过半日,真相查清。
金牡丹看到的人影就是赵端,他微服隐匿身份,化名展风,与张珍相交,兄弟情深。
金夫人瞬间慌了神,“坏了!太子若是知晓张珍是你的未婚夫,知晓你早有婚配,那……”
金牡丹垂眸静坐,指尖轻轻摩挲衣袖,神色冷静异常。
良久,她抬眸。
“事到如今,只能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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