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太子选妃大典如期举行。
京中所有世家贵女尽数到场,锦衣华服、珠翠环绕,人人争艳,各显神通,皆想搏一个东宫名分。
唯独金牡丹一身淡黄色衣裙,妆淡人清,不争不抢,安静落座在席位之间。
宛若群芳之中一株清雅海棠,脱俗出尘。
周遭不少贵女暗自侧目,低声暗骂她虚伪做作、故作清高、心机深沉。
金牡丹全然不理。
旁人闲谈提及她,她便温和应答两句。
无人理会,她便静静品茶,从容欣赏旁人歌舞才艺,神色恬淡,半点没有渴求储妃之位的急切。
她这份与众不同的安静、温婉、通透,反倒让高位端坐的太后看在了眼里,暗自点头,心生几分欣赏。
待到金牡丹上场献艺。
她换了一身桃粉色舞衣,身姿轻盈婉约,手握软剑,缓步入场。
剑舞凌厉又柔美,刚柔并济,身姿翩若惊鸿。
舞至半途,一道玄色身影骤然从殿外掠入,面上覆着面具,身姿挺拔,气度矜贵。
来人主动配合她的舞步,招式处处相让,分寸拿捏得当,二人配合默契无间,一刚一柔,惊艳满堂。
全场哗然。
太后坐在高位,看得通透分明。
这身形气度,还能旁若无人的出现在这里,除了赵端,再无旁人。
先前他不是推脱不愿参与选妃吗?怎么如今却亲自下场陪舞?
一曲终了,面具男子不等众人细看,立刻抽身离去,身法极快。
太后含笑夸赞:“牡丹小姐舞姿绝佳,甚好。”
金牡丹垂眸浅笑,从容谢恩。
可太后身侧贴身伺候的婢女,悄悄在太后耳边低声细语。
将金牡丹自幼与人定下娃娃亲的事,轻声告知。
太后脸上的欣赏之色,瞬间淡去大半。
原有几分中意,此刻尽数作罢。
已有婚约在身的女子,断然不可入主东宫。
献艺结束,金牡丹退下换衣。
长廊幽静,无人往来。
金牡丹刚换下舞衣,便撞见廊下立着那名戴面具的男子。
她心中早已笃定来人身份,面上却故作不知,缓步上前,语气疏离温婉。
“不知公子何人?方才大殿之上,为何与我共舞?”
男子抬手,缓缓摘下面具。
俊美张扬、眉眼桀骜的面容展露眼前,正是赵端。
金牡丹故作愕然,一副刚刚认出的模样,微微后退半步:“是你!”
话音未落,她转身便要走。
赵端长腿一步上前,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猛地往后一带。
金牡丹身形不稳,被迫后退,后背直直抵在廊柱之上,被他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放开我!”金牡丹抬眸,眉眼含愠,故作慌乱,“你可知我是谁?你再不放,我便要喊人了!”
赵端低头看着她,眼底带着玩味与执念,轻笑一声:“金丞相千金,金牡丹,我怎会不知。只是你若喊人,传出你与外男幽会长廊,你这清白名声,还要不要了?”
金牡丹神色愈发不悦,挣扎欲脱。
赵端攥得更紧,眼底带着几分了然笑意:“我就知道,你又想打我。”
那日寺庙一掌,他记至今朝,非但不恼,反倒念念难忘。
金牡丹冷声道:“既然知道我的身份,还不快松开!我已有未婚夫,你这般拉拉扯扯,若是被我未婚夫知晓,徒增误会,于我名节有损!”
此话一出,赵端脸上所有笑意瞬间尽数褪去。
眉眼骤然沉冷,死死盯着她:“你说什么?未婚夫?你不是来参加太子选妃的吗?何来未婚夫?”
金牡丹抬眸,眼底故作淡然无争,字字清晰。
“我自幼便与旁人定下娃娃亲,来日自会遵婚约成婚。选妃大典,我不过是随众赴宴,从未有心争抢东宫名分。”
她故意点明身份,故意划清界限,故意告诉他——
她早已归属他人,与他无望。
赵端心口骤然发闷,一股极强的占有欲与不甘瞬间翻涌上来。
他不肯松手,死死拦着她的去路。
金牡丹看着他偏执执拗的模样,眼底冷光一闪,抬手——
又是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
“啪!”
力道利落干脆。
不等赵端反应,金牡丹立刻甩开他的手,提着裙摆,转身快步离去,背影决绝,丝毫没有留恋。
只留赵端一人立在长廊之下。
掌心空空,脸颊微热,心底却从未有过的滚烫、不甘、偏执与势在必得。
他看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低声咬牙。
.
张珍和唐心都发现,最近和赵端说话,他都爱搭不理的,神色沉沉,半点没有往日随性散漫的模样。
张珍瞧着他心绪不对,温声开口询问:“展风,你今日怎么了?看着很不开心。”
赵端犹豫片刻,终究是把张珍当做最信任的亲兄弟,压下心口郁结,含糊开口。
“我有个朋友,近日遇上一桩烦心事。”
一旁跟着过来的唐心听了,当即嗤了一声,直白戳穿:“什么朋友,分明就是你自己。”
赵端蹙眉扫她一眼:“别乱说话。”
唐心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偏过头去。
赵端继续说道:“我这朋友,心悦一位姑娘许久,心心念念放不下。可近日忽然得知,那姑娘早有一门儿时定下的娃娃亲,来日还要遵约嫁人。他心里难受,不知该如何是好。”
唐心听得直白,随口便道:“人家都有未婚夫了,还惦记什么?趁早放下便是。”
“说了不是我。”赵端不耐纠正,又转头认真看向张珍,“我那朋友特意让我问问你,若是你,会如何做?”
张珍心性温厚坦荡,几乎没有犹豫,轻声答道:“若是真心心悦她,自然盼她安稳顺遂。她若已有归宿,我便真心祝福。”
这番君子风度,落在满心偏执的赵端耳中,只觉无比刺眼。
他立刻反问:“可若是那未婚夫并非良人,护不住她,岂不是眼睁睁看着她跳入火坑?”
一旁的唐心性子耿直热烈,脱口而出:“那简单!喜欢就直接抢过来啊!”
张珍微微皱眉,并不认同,正色道:“感情之事,当守君子分寸。强人所难,绝非君子所为。”
唐心立刻转头看向张珍,语气急切又带着私心:“若是她归宿不好、嫁得委屈,你为何不抢?你明明可以好好护着她!”
她这话意有所指,句句都是替自己不平。
赵端敏锐捕捉到她的激动,似笑非笑看着她:“我在说我朋友的事,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唐心被戳中心思,硬嘴硬道:“我只是讲道理!又没成亲,一切都来得及。就算成了亲,只要未真心相守,也未必不能更改!”
赵端细细品着她的话,眼底偏执越重,缓缓点头:“你这话,倒是有些道理。”
张珍沉默片刻,依旧坚持本心:“可若是那姑娘心中无他,旁人强求执着,只会徒增她的难堪与困扰。不如放手成全。”
赵端闻言,脑海中瞬间浮现金牡丹两次扬手打他、清冷疏离却眼底无半分厌弃的模样。
“她不讨厌他。”
他抬眸看向张珍,反问一句:“若是换做是你,心上人不讨厌你,只是身不由己另有婚约,你当真舍得放手?”
话音刚落,唐心又酸又堵,冷不丁冒出一句:“人家可早就有未婚妻了,轮不到旁人惦记。”
“未婚妻?”
赵端瞬间怔住,猛地看向张珍,满脸错愕:“张珍,你何时有未婚妻了?我怎么从未听闻?”
张珍神色微黯,淡淡解释:“别听唐心胡说,算不上什么婚约了。只是儿时父辈随口定下的娃娃亲,如今早已不作数。”
“不作数?”赵端目光锐利,紧紧盯着他,“可看你的神色,你分明是心悦人家吧?”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看向唐心。
唐心心口一紧,攥紧了衣袖,死死盯着张珍。
张珍避而不答,只是低声道:“我如今一无所有,功名未立,不能耽误人家。”
这话落在赵端耳中,只觉迂腐可笑。
他当即劝道:“喜欢便是喜欢,哪来那么多配与不配、耽误与否。你若真心心动,便勇敢去争、去珍惜,莫等来日错失良机,追悔莫及。”
一旁的唐心立刻反驳:“你那是你!张珍和你不一样,感情之事本该慎重!”
赵端挑眉,瞬间看穿她的私心,似笑非笑开口:“奇怪了。方才你还让我朋友大胆去抢,如今却让张珍慎重斟酌。你这么双标,莫不是……藏着私心?”
“你别乱说!”
唐心瞬间慌了,立马伸手想去捂他的嘴,脸颊泛红:“管好你自己的事!张珍的心意,自然由他自己做主!”
赵端见她慌乱窘迫,便不再打趣,淡淡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前路一时安静下来。
张珍走在最前面,背脊挺拔,却全程沉默无言,心底纷乱复杂。
赵端按捺不住心底疑惑,低声追问唐心:“他的未婚妻,究竟是何人?”
唐心满心不甘与嫉妒,咬牙冷哼:“不过是个虚伪虚荣的女人,根本配不上张珍。”
“是吗?”赵端半信半疑。
他本想继续追问,可看着唐心闭口不谈的模样,再联想她方才过激的反应,瞬间了然。
唐心满心都是张珍,藏着满腔不敢言说的爱慕。
他轻笑一声,不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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