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风暖，庭院安静。
案前放着一封送来的信，纸页清雅，字迹利落。
没有繁复落款，只留了一句戏谑小字——被你扇了两巴掌的展风。
金牡丹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眸色微沉。
她瞬间便知，这是赵端所写。
小蓝立在一旁轻声问：“小姐，您要赴约吗？锦楼乃是外间酒楼，太子单独邀约，定是私下相见。”
金牡丹随手将信纸叠起，神色淡漠：“不去。我与他本就不熟，私会外男，传出去于我名声无益，我丢不起这个脸面。”
话音落，她抬手直接将信纸投入烛火之中。
火光微微跳动，信纸顷刻燃成灰烬。
金牡丹神色淡淡，转而吩咐小蓝：“今日厨房新出炉的糕点色泽极好，你挑几样精致的装好，我们去看看姑姑。”
“是，小姐。”
不多时，金牡丹带着满满两盒精致点心，再度来到张家。
点心花样繁多，香甜扑鼻，色香味俱全。
金若兰尝了几口，连连夸赞味道极好。
姑侄二人闲话片刻，院外便传来了脚步声，是张珍回来了。
张珍进门看见温婉恬静的金牡丹，眸色一亮，唇角自然扬起温柔笑意：“牡丹，你来了。”
“表哥。”金牡丹亦是温柔浅笑，礼数周全。
金若兰坐在一旁，看着郎才女貌、温润相配的两人，眼底满是欣慰欢喜，越看越觉得天作之合。
她笑着起身，揉了揉肚子：“方才点心吃多了些，有些撑，我出去走走消消食，你们两个慢慢说话。”
说完，便贴心转身走了出去，刻意留了二人独处的空间。
金牡丹抬手推过点心碟子，笑意温柔：“我带了许多点心回来，你也尝尝看。”
张珍顺势落座，温声道：“多谢牡丹，让你破费了。”
“不过几块点心，谈不上破费。”金牡丹语气轻柔，“快尝尝，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张珍拿起一块尝下，眉眼柔和：“很好吃，香甜不腻，口感极佳。”
金牡丹闻言眉眼弯弯，带了几分真切的雀跃：“真的吗？这一份是我亲手做的。方才给姑姑吃，她也说好吃，我还以为她是哄我开心呢。”
张珍微微一怔：“竟是你亲手做的？”
“嗯。”金牡丹轻轻点头，语气恬淡温和，“从前我娘总说，女子多学些手艺不是坏处。以前我不大喜欢，总觉得揉面烹食伤手。可当真做出可口的吃食，被人夸赞喜欢，心里倒也觉得十分满足。”
她说着寻常家常话，温柔又接地气，全然没有权贵小姐的娇气。
张珍下意识抬眸，望向她摊开的指尖。
十指纤细、肌肤莹白，干干净净，是养尊处优的模样。
他看得微微失神，又立刻自知失礼，飞快收回目光，耳根微热。
金牡丹仿若未觉，又递过几样糕点：“你再尝尝别的口味。对了，唐心姑娘若是回来，想必也爱吃这些甜口的，我多留几样给她吧。”
张珍闻言心头一暖，轻声道：“牡丹，唐心性子直率冲动，那日说话无状，对你多有冒犯，你莫要放在心上。”
金牡丹浅浅一笑，通透大度：“我自然知晓。都是寻常姑娘家，心性纯粹，没有坏心思，我从未往心里去过。正因如此，才想着留些点心给她。”
张珍看着她温柔包容、事事周全的模样，由衷赞叹：“牡丹若是男子，定是宰相肚里能撑船，胸襟坦荡。”
金牡丹眼波流转，俏皮一笑：“我爹便是当朝宰相，虎父无犬女，我自然也不差。”
一句轻俏玩笑，瞬间逗笑了拘谨温柔的张珍。
．
锦楼雅间。
隆重打扮的赵端，独坐窗前，从午后等到日暮。
他平生第一次放下身段，主动邀约女子，特意备好了清茶雅座，满心期许。
可整整一下午，杳无音讯。
递出去的信石沉大海，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自始至终，没来。
起初是恼，恼她凉薄。
可等到日头西斜，满心火气慢慢散了，只剩满心憋屈、落空与无力。
他喜欢的姑娘，半点不肯给他情面，避他如蛇蝎。
心绪郁结无处解，他索性拎了两壶好酒，打算去找唯一的好友张珍闲谈解酒。
刚至院口，便遇上折返的金若兰。
金若兰见他拎着酒，笑着摆手：“展风，今日别进去了，珍儿的未婚妻来了，两人正说着话呢。”
赵端脚步一顿。
只一瞬间，一股浓烈的酸涩和憋屈瞬间涌上心头。
他这边相思落空、独守空楼，满心喜欢却被人冷冷无视。
他最好的兄弟，却正和自己的未婚妻花前月下。
晚风寂静，院里隐约飘出张珍轻快温柔的笑声。
别人成双成对、温柔相伴，唯独他一腔痴心无人回应，孤零零一人落寞至极。
赵端心底又酸又闷，哭笑不得，满心不是滋味。
他压下眼底所有落寂，勉强扯出笑意，温和道：“原来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他与弟妹相聚了。兰姨慢慢散步，我改日再来。”
说完，他拎着酒壶，转身默然离去。
．
第二日清晨。
张珍坐在窗前看书，案上摆着昨日金牡丹送来的精致糕点。
唐心进门来，一眼看见点心，眼底微亮，只当是张珍特意留给她的，伸手便要去拿。
“吃吧，特意给你留的。”张珍随口道。
唐心笑意刚浮上来，正要入口，忽然听他补了一句。
“是牡丹昨日带来的，特意让我留几份给你。”
话音落下，唐心的手瞬间僵住。
方才的欢喜瞬间烟消云散，她脸色一沉，收回手，别过头冷冷道：“那我不吃了。”
张珍疑惑抬眸：“怎么不吃？味道很好，我吃过了。”
唐心语气带着浓浓的怨气与讥讽：“千金大小姐送的东西，我可不敢随便吃，万一下了毒怎么办。”
“唐心！”张珍无奈蹙眉，“好好的怎么说这种话。点心无毒无害，你何必如此偏激。你能不能不要总对牡丹抱有这么大的敌意？”
这话彻底刺痛了唐心。
她眼眶一红，满心委屈翻涌上来：“我哪里敢对她有敌意？她是高高在上的丞相千金，我就是一介平民小百姓，我配吗？”
“话不是这么说的。”张珍轻叹，“牡丹性子温柔大度，待人真诚，从来没有半点看不起人的意思。我真不懂，你为何次次对她说话都这么充满敌意。”
唐心死死攥着手，鼻尖发酸。
她忽然觉得，张珍真的变了。
从前她这般直来直去、口无遮拦，他从不说半句不是，次次包容。
可自从金牡丹出现，她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错。
唐心忍了许久的情绪彻底绷不住，抬眸红着眼，直直看向他：“那我问你——我和金牡丹，你选谁？”
张珍一愣，猝不及防：“选什么？”
“你就说，你选谁。”唐心执拗追问。
张珍无奈又为难，轻声解释：“唐心，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和牡丹不一样，根本没得选。”
一句“不一样”，彻底打碎了唐心心底仅剩的念想。
眼泪瞬间滚落下来，她别过头，不肯让他看见自己失态的模样。
就在气氛僵持尴尬之际，院外传来赵端爽朗随意的声音。
“好香的味道，看来我今日来得正是时候。”
人未至，声先到。
唐心慌忙抬手，飞快擦掉脸上的泪水，背过身去压下眼底酸涩，强行稳住情绪。
赵端跨入院中，一眼便看出气氛凝滞僵硬。
他挑眉：“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这般安静，闹别扭了？”
张珍无奈摇头：“无事。”
他不愿多说，顺势转移话题，抬手示意桌上糕点：“你随便吃。”
赵端走近，指尖捻起一块，淡淡打量：“这点心用料精致、品相上乘，寻常小摊可买不到。哪来的？”
他稍稍一想，便了然，笑着打趣：“哦，我知道了，定是你昨日那位未婚妻送来的吧？”
张珍没有否认，只是默认。
赵端咬下一口，味道清甜软糯，点头夸赞：“味道确实不错。”
“你喜欢便多吃些。”张珍道。
赵端余光瞥见一旁沉默别扭的唐心，悄悄朝张珍递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去哄。
张珍看着唐心落寞的背影，无奈叹气，轻声开口：“唐心，我……”
话还未说完，唐心直接转身，一言不发快步冲出院子，不愿再多听一句。
人彻底走远。
赵端失笑摇头：“算了算了，小姑娘家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别放在心上。咱们吃点心。”
张珍沉默无言，心底五味杂陈。
赵端随意落座，漫不经心开口：“说起来，我昨日来过一趟。听闻你未婚妻在院中，我便没进来打扰你们二人独处。”
张珍微微一怔：“你昨日前来，可是有事找我？”
赵端压下心底昨日的落寞酸涩，摆了摆手，语气随性：“无事。今日不许读书了，放下书卷，陪我喝酒去。”
不等张珍推辞，他直接拉起人，强行拽着他出门。
．
锦楼包厢，酒香缭绕。
赵端心底压着郁结，无人可诉，只能借酒消愁。
他一杯接一杯，喝得极猛，也不断劝着张珍同饮。
不过半个时辰，两人皆有醉意。
赵端脸颊泛红，眼神迷离，絮絮叨叨开始自言自语，带着几分酒后的委屈与不甘。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主动讨好过谁，更没有低声下气约过谁……唯独她。”
“我特意约她，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她连理都不理我。”
“真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丢人。”
他满心憋屈，无处发泄。
一旁的张珍喝得微醺，脑子混沌，胆子也比平日大了许多，迷迷糊糊随口一句真话：“或许……她不喜欢你。”
“不可能！”
赵端瞬间抬眼，语气强硬、偏执至极，带着酒后的笃定。
“她怎么可能不喜欢我！我可是……”
话说一半，他猛然顿住。
差点脱口而出自己太子身份，连忙硬生生收住。
“没什么。”他闷闷抿酒，“反正，她绝不可能不喜欢我。”
酒一杯杯下肚，醉意翻涌。
张珍脑袋越来越沉，眼皮打架，意识逐渐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他唇齿轻动，含糊呢喃出两个字：“牡丹……”
一旁的赵端醉意上头，心神涣散，只当自己听岔了。
他含糊唔了一声，没放在心上。
不多时，酒力彻底压下神志。
包厢酒香浓郁，两人两两歪靠，相继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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