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慧真峰上
饶是足下踏著灵气充盈的四阶极品灵脉,算得大卫仙朝罕见少有,然康大宝内心却没得多少自得欢喜。
他正阖目端坐在太一观正殿,旁侧仅有袁晋一人侍奉著。
后者的养气功夫算不得差,然此时却有些面上焦急之色殊为罕见的出现在袁二长老面上,似将整个殿中的气氛都沉降了一分。
好在到了晌午时候,蒋青终于负剑而归。
蒋三爷照旧不做赘言,只朝著二位师兄拱手拜道:「幸不辱命。」
「好,好!」只见得袁晋脸上终于腾出来些轻松之色,而康大掌门也缓声眼眸、发了交待:
「要安乐以重明宗名义呈报纠魔司司监苏尘,只言清妙真人等太一观余孽尽都被擒拿归案,不日便就纠送太渊都受审。」
「还需得做什么?!」袁二长老心中顾虑似是未消、又发问言道。
「功绩这块,莫想太多。我重明宗此役已足够耀眼,没得哪家能做比较。」康大宝念得此声时候面色淡然,继而言道:
「如今所虑的,便该是如何在匡家人面前表露恭敬。」
言得于此时候康大掌门略觉遗憾,若早晓得太祖匡念白能得脱困,这假忠诚还不若一直装下去。
认真而言,承泰...他匡琉亭还能算个体面人,兹要是用心做事,才不管你本心如何,总能捏著鼻子哄著康大宝将这个天下裱糊下去。
而现下两边既都已开启了天窗说亮话,过去那点儿旧交情倒也没得什么可做言语的了。
本来还以为匡念白旧疾难愈,但听得其轻易便收伏了金僵五魔,却令得康大掌门颇为惊诧。
毕竟匡念白如今真要是已经恢复了全盛实力,那便如外海四家,现下都正面临著道统断绝的危机。
自己这小小的重明宗还是将诸般念头都收了去、老老实实地仰其鼻息来得实在。
是以说是见风使舵也好、审时度势也罢,从前的一些布置,便就要改了。
「慧真峰一应珍藏,安乐已经依著师兄所言,晓谕各家、重新落库封存。任意时候,都可启程送往玄穹宫去。」
袁二长老似听出来了康大宝顾虑,轻声在旁言道。
「嗯,」康大掌门面色未见转好,只又交代一声:「老二你与下头各家好生言语,只说事前这些许诺的灵珍我重明宗都记在心头,不日便会另做补偿。」
「不日」、「另做补偿」这些字眼放在别家,或是要遭下头人讥嘲暗讽。
康大宝已有信名,但一旦涉及太一观珍藏这等事情,信名似也显得没有从前那般值钱。
归根结底,将已经发到各家手头那些灵珍又收回来,却是件极损威望的事情。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之下,康大掌门还是未有多做犹疑、便就定下此事。
太一观的珍藏固然大半都被清虚真人发卖或是笼络人心,但仅是库中残余之物,便已经叫重明宗一方这些此处偏僻的真人们爱不释手了。
便连蒋三爷如此豁达之人念得此处,都在为还未焐热的那把四阶中品藏明剑殊为遗憾,更莫说其余真人、妖尉。
然既是康大宝决心已下,这事情便没得转圜余地。
三人商议间,段安乐门前求见,康大掌门言语一声,前者得令而入,朝著三位师长一一见礼过后,开口问询之事,恰就是三兄弟现下所谈的。
「师父,二位师叔,小子已用旧册将太一观遗藏点验清楚,虽有缺漏,却不涉及四阶灵珍。这往玄穹宫的押运人选,我与几位师弟也先议了几个,便呈来予师父相看是否合意。」
孰料段安乐才将锦帛从袖中取出,抬头却见得其师微微摇头、轻声言道:「此事暂放一阵,为师要想一想、需不需得亲自往玄穹宫走一趟。」
「亲自去?!」
殿中三人闻得齐声,虽是面色各异,然显是都对康大掌门所言怀有异议。
袁晋率先劝道:「毕竟玄穹宫又未传诏,只将慧真峰所得珍物尽送过去,已然足显恭敬。这等事情,选一二够分量的亲近弟子走上一遭便就够了,待得真有旨意下来,师兄再亲自走上一趟或也不迟。」
段安乐也在旁赞同,他是个内秀性子,显是晓得康大掌门心头顾虑,早早便做过盘算:
「如是师父怕玄穹宫觉我重明宗失了恭敬,亦未必要亲自前往。
咱们只推脱师父前番攻阵时候身先士卒,已被主阵的清妙真人联合两位护宗妖尉、以慧真峰珍藏多年那道太一元光所伤便是。
圣人言,师有事,弟子服其劳。小子忝为诸兄弟之首,此番领著各家弟子一道往太渊都走上一遭便是。」
蒋三爷也早便通透,听得段安乐所言过后,复又补充言道:「如是师兄觉得只小儿辈们不够分量,师弟也可以联合会一门、本应寺等门派真人一道随行。」
三人言过之后,却见得康大宝径直摇头,显是一副不容置喙的架势。
见得此幕,众人皆是略觉意外。
又听得康大掌门缓声开口,他先朝著段安乐说话,语气里头略有些不满:
「太一元光这等事情有便是有,没有便是没有。两边阵中数万修行人皆有眼睛,你能堵得住多少人的嘴?!
今时不同往日,你莫当为师与匡琉亭默契仍在的时候。
真若是他当家,这等言语却能搪塞,然今时不同往日,大卫太祖到底是如何风采,我修行三百年来,始终只见书中。
今番能见真容或也算得好事,毕竟终须看过之后、才觉放心。」
他言语如此,段安乐心头一叹、再不相劝。
师父所言他不是不晓得,更不是心存侥幸方才言之,而是著实记挂康大宝安危。
毕竟重明宗多年来收缴了那般多的各家典籍,私人著书、内中对于大卫太祖评价可是没得太多美言。
要与这么一万事只凭个人好恶心意的上位者来做相处,却算不得是一件轻松事情。
说不得只哪里言行稍不得体、便要失了性命。
然既是康大掌门决心一定,其余三人便要亲近、却也晓得再劝无用,遂便又各自按下心头忧虑,一一问起了康大掌门启程过后,手头亟需去做的紧要事情。
其实这些事情,只段安乐就能料理得好。
康大宝如今习惯了做甩手掌柜、又心忧赴玄穹宫一事,连为其查缺补漏都不做,正要将这徒弟与两个师弟都打发下去,外头却又有张信符进来。
康大掌门随意扫过一眼,继而轻笑一声,将信符与身旁二位师弟看过一眼、再与段安乐发了交待:「有客来了,安乐,你亲自去请进来吧。」
后者恭声应了、从师父手头取过信符,眉头一挑,略生诧异。
不过动作不慢,只盏茶工夫,便就将一丰腴妇人请到殿中。
入得殿中,苏湄看向康大掌门时候目中神色复杂难明,不过行礼时候却是一丝不苟。
今日她难得没穿那惹眼服饰,一身雪白遭简素长裙包裹得严严实实,依著康大宝看来,却是有股别样风味。
只见得这美妇人体态规矩、柔声开口:「万宝商行苏湄,拜见三位前辈。」
照理来言,袁晋与苏湄同为金丹修为,自当不得「前辈」称呼。
可他到底是康大宝、蒋青二人师兄弟,到了今时今日这等天地、苏湄倒不介意抬举这说不得比她年岁还小些的同侪。
称谓如何,康大宝从来不甚在意,万宝商行今番会派人过来,倒也未令得他如何惊诧。
然来人竟是苏湄这苏觉铭血裔亲族,这便有些使人玩味了。
不过康大掌门如今已经不消再揣摩这些「小人物」的心思,见得苏湄行李,他也只笑吟吟地拱手言道:
「苏掌柜却是许久不见,不知今番贵行劳您过来、可有示下?」
一句话中,尽是调侃之词,足见得康大宝对于万宝商行却有不满。
便连苏湄到底与重明宗有些交情的,都是如此待遇。怨不得行中真人都不愿来应这差遣,还要打发她这么一小字辈过来。
然她到底晓得自己身份、更晓得自己差遣如何重要。
如今苏觉铭不在,苏家人在万宝商行里头早已失势,而自己却连山北道那掌柜位置都没保住...再若不抓住这么一机会,却不晓得苏家人何时才能翻身?!
念头通达过后,她心头那点儿不满便就荡然无存、当下又朝著康大宝躬身拜道:
「敝行诸位长辈闻得国公爷率王师北上势如破竹,更是数月便下慧真峰,直令得太一观威风扫地、勾人耻笑。
遂便特地遣晚辈携来灵珍以为军资犒劳各家同道,也算敝行为国公平叛大业聊表寸心。」
「哦,原是如此,劳烦苏掌柜了。」康大掌门淡然颔首,对于后者这番言语倒也不觉惊奇,只示意段安乐接过苏湄手中礼单。
毕竟现下大局已定,对于万宝商行这等门户而言,雪中送炭未必愿意,但锦上添花这等稳赚事情,倒是从来不漏的。
且如是康大宝未有猜错,如今玄穹宫内当也有万宝商行的人去做拜见。
当然,要在匡念白、匡琉亭二人面前说话的,自不能是苏湄这类没得分量的,多半是那位窦大掌柜了...
康大掌门念得于此,却故作轻松、朝著苏湄长叹口气:
「事前倒未想到苏掌柜一番辛苦竟是为了此事,康某还道是贵行真人又遣人来催款子了呢。这新入的丰源道倒是不错,也不晓得玄穹宫有无示下。
如是二位至尊没做授意,干脆就将此道还给贵行。这笔巨款,康某背的却是寝食难安,早些换了干净、倒还无债一身轻了。」
苏湄闻得这声挖苦,险些将那好看的眉头一紧。
依著她从前与康大宝相处的过程来看,后者便算得势过后,照旧不缺谦逊谨慎,然今番却性情大变、故意与自己这么一介金丹坤道来做冷嘲热讽,却是件稀奇事情。
不过她终是清楚自己身负重任,遂就将这心头疑虑放下、也没做多余言语,只又脆声言道:「国公所言事情,敝行诸位真人也有示下。」
「哦,愿闻其详。」康大掌门眉头一挑、似是略有兴致。
袁晋三人同样将眼睛紧紧锁在了苏湄的身子上头,静待后者开腔。
苏湄从袖中取了灵契,悬于空中,请殿中人尽都看过。
继而这美妇人不待众修发问,素白的手指生起灵光、朝著那张灵契轻轻一点,那灵契倏然燃起,不多时,这九万万灵石便就只剩得点点飞灰。
苏湄朝著空无一物的虚空一指、柔声开腔:「这便是敝行诸位真人的意思,从前敝行或有些做得不周到的孟浪之举,还请国公海涵。」
「好,」康大宝面上似也未见得多少欢喜、继而言道:「贵行为关西行营筹措军资确有功绩,今日事情,待得康某于玄穹宫中朝见二位至尊时候,定会言及。」
「这话的意思是,我万宝商行便算毁了灵契,也难在他康大宝身上赚得人情?!」
苏湄念头登时清楚,心道康大掌门此番之所以如此咄咄逼人的症结或在此处。「我说呢,以此獠身份,怎么也不该来与我置气。」
不过听得了康大宝要赶往玄穹宫后,苏湄却是秀眉一挑、诧异言道:「国公却不晓得太祖已经赶往外海了么?!」
讯息闭塞,一向是重明宗的薄弱之处。
这要赖自家底蕴太浅,于玄穹宫中没得多少根基。
只是苏湄所言这等事情该也没得发声太久,不然勿论是苏尘还是那扁毛老祖,多多少少也能探听到些风声。
段安乐先来接话、好做探路:「是了,如今外海结界已破,四家化神门户,该是已经潮涌而来,太祖却需得过去主持大局。」
不过话才出口,殿中众人便就见得美妇人轻摇螓首、脆声言道:
「澜梦宫主也已现身,不但现身,还晋为化神,甫一露面、便阵毙了对面的明悟真君。
太祖本正遣禁军发清月筑尽收其中坤道,听闻还要与合欢宗传信,然听得此事过后,却是勃然变色,径直往外海去了。」
「化神,」
「阵毙真君?!」
...
殿中众修登时难掩惊奇、轻拨出声。
康大掌门面露沉思,心道匡掣霄晋为真君这档子事情,匡琉亭定是跟他家老祖言语过的,可匡念白竟还是这般大的动静...
然较比澜梦宫主晋为化神这桩事情,蒋三爷显是更加在意别的,但见得他面生些希冀之色,收了真人骄矜,朝著眼前美妇轻声问道:
「不知道友可有我黑履师叔讯息?!」
(才睡醒,祝各位看官老爷们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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