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海结界
结界徐徐展开,自此大卫仙朝域内域外山水相连、再无隔阂。
这般变化来得毫无征兆,诸位真君只能确定沧溟朔月之期未至、澜梦宫龙剑仍存。
亦就是说,或是本乡本土这些元婴门户真就破了太渊都、开了玄穹宫,正在分润匡念白所留下的那些灵珍?!
念得此处,木门寺住持清韵师太、卧佛宗太上了然老僧、一剑楼楼主高妙真君、无心门门主六绝真君仍能镇定,明悟真君半忧半喜、久不开腔。
于五位真君级数的存在而言,这倒算不上是一件十足的好事。
若依著他们事前所想,最好是沧溟朔月之期早些到来,入得此方灵域时候整个大卫仙朝兀自混乱,灭卫诸家同匡家宗室打得难分难解、两败俱伤。
如此一来,将来再拾掇这方天地,却能省下来好大力气。
对于这一设想,孑然一身的明悟真君殊为在意。
散修到底修行不易,修至元婴时候还是孤家寡人的便已经罕见非常。
而似明悟真君这般,化神之境都无门人血裔、更是世所罕见,怕在八百仙山一一数过都是不多。
是以其余四位真君早便与他协商妥当,匡念白所留之宝却不好叫他这么一新晋真君沾手太多,不过大卫仙朝这方灵域,倒是可以多划给他一些,也好作为他开宗立派的立身之基。
且待得其余真君得了匡念白所留遗宝,届时他们手中裁汰之物,倒是可以视情况赠予明悟真君一些。
认真而言,四位真君已觉自己慷慨十分。
毕竟若早晓得会有匡掣霄失陷这么一档子事情,哪里还消邀明悟真君同行过来?!
当时四者之中对于此事最为热切的高妙真君,近来已有了些众矢之的的意思。
也就是六绝真君虽是个寡言性子,但总算还会稍稍说些公道话,好教高妙真君不失太多脸面。
其实不单四位经年真君是如此想,便连明悟真君自己,亦也不觉自己能与他们一样分润好处。
散修出身的他倒是一殊为通透之人,明晓得却没得实力、本钱来与四家相争,那么见好就收多得些别的好处,才是一实在事情。
别的不谈,只是即将到手的大卫仙朝疆域,便就已经足够他眼热非常了。
这可是一方实打实的熟土,便算因了匡家人胡乱经营、以致略显纷乱,但人口颇丰、道统颇全、灵脉尚可...
种种好处不算值钱十分,总要省却他白手起家的开拓之苦。
当年明悟真君可是受过其余仙山徵调、被遣派到垦殖战场的。
要从海族、妖族、三眼族...一干异族手中夺取灵土可不是件容易事情,且好些族裔修行之法与人族还有诸多冲突之处。
这就使得勿论是灵圃还是兽苑,乃至矿脉、阵法内中经营都于修行人无用。
这等灵土若要拿下来,只是收拾干净,却就不晓得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这是许多苦灵山这一仙山级数的势力都需得头疼的事情。
是以换做其他地方,只凭明悟真君这么点浅薄的道行,可难两手空空的拿下这么大一片疆域来做自身基业。
且便是拿下来了,他也没得本事孤身一人就开始经营。
纵使晋为真君又如何,门人血裔又不会凭空从地里长出来。
固然化神真君不会乏人投靠,但能不能用、如何用还需得一一试错,这却是一实打实的冗杂事情,极耗心力。
而若能将这方熟土划归门下则全然不同,哪怕立派之初百废待兴,但于一众元婴门户那里收取年贡确实简单、妥当。
如此这般,便能为明悟真君省去许多麻烦了,自然热切。
其实如不是匡念白当年太过霸道难匹,本事又确实是冠绝同侪,他也难占下来这般多沃土、坐地自划。
至于这位大卫太祖占得好地方过后不做经营,反还做出许多竭泽而渔、杀鸡取卵之事;
不过数百年就要将牟朝留下的那笔资粮消耗干净、以致辖内各家哀鸿遍野;
等等事情,则就早被各家载入家中小记之中,好教正接受栽培的族中子弟引以为戒。
明悟真君颇有分寸对于其余四位自是好事,因了他们四家家风尚可,却不怎么做得出来毁诺之事。
至于直接联手起来、害了明悟真君性命,既得好处、又消旧帐这等念头,不是没有过,但却没留过。
说来也颇为欷歔,这等人家,如不是遭匡念白祸害得太过了些、其留下的那些灵宝又著实勾人,怕也不会在大卫仙朝都守界不出的时候还联手起来,一攻就是近两千年。
不过眼下却不是感慨时候,结界洞天,自此突入此境再无横亘,可五位真君却是面面相觑一阵、久不动作。
「若不然,还是请明悟道友先打头阵?毕竟廿七道之地内中菁华,明悟道友可是占了小半。」
高妙真君虽是明让明悟真君冒这风险,然这话言得却有道理。
各家陈兵十数万迁延在这海中已有些时日了,仅是这期间人吃马嚼的开销便不是小数,且将来分润好处时候,明悟真君还要占些便宜。
这般算下来,较比其余众修,明悟真君这么一单身汉却是占了不小的便宜。
是以高妙真君才发此言,明悟真君再一扫场中同侪神色,便就晓得此事已成共识。
继而轻叹一声、倒没得什么怨怼生出,毕竟这四家化神门户显是相交多年,四位真君早便沆瀣一气。
作为散修应邀入局,来为他们开路趟雷,早就是双方的默契共识,遂现下的确只有认真应下这么一条路了。
但听得明悟真君温声言道:
「既是诸位道友都这般认定了,那么明悟便也就义不容辞。不过先替诸位道友去走上一趟罢了,算不得什么麻烦事情!」
四位真君见他识趣,复又眉开眼笑,高帽子不要钱的又往明悟真君头上戴去、言语亲切十分,仿似真与他是什么相交过千年的至交好友一般。
双方以利相合,能得这等待遇对于明悟真君而言已称体面,倒也干脆,应下过后,便就径直遁入大卫外海海域。
澜梦宫一干副使似是早有准备,并不设防,好教明悟真君入内时候畅通无阻。
才踏著一芭蕉扇灵宝行出半刻钟,便就见得前方浪潮翻涌、礼乐齐鸣。
神识一探即就清楚,原是一伙鲛人抬著灵果三牲、醇酒佳肴奏乐而来。
见得此幕,明悟真君登时不做动作了,芭蕉扇灵宝倏然停下,直待著鲛人礼乐越来越响,打头一四阶鲛人仿似才看得了明悟真君真身。
它登时做出来谄媚之状,披著一身法袍疾速奔来。
鲛人一族,雄性赤倮上身或是只佩坚甲倒是司空见惯,便连明悟真君如此阅历,亦都是头回见得身穿法衣的鲛人。
这自不能算错,毕竟四阶鲛人能比真人,自配得上这一袭法袍。
明悟真君只是觉它这般穿著略显突兀、却教人联想起沐猴而冠四字罢了。
「回水部渠首鲛人孟离,拜见真君。」四阶鲛人说话时候面有忐忑,也不晓得是故意显露、方显憨直老实,还是本就如此。
明悟真君不做抚慰、径直问道:「缘何来此?!」
孟离答得情真意切:「听得族中巡海大将言结界洞开,小的便连忙召集部众、前来迎接诸位真君。」
「尔等不怕澜梦宫降罪否?!」明悟真君淡笑发问。
孟离闻得此声猛然露出惶恐之色、忙不迭长揖拜道:
「真君容禀,我等海族苦澜梦宫久矣。企盼真君救我等脱离水火之中,便如涸鱼之盼清流、大旱之望云霓。」
「哈,你倒乖觉!」
手头乏人可用的明悟真君登时对这鲛人渠首生出些许好感,思忖著如是合适,将来或还可以招至麾下、好做驱使。
不过作为化神真君,明悟自当矜持,却不能如此轻易地表现出来、那便太失格了一些。
是以明悟真君复又问道:「那尔等可知,澜梦宫一行近来在做何事?!」
「何事?」孟离思虑一阵,方才小心应道:
「回禀真君,彼时澜梦宫长肖自黄陂道而回,听闻是与重明宗康大宝商议借他师弟蒋青未果,以致澜梦宫龙剑之危难解。
是以小的曾听人言,那几位副使该是为避诸位真君锋芒,遂就领著宫中军士、各自弟子血裔遁往内陆去了。
如今澜梦宫仅剩空壳,还不晓得里头是否存有什么禁制。」
「哦,那尔等就无人进去探过?!」明悟真君突发好奇,不过话才出口,便就见得孟离面生难色、支吾起来:「不敢相瞒真君,实际这...」
见得此幕的明悟真君登时反应过来,战局未明时候,似回水部这等孱弱的鲛人势力,又怎可能孤注一掷押宝在外海四家身上?
如不是结界已开,面前这些鲛人当还畏缩家中、深居简出呢。
不过若这孟离所言是真,那此时结界已开,按讲人去楼空的澜梦宫定会引得外海诸方势力趋之若鹜。
毕竟那等神仙地方他们自是见识过的,没道理不生心动。
然这孟离居然舍得弃了那份实在好处,抢在众修面前第一个来恭迎外海四家...
足见得它这憨相多半不真、不过审时度势的本事却不算差。
明悟真君更为满意,心头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回水部渠首收至麾下、好生调教。
孟离似也察觉到了明悟真君生出欢喜,当下又与后者介绍起来了肚子头对澜梦宫仅有的一点了解:
「真君容禀,据闻长肖是遁到了万兵无相城去,郭歆、静平、古心三位副使,则是一齐遁到了内陆南华道。
这两处地方原来都只是个寻常元婴门户,遭澜梦宫一干恶贼使了手段、破家灭门,方才遭其霸占。
也因如此,这两处地方确无什么高明阵法。如是真君亲至,怕是瞬息可开。」
澜梦宫较比玄穹宫,虽然与外海四家过节颇多,但如今既然都无匡掣霄坐镇,那便远不比得后者重要。
于这一点上头,明悟真君与其余四位早有共识,却不为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费心。
只回水部这孱弱模样,又有几分可能探得澜梦宫的真切讯息。
仅是在自己面前言述的这些,或也都是澜梦宫几位副使特意放出来的。
是真是假,明悟真君并不抱有太大希望、只想著将来好转给外海四家、也好交差。
不过今日撞得孟离过后,却让明悟真君想起来了一件事情。
他从前与外海四家商定舆图时候,可并未能将外海也划进去来做探讨。
其实若论海中资粮,最初时候却还是比不过内陆廿七道的。
认真说来,不过是当年外海少受了一点匡家人磋磨,才使得如今的外海豪富能够与内陆分庭抗礼、甚至稍高一线的。
过后明悟真君如是难得一亩海疆,那所占的便宜便就不值一提,似也没道理在这里冒著风险、探听内情。
「都怪万宝商行那位窦大掌柜,每日只顾交际诸家,仅来了那么几次,却不好好将此间内情一一禀明。
如是今番我不做醒悟,怕不是又要白白吃一大亏。」
明悟真君念得此处,心道左右这孟离本事孱弱、身份低微,怕是也难晓得半点紧要事情。
遂明悟真君索性连外海结界因何而开这等事情都不与它打听,反叫孟离认真言述其此方天地诸道风物、锦绣人才。
后者到底也是四阶鲛人,见识比起一般真人或要稍差一线,但肚子里头却也有许多话能与明悟真君言谈的。
不单论及诸道风物时候它井井有条,当今人物点评时候,它甚至将清彦册、真雄榜一道拿出、奉在了明悟真君眼前。
「匡琉亭、康大宝...这康大宝名字却稀奇,怕不是个富裕出身!这等出身、居然能做成匡家人的头号走狗,也是难得十分!」
明悟真君自觉是发了褒奖,孟离却也闻弦知雅意,当下便将康大宝一干事迹一一向前者言明。
其中中间许多事情都经历过闲人的添油加醋,便连孟离自己,也不觉自己所言没得什么修饰之词。
明悟真君听了许久,只对于康大宝有关的三个事情印象深刻。一曰善欺妇人、二曰经营有术、三曰能从妖尊手下留得性命。
「如此人才,定不能遭了此役波及!怕是需得尽快与其余几位打个招呼,免得因了太过好用、便就被别的人寻了去!」
明悟真君倏然想通了这么一关节,正待又问问孟离康大掌门现居何处,免得将来在阵中错杀、岂不可惜?!
可是自高妙真君之首送来的一封符信,却是施施然从空坠下、落到了明悟真君的面前。
孟离初时还只是略微好奇,随后见得明悟真君面生错愕,便就愈发感兴趣起来。
能令得堂堂真君都勃然变色的事情却是不多,未想居然遭自己撞上了!
它自存有分寸、未有发问,明悟真君也不直言,只是将那封载有太祖匡念白已醒的符信收入囊中,随后看都不再看面前的孟离一眼、腾云而起又落回芭蕉扇上。
「什么康大宝、什么灵土,皆不要了!左右这些年与几人谈玄论道却也不亏!!」
明悟真君不可谓不果断,毕竟他散修出身,且却是未给匡家人造成过多死伤。
这处境确与外海四家自是迥然不同,太祖脱困时候,匡家人迟早也会拾掇他们,此时四位真君或是都已兴奋全无、需得早做打算。
值这时候,明悟真君孑然一身的好处,便就体现得淋漓尽致了!
他从前艳羡其余人所有的门人弟子、家当基业只一瞬间便又成了脱身的累赘,因了这些,他们或是仍能鼓足勇气、来抵挡匡念白这么一闻名苦灵山辖内的凶人。
然这一切都与明悟真君没得了半分关系,因得了高妙真君报信,他对这事情略生感动。
不过散修修行,从来不会被一时心事所迷,更从来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地。
勿论匡念白是不是如高妙真君所言那般「实力、本事已然十去其九,不以为惧。」
然明悟真君根本不去辨这话是真是假,他只打定主意,定不能与匡念白为敌、还是早早遁去、来得轻松。
他只觉足下芭蕉扇似是从来没有被遁光加持到这般快,然其前方天幕却骤然冒出来了一个破口。
此时那破口或只得黄豆大小,仅能容得蜉蝣可够。
而过不多时,那破口渐渐变大,也心神不宁的明悟真君也终于看了清楚,心头低喃一声:「这是越界之人!」
诚然现下明悟真君都已是化神修为,在任一小世界之中也算不得差。
但这越界修行一事,明悟真君也是近几年方才在与几位同侪的闲谈中听得几回。
听他们言语,这一般是离合玄君才能随手做成的事情,化神真君倒是也能做,只是要些本事、要些天赋罢了,略显苛刻罢了。
而恰在他微微失神的这么一刹那,一只布满蓝鳞的龙爪倏然从破口冒出。
随著龙爪微探下来,此方天幕裂口猛然扩张,直教得明悟真君心头骤寒,本意要走,只是动作没得念头快。
他看得了龙爪的主人从裂口遁入,紧接著连发长啸以直抒胸臆。
明悟真君本还心存侥幸,直待得他看清了来人的那张脸。若抛去了额上双角、便就几与大卫太祖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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