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海
「木门寺、卧佛宗、一剑楼、无心门...入你娘,你们这些狗一般的东西,也敢来我匡家的地方?!!」
难得与故人重逢相见,不过大卫太祖说话时候,倒是不怎么讲究体面。
清韵师太、了然长老、高妙真君、六绝真君面色不好,纵使手持著各式灵宝,但见得前者那张狂模样,却是久未动作。
四人心头亦不是滋味儿,毕竟自晋为化神之境过后,元寿五千载,地位尊崇十分,也不晓得多少年没遭人这般指著鼻子骂了。
然匡念白这厮骂了过后,莫说动手报其折辱,便连反唇相讥,都需得积蓄勇气,不然...
《干元鸣罡经》,玄阶中品雷法,周遭可没得几位化神真君没吃过它的苦头。
两千年前匡念白失陷时候,四人便就已经是化神真君了,不过时至今日,也不过只得高妙真君一人晋为化神中期。
当然,于这期间其余化神真君自也不是毫无长进,不过却没得质的飞跃。
而若要与匡念白这等化神后期、甚至传闻中已至巅峰的同侪为敌,只四者本事,却是力有不逮。
且即便是当年的匡念白,桀骜时候都敢自称冠绝同侪。
似这等人物,纵使真被关在了上古禁地逾两千年,也不一定就没得进益可言。
说起来,他们四人本意是得了匡掣霄回来的讯息、又伤了明悟真君性命,这才匆匆赶来的。
可来前谁承想,竟能在检索时候将眼前这位撞上...
六绝真君算是四位同侪中最是讷言敏行之人,几是瞬间便就晓得了外海结界因何而开,再一打量这位的张狂神情,一时间竟有些百感交集。
若是早晓得是这档子事情,他定是头也不回的便拉著无心门弟子回宗门闭山修行。
至于那劳什子明悟真君性命,自是谁愿意管谁去管,其生死若何,又哪里心境会扰六绝真君半分?!
「匡念白,你莫猖狂,你便算本事过人,但只要我等勠力同心,你可未必能...」
「未必能将尔等尽数诛灭于此嘛,」
匡念白嗤笑一声,却就将清韵师太言语抢断。见得后者俏脸涨红,更生得意。
与外人印象中,匡念白作为横压一世的大人物,平日间却就该沉默寡言、威仪抑抑不同,这位人前人后实则都是个跳脱性子。
所谓体面、规矩,这位几不在乎。
于此时候,他甚至还朝著清韵师太小声调笑:「两千年未见师太,我后宫中尚缺人主持,此事两千年前便与师太言过,不晓得师太可有意...」
后者玉容寒霜,恼得丰腴的身子几都微微颤抖起来。
好在一旁的了然长老还能出言转圜,呼声佛号、合十言道:「还请匡施主慎言,清韵师妹到底是出家人,侍奉我佛、不沾尘缘。」
「『侍奉我佛、不沾尘缘』?我与师太说个几句话,与你这老和尚何干?你且说清楚,是不是与她有些阴私勾当?
有也正常,你们这些释门弟子,最喜欢弄那套面上正大光明、私下满肚腌臜的事情了。
话说回来,怎么隔了这么多年下来,你这老贼秃还是这般模样!当真厌人,」
匡念白听后生怒,毫不领情,径直又骂:
「你信不信,只要乃公念头一动,你那劳什子木门寺、卧佛宗,即日起便就改成怡红院与相公堂子?!」
「你...」了然长老长眉一抖,虎目圆睁,显是已经怒到极致。
然匡念白只是往前踏过一步,溅起来几缕云气,即就令得这老僧进退失据、难做言语。
反是清韵师太,率先从所受折辱中挣脱出来、还能仔细端详起匡念白一应神情动作。只是这般下来,却又将后者眼神勾了过来。
「怎么,动心思了?!我便说嘛,来做我后宫之主,怎么不比在庵堂守著这群老贼秃来得舒服?!
欢喜道不过尔尔,早年我亦有涉猎,定不会叫师太失望。」
清韵师太镇定时候,倒是还能应付一二:
「如是匡道友今日拦下我等,只欲做这些不堪入耳的中冓之言,那便恕贫尼寺中还有要务、不再奉陪了。」
闻得此言,匡念白似是终于正经起来。
他一张笑脸渐渐转做肃容,再一扫面前诸位真君、沉声言语:「不急,列位道友兴师动众而来,总要予我一个交待、方才合乎情理。」
匡念白这话却令得四位真君眉头一紧,不约而同又将手头灵宝握得紧了三分。
说到底,还是要走到兵戎相见这么一条路上...众修心头尽都凛然,毕竟适才匡念白所言不纯是调笑之语。
盖因便算四人勠力同心,定也难是此獠对手,至不济能有一二人可以全须全尾地遁走罢了。
至于其他,可莫做那肖想。
此时便连六绝真君都暂时压下心中犹疑,全神贯注的戒备起来匡念白之后动作。
然四人却未料得,只下一瞬,即就见得匡念白面色一变、又转做了那副轻松神情,伸指点向清韵师太、笑声言语:
「故人相见,我也不想与诸位弄得...呵,毕竟这徒伤雅睦之事,总归不好。这样吧,」
但听得这大卫太祖语气陡然一提、又朝著清韵师太轻轻一指:
「尔等好好劝一劝清韵师太便是,只要她愿意随我回玄穹宫主持后宫,四家犯海之事,我便不再追究。
从此我大卫仙朝,便与尔等四家重归旧好。当然,往后诸位道友也该记得匡家今日之情、晓得如何表示。」
「勿信其言,」
「诸位切莫要中这挑拨之计,」
随著匡念白言语落地,清韵师太与了然长老登时勃然变色。
而高妙真君与六绝真君与二位释门同道是几千年的交情,面上自是要做出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
然这心头是做何想,却就不足与外人道了。
挑拨离间之计,最是浅显,然却未必无用。
譬如眼下,匡念白一道雷霆不发,只轻飘飘的一句言语,却就令得四人心头生异。
认真而言,外海四家,本就不是全无龃龉。
若说为了同一样好处互帮互助,或无话讲,然若是说四家真就浑如一体、不分你我,则自无可能。
不过眼见得匡念白又要出言挑唆,一直缄默的六绝真君终于开腔:「诸位道友,你们可还记得上一回听得匡念白如此絮叨,是在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场中众修尽都一愣,开始咀嚼起六绝真君话中意思。
匡念白眸中有一丝杀意倏然生起、又倏然消逝,不过看向六绝真君时候,似也不全是戏谑、小觑了。
「从前时候,如此情形,匡念白早便出手了,哪里还会与我等在做赘言?!」
六绝真君不等身旁同道应声言语,即就自答出声。
「六绝道友是言此獠已然伤重?!」了然长老登时意会得其中意思,轻言一声、却难掩其中雀跃欢喜。
然他还未听得六绝真君应声回话,却就见得面前倏然有大片雷霆如雨盖来。
老僧登时心头一紧,一枚黑钟自其眉心中间脱出,黑钟落在云间时候,登时便有万千道黑纹生出。
随著这些黑纹互相晖映串联之下,只瞬间,便在这老僧足下勾勒出来一具吉祥天母印记。
卧佛宗历代方丈皆是修《银本光明经》,讲究的是得功德玄光以为修行。
然到了了然长老这里,却修的是从密宗忿怒相转来的《大吉祥天女经》。
没人晓得为什么这本来只置在藏经阁中供弟子参详的「伪经」,怎生能与了然长老适配如此,但如今卧佛宗只能靠著其来撑场面却是不争的事实。
不过即便是了然长老已经晋为化神,然因了他这淡然性子,故这方丈之位,却仍落在了修持《银本光明经》一脉的弟子手中。
吉祥天母掌赐福、护持、消障之责,是以了然长老防御本事一直强于同侪许多,不过此时他面上却无半点轻松之色。
只见得天母含笑、面生慈悲,然这狂暴的雷霆却难会意,仍是不顾一切倾泻而来。
清韵师太与了然长老乃是世交,后者身临险境,她自要为其尽力遮掩。
只见得一洁白伞盖从其袖中劲射而出,抢在漫天雷霆之前,落到了了然长老头顶。随著华盖大开,一环金光登时倾洒下来、将这老僧包裹得滴水不漏。
木门寺的《大白伞盖佛母法》,同样脱胎于密宗经典,不过现下已被这座显宗大寺化用入自身的根本传承。
这部功法经历过代代木门寺弟子增益、修正,如今早已是黄阶上品,于外海四家功法中品阶最高,乃是历代木门寺主持才可修行。
清韵师太于此道上造诣极深,配以的大白伞盖,更是握持手中近四千年,端得是件厉害灵宝。
高妙真君心头初还有些小心思,然听得六绝真君话后,却是暂压下来。毕竟如是未战先怯,却也不成样子。
便算真能靠著献了清韵师太而逃过眼前此劫,可将来不又变做被匡念白捏圆搓扁的境况了?
高妙真君从本心而言,自是不愿如此,是以瞄向了漫天雷霆时候,心头登时有了计较。
不过与二位释门大德决策不同,高妙真君只攻不守,背后古剑倏然出鞘,不觉灿亮凌厉、反还带些朽气。
然一剑楼周遭同侪却都晓得高妙真君这剑法如何厉害。
高妙真君初入元婴便就参悟得剑罡之境,沉浸迄今已逾四千年。自千年前起,他便重审一剑楼中化繁为简的根本精义,创出来这么一门剑法,名为「伐纪」。
得自其剑法中「斫断寿纪、伐人修行」之意。
如此说来,其这门剑法倒与段安乐手中那件名为绝生玄戈的法宝有些异曲同工之妙,然这两者之间却不可做同日而语。
这古剑虽裹著满身朽气,却是不避雷霆,朝著匡念白真身而去时候也不执意于其周身要害,显是此剑精妙、不在于此。
无心门六绝真君手段于低阶修士里头最是神秘,不过场中众修与其相识多年,六绝真君于他们而言早便没得秘密可言。
此君号无心门「剑、符、阵、丹、神、遁」六样传承,早便修行到了极为高深处。
然若在真人级数的晚辈面前,他这话倒是不假;于一些出身稍差的同侪而言,他或也能以此自得。
可若是在匡念白这等存在面前,所谓六绝精通便就与六绝稀松没得什么两样。
一时间,自恃已点破匡念白外强中干伪装的六绝真君,竟是寻不得什么足够强横的手段来做应对。
犹疑一阵过后,六绝真君也不怕被人笑是班门弄斧,最后竟也选了一柄飞剑祭出、朝著匡念白六阳之首狠狠落下。
然随著隆隆雷声过后,场中诸修身边雷光散尽、电掣如蛇。
只是清韵师太期盼的平分秋色,随著了然长老袈裟破碎、肉身残破的现实落在了空处。
吉祥天母印记与大白伞盖光华一道纷飞消散,高妙、六绝二真君的两柄飞剑,自也是一前一后的跌飞出去。
只看二人那肉痛之色便就晓得,这两柄飞剑折损不轻,只上头雷炎怕都要花好大心力、好多资粮才能祛除干净。
了然长老的惨相入目、惨嚎入耳,众修心头更生凛然,然匡念白却是轻描淡写、不以为意:
「早便说了你这贼秃厌人,只听了些自诩精明的蠢货几句闲言,便敢臆测乃公伤重未愈,如何,愈是未愈?!」
听得此言,六绝真君面生赧然,朝向了然长老的目光里头也有了一丝愧意出来。
如此看来,匡念白实力便算比全盛时候仍有不足,但却不是四家联手能做抵抗的。
是以一丝愧意在六绝真君心头生出的同时,大卫太祖适才的一番调笑言语,已被前者想了起来。
他念头才起,却见得一旁的高妙真君,竟也不约而同地朝著清韵师太看去。
后者茫然无措、匡念白却是仰天长笑,似是见得了什么好玩事情。
不过这笑声传扬不久,却又有一人自远处奔来。
随著此人入场,场中云气渐浓,匡念白的笑声戛然而止,高妙等四位真君的眼神也倏然黯淡下来。
「我儿...」
「却不敢当,请尊驾唤某一声『龙孽』便好。」
匡掣霄语气殊为平淡,不见幽怨。左边龙角缺了一截,不晓得是在域外折损还是明悟真君临死反扑所致。
见得亲父,他目中没得半点儿温情,也是古怪。
场中却没得哪个愚鲁之辈,只听得父子二人初见面时的这通言语,却就令得旁侧四位真君倏然起了各种心思。
匡念白语气一滞、面上破天荒地露出来些复杂神情,不过再又扫过了场中四人过后,却还是温声言道:「我们父子先将这些外人打扫干净了,再来议这些是非对错。」
匡掣霄似觉好笑,直直看向匡念白、笑声问道:「这是求请?」
「自无可能!!」匡念白语气含怒,正待诘问匡掣霄一通,却被后者抢先打断、再做笑问:「那如何不能是某与四位道友一起,先一并将你打扫了呢?!」
「匡掣霄!你...」
「大卫太祖,您那伤势,真的好了吗?」
话音落定,云海骤静。
匡念白面上戏谑再无,一点黑气似是再也掩藏不住,自眉心隐现出来。
高妙等四位真君皆有动容,唯匡掣霄面色如常,顶著一对残缺龙角立在云间、静待其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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