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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真峰
晚霞如锦、残照比云齐。
重明宗奉礼执事何昶依著师长吩咐、将盘桓了数日之久的苏湄送至慧真峰下。
他倒是没有空手相送，不过备的程仪也不是什么稀缺灵珍，多是如「小灌顶茶」、「无忧小品」此类的重明宗土产。
依著苏湄身份，这些至多三阶下品的物什自是不缺。
然何昶近些年出了迎来送往之外，还与韩寻道与康荣泉等师兄弟学起来了货殖之事。
若想要这些重明宗土产开启销路，没得什么能比向苏湄这等体面人物推销来得更快的，与可能获得的那点儿好处来比，目下这点儿开销自是不值一提。
莫看何昶仅得假丹修为，然只配著这貌比潘安的面容，这等事情他做起来自是事半功倍。
然苏湄此时却没得心情来欣赏康大掌门这清新俊逸的外甥，她粉脸上略有遗憾之色，显是因了未能告知黑履道人下落，故而也未有在康大宝三兄弟那里等到想要的东西。
如今的康大掌门虽对万宝商行仍有顾忌，但只看她苏湄辞行只得何昶相送，便就晓得这位从前的山北道掌柜对重明宗而言已是无足轻重。
按讲人走茶凉、本属自然，况乎双方地位早便是云泥之别，然这美妇人却觉心头有些空落落的。
为求上进，她私下里本来才起了些念头，但出来时候却又见得了正在殿外求见不得、伤势未好的杜青医。
这位可是元婴真人、自宁宗宗主，与之相比，她苏湄一个没得了真人老祖撑腰的苏家族女，又能算得什么？！
认真说来，或还没得曾想与苏家合宗却遭断然拒绝的那位纠魔司司监来得尊贵。
是以如今之计，也只有叹息一声，再回万宝商行里头去磋磨前程了。
何昶直待得这美妇人背影彻底消逝，方才轻笑一声。
苏湄这心思便连他都瞒不住，况乎阿舅与师门宗长？！
只看费家如今境遇，却就晓得与康大掌门沾上关系如何划算。只是如今青菡院即将易主之际，自家阿舅显然没得什么心思。
不对，应该太过是心忧天下大事、宗门前途，才又将自身那点儿寡人之疾放在了后头。
或因了见得苏湄那怅然若失的神情，何昶于回慧真峰上交卸差遣的路上心情不差。
且一路行来，何昶只觉这座灵山较之重明宗的阳明山不知道好上多少，也不晓得舅舅们会不会再提议将山门再迁至此处。
不过依著与段安乐等几位师兄私下闲谈得知，阿舅似是更倾向于将太一观、乃至丰源道的一应物什尽都原模原样地交到匡家宗室手头。
然这等大事，自不消何昶这么一奉礼执事来做操心。
现下除了为师门分忧做些交通内外的冗杂事情之外，何昶的大部精力都放在了繁衍子嗣与广布人情上头。
人皆晓得重明何家因何而贵，然这人情再厚终有被耗尽的一天。
何昶从不做那些让重明掌门之位重回何家人手中的肖想，只是希望早些藉著舅舅们的照拂，于何家子弟里头早早栽培出来一位金丹上修。
虽然于如今的重明宗而言，只一位金丹上修或也无关紧要。
可家中一旦有了这一级数的子弟，重明何家便算真正有了一能上台面的人物、不消只靠著从前情谊过活了。
于攻伐慧真峰一役中，何家几个在赤璋卫中担任军职的子弟表现颇佳，依著以往惯例，何家子弟只要稍有功勋，从来都是不缺提拔。
这等事情，自要招来不少物议。
不过康大宝于此事上头颇为执拗，也就是段安乐苦劝过几回，这才使得宗门风气为之一正。
认真说来，从前康大掌门同样对宗门内亲党胶固、豪族凌贱这等事情深恶痛绝。
这一点，勿论是从重明宗升仙大会一应规程还是其对赤璋卫设定的初衷，都能看出。
不过或是因了身边亲近人越来越少，又或是因了康大宝已然年逾三百岁，愈发挂念旧情，才使得还需得门下弟子出来铮言相谏。
或也是因为闻得了门中风向，以致何昶虽然明晓得这些立功的何家子弟中，好些人都意图早结假丹、不愿受那金丹大道缔结丹论的凄苦煎熬，但却还是要想办法打消他们这一念头。
照理来讲，他既都难以以身作则、对此自也无可置喙，然何昶却还是想将这些子弟归拢身前好好劝上一劝。
毕竟所作所为皆是为宗族计，他也不怕小儿辈们私下骂他是「州官放火」。
他与丹堂的齐可齐师妹关系不错，又与善功堂几位执事相交颇善。
是以依著重明宗如今势头，再过三五年以手头善功换得一两枚结金丹当无问题，却是件殊为值得期待的事情。
交了差遣，何昶拒绝了几位师侄辈的执事延请，出门后却见得了尤诚安当面走来。
后者不敢怠慢，快步上前、恭声作拜：「拜见何师叔祖。」
「嗯，是诚安啊，这是来用手中善功置换修行资粮？！」何昶看向尤诚安的目光里头难掩欣赏之色。
说来也是欷歔，毕竟这尤诚安又算得个什么出身？！
尤二、尤二生、尤小宝...只这些名姓，便就晓得如不是康大掌门统御辖内、清平地方，尤诚安的这些宗族长辈，或是早早便丧于邪修之手、又哪里能生得这么一块美玉出来？
前番追袭太一观残兵时候，尤诚安甚至同唐玖合力生擒了五位同侪，剑下还有两道金丹生魂，一时间却是在重明宗内名声大噪。
便连掌兵多年的靳世伦都发夸赞，只言此子却有几分蒋三爷从前风度、重明宗剑修一脉说不得会自此而兴。
加之会一门宏元真人又与此役大放异彩，若没得这位四阶阵师，重明宗一方当不会如此顺遂地攻下慧真峰。
想来再怎么也要折损小半道兵、一二真人才能成行，较比现下，却不晓得省下来了多少人命。
对于底蕴上头仍存短板的重明宗而言，宏元真人自是功莫大焉，而尤诚安作为其家中女婿、其地位自也会水涨船高。
明眼人或都能看得出来，会一门本是作为崇真院的添头方才与重明宗攀上了姻亲关系。
然如今少洵真人已然重伤垂危，两个宗门地位似也隐隐倒转。将来孰高孰低，却要看看天灵根资质的蓝知禾往后在重明康家地位若何。
不过便算不管将来之事，如今的尤诚安，常在蒋青身边侍奉修行，剑道造诣一日千里，又以结成金丹、剑斩同侪...
这般看来，却是早将一同与别家联姻的康荣晟远远甩在后头、成了重明宗又一位后辈翘楚。
而之所以重明宗会得来这等人才，或要还因了康大掌门当年途径牛李寨时倏然犯了口腹之欲上头。
可见得世间修行人鼓吹「秉持凉薄以清心寡欲」并非一定之理，就如康大宝多行好事、也并非无用。
尤诚安自不晓得何昶倏然生出的百感交集，闻得后者发问，只又恭声答道：
「太师祖发了交待，只说匡家太祖、澜梦宫主于外海同四位化神真君交手。彼时海面翻腾，日夜不休，万民凄厉，禹王道、海北道已成泽国。
遂掌门太师伯祖下令，要我等早做准备，莫一味积攒手头善功、好生兑换所需之物，以强自身、以备征伐。」
事涉征伐之事，从前何昶或还能得师长交待。
然于今的重明宗，他这么一假丹丹主是否披挂上阵早便无足轻重，舅舅们自不会让他亲身涉险。
遂何昶对于尤诚安后面所言的康大掌门叮嘱并不诧异，只又缓缓咀嚼起来了内中关键：「匡家太祖...澜梦宫主...还有，外海四家一方怎就只剩得四位化神真君了？」
尤诚安倒是从蒋青那里听得了不少讯息，他自不会在何昶面前多做隐瞒，当即应道：
「澜梦宫主已晋化神，甫一从域外遁回，首次出手，便就阵毙了那位师承不详的明悟真君。遂现下外海四家仍只得四位化神真君坐镇。」
「那太祖与澜梦宫主联手，外海四家当是大败？！」何昶对于匡家人似也颇为忌惮，言语猜想时候却没得半点喜色。
不想当尤诚安闻得此声，面上却生出些古怪之色：「回师叔祖，依著太师祖向弟子所言，此番好像是澜梦宫主勾结外人、与太祖相战。」
「啊...这？」何昶显是被尤诚安所言惊得不轻，不过复又疾声问道：「那结果如何、孰胜孰败？！」
「这个太师祖似也不怎么清楚，不过听得他老人家话中意思，似是太祖小败，此时正遁往玄穹宫去。
承泰帝又以仙影石传讯掌门太师伯祖，此番仍是他二人密议，余者皆不晓得其中内情。」
何昶听得长出口气，他自诩于重明宗这么多年，却也见得了不少场面。然甫一听得尤诚安转述，却还是难按心头震撼。
如是后者所言不假，那本来明朗的天下大势便又要骤起波澜。
于明明已然手握不世大功的重明宗而言，这自算不得一件好事。这意味著康大宝才与众弟子、辖内门户定下来的诸多方针，又要搁置，且不晓得何时方能起复。
「呼...晓得了，你自去忙，好生修行，莫忘了二位舅舅交待。」
何昶再无心思同眼前晚辈寒暄，别过后者过后，便急匆匆去寻段安乐打听讯息。
作为八代大弟子的段安乐担任管勾宗务之职，却是同辈师兄弟里头讯息最灵通之人，何昶自要寻他。
不想待得何昶寻到他时，段安乐正候在太一观主殿外静候吩咐。
何昶见得后者神色肃穆十分，便暂时压下心中好奇，也随其静立殿外、不发一言。
————大殿之中
「怎么，如今只是风云稍变，齐国公便又不愿装忠臣了？！」
匡琉亭的戏谑之言在空荡荡的殿内久久不散，偏康大宝面色不改、还淡声反问：「今上所言，臣不敢应，臣不过是晓不得如今之世、该为哪个匡字尽忠罢了。」
「匡掣霄难道曾与你有半分恩义？！」匡琉亭语气不满。
「澜梦宫主难道就不是太祖血裔？！」康大掌门轻声发问。
「他一龙孽，如何能...」匡琉亭言得一半，似是觉得不好同康大宝言语这些族中隐秘，便只冷声言道：
「老祖尚在，你自当晓得该为谁尽忠才是。」
后者面上仍是古井不波：「那还请今上告我，澜梦宫主与四位真君，又有谁人可挡？！」
对于康大掌门心头忌惮，匡琉亭似是觉得不足为虑，但听得那道虚影一甩长袖、朗声言道：
「老祖不过偶有小挫罢了，实话告你，他自上古禁地中得了不少奇珍异宝，只是不想匡掣霄竟是狼子野心，勾结外人、忤逆殴父罢了。」
康大宝倒不关心匡念白自上古禁地里头得了奇珍异宝这讯息是真是假，反对这对父子缘何反目成仇大有兴趣。
如今时候，他面对匡琉亭时候也不会特意遮掩，而是选择径直相问：「不知今上可愿告知臣其中内情。」
「怎的？」匡琉亭语气不善，似觉康大掌门愈发桀骜。
这桀骜倒不是生于外相，似是从其本心渗出，直教这承泰帝殊为不爽、看向康大宝的神情似也有了一丝不善。
「如生不好奇，方才是怪事。臣出身卑鄙、不晓得许多隐情，要想更好的为今上效力，多知道些、或也不算坏事。」
「某能信你？！」
「丰源道可鉴、慧真峰可鉴、清妙真人可鉴...」康大掌门言得此处一顿，继而正色言道：
「且今上从前亦曾许诺，太渊都之危解过之后，便要重明宗取代太一观之位。如此说来，却也不好不做表示吧？！」
匡琉亭面上有些纠结之色，几息过后，方才缓声言道：「你所言不错，且这世上，并不是你康大宝独有信名。」
康大宝闻声心头略生喜意，做出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事情要从老祖遭了苦灵山那头雌蛟勾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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