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著匡琉亭的声音在大殿中悠悠响起,康大宝面上也渐渐转做肃色。
「正如寻常人尽都晓得的那般,我赤天界莫说真龙真蛟,便连真螭真蟠,亦都只存于典籍传说之中。
是以苦灵山虽在八百仙山之列,然在其中至多只能算是中游,遂其所存蛟种也只是血脉稍纯罢了。
龙性喜淫、蛟属从龙。太祖自以五灵根晋为化神真君过后,于苦灵山上风头极盛,却就一时不察,遭了那雌蛟算计、铸下大错。」
承泰帝言得此处时候略生欷歔,看著面上那愁苦模样,倒是不难看出他这话是发自本心。
然康大掌门却将其最后一句「雌蛟算计、铸下大错」喃喃念过,盖因便算匡琉亭所言是发自其本心不假,但却不代表其所言是真。
不过康大宝此时不消纠结其中真相,仍保持著那副专心致志的模样,似是不愿错过匡琉亭所言半字。
后者亦不在意康大掌门神情举止,只又轻声言道:「这雌蛟害人,生事过后暗留道胎,以致事发时候,老祖还受了其师苦灵山山主责难。」
「责难?」康大宝诧异出声,试探问道:
「敢问今上,可是因了『人妖殊途』一桩?!不过蛟属从龙、却为贵种,遂一般也不以妖族冠之。既是如此,苦灵山山主又为何发难?!」
「嗯,这其中自有隐情在,」匡琉亭似是早便备好了康大掌门于此发问,径直言道:
「这雌蛟本是元海蛟宫托付苦灵山学艺的,与苦灵山并无师承关系。依著先人所述,只待其学成过后,便要返往元海蛟宫,圆了蛟主早便与别家定下了的一桩婚事。」
康大宝只听得此处,这整桩事情脉络便就渐渐清晰。
也就是说,昔年匡念白与一头在苦灵山上学艺的雌蛟苟合,待得匡掣霄出世过后,或坏了元海蛟宫与苦灵山两家交情、定坏了元海蛟宫与别家的一桩婚事。
此外,典籍中时不时记得有大卫太祖匡念白同苦灵山百兽伐灭牟朝、建立新政,此后横压一方、不可一世...
这桩桩件件说起来风光无比,实则却是受了其师责难、形同发配。
若是这些典籍所记是真,那么与雌蛟苟合一事,或就是匡念白遭师门发配的根由所在?!
且依著从前那位窦大掌柜听得匡掣霄晋为真君过后那副惊容,此事影响或还不止限于匡家人身上?
会不会连苦灵山封山之事,都与这桩事情大有关碍?!
想通这处,康大掌门只觉本来浑沌的事情倏然清亮许多。
毕竟为尊者讳,匡琉亭一门心思将过错尽都推到那雌蛟身上本属自然。
这事情到底是两厢情愿,还是根本就是匡念白一门心思要去做龙骑士,亦也无关轻重,康大宝又没得本事去断苦灵山的官司。
此时他只在心头暗想:怨不得匡掣霄样样都要强出他那位嫡脉兄长许多,可匡念白赶赴上古禁地之前,却还是选择让匡掣云这么一只得中人之姿的嫡长监国。
该是匡掣霄这身份在苦灵山列位高修眼中太过惹眼、难上台面所致?!
如若当年坐镇玄穹宫的不是匡掣云这么一庸碌之人而是匡掣霄的话,会不会便不会出来六王争都、八公出海那些荒唐事情,以致空耗国力、天下混乱?!
现下看来,匡念白、匡掣霄父子失和本属自然,后者在其父失陷过后,居然还愿意在澜梦宫待上两千年,期间为匡家嫡脉镇守海疆、独抗外海四家,才是件稀罕事情。
匡琉亭此番所言,却是保留不多,遂他也看得出来,康大宝心头当已清楚。
遂便不再纠结于陈年往事,而是话锋一转、沉声言道:「遂那龙...那澜梦宫主便算趁著老祖不备,做下忤逆之事。
然老祖身负苦灵山差遣、澜梦宫主又不为苦灵山高修所容,如今更是勾连外人,将来说不得要论罪入得山狱受刑。
与谁亲近、与谁效忠,依著齐国公这审时度势的本事,该是不难抉择才对。」
康大掌门现出若有所思之色,匡琉亭面上虽是不做催促,然心头已有几分焦急生出。
盖因如今可以御使的得力之人著实太少,便连寒鸦山脉那位新晋妖尊,他亦都遣使过去问过,只是未传得什么乐观讯息罢了。
康大宝虽远不如有五阶冕旒御使的自己,更难同才被太祖匡念白压服的那位金僵五魔来做比较。
然真君之下,他却已算得数一数二的人物,更不提,还有一习得剑罡的师弟蒋青对其百依百顺。
两者相加起来,至不济,为自己策应一二当无问题。
至于对阵真君时候能不能保得二人性命...
这却不在匡琉亭的考虑范围之内,盖因此番连这承泰帝自己,亦都难看清前路下场,诓人入局便是,至于其他,却难做得什么。
也就在康大掌门同匡琉亭虚影缄默相对时候,得了前者授意的蒋三爷,则正与袁二长老作别———他要赶赴外海诸道,探一探黑履道人的下落。
此番未有从苏湄口中闻得黑履道人行踪,却令得重明宗上下殊为失望。
不过康大宝私下以为,这或与苏湄于万宝商行中地位不高有关,遂还是与窦大掌柜去过符信。
只是依著坊间传闻,此时后者正在与那些鼎鼎大名的大人物往来交涉,也不晓得康大掌门的符信能不能叫他记挂心上。
遂蒋青还是要负剑出海,才能解一解全宗上下这如焚之心。
蒋三爷却是一果决性子,又听了袁晋几句叮嘱,登时便就要孤身出海,不过临行时候却又脚步一顿,思忖一番过后、将尤诚安召来二人身前。
后者本来才将善功消耗干净、得了一堆资粮回来要做修行,不过闻得太师祖相召,自是又忙不迭奔了过来。
蒋青也不与其作何赘言,足下飞剑泛起层层风流,将尤诚安裹在其中、二人一道腾飞而起。
尤诚安几是毫无准备便就被蒋三爷提往空中,却也没胆发问。
盖因蒋青这性子却是冷清得紧,便算尤诚安这常得教导的后辈,亦也难说与其有半分亲近。
重明宗弟子私下言语,这是因了蒋三长老心头已被剑道挤得太满,却难装下更多人物所致。
尤诚安对这说法深以为然,于蒋青身旁侍奉时候只一味老实恭敬,倒也没肖想更多。
不过二者间虽无多少亲近可言,然对于教习尤诚安之事,蒋三爷却是亲力亲为,这却是连何昶、戚朗这等实在弟子都难得到的待遇,足够前者感恩戴德、心满意足了。
此番随蒋青出海,尤诚安亦未有得半句解释。
直待得行了数日,见到了已然变成一片泽国的禹王、海北二道,尤诚安方才晓得自己随太师祖行得了哪里。
这一路上蒋青几是一言不发,却令得尤诚安亦只敢在心头嘀咕。
不过后者眼睛却没闲下来,眼前这幕因了真君斗法而生惨状令得他心有戚戚,却也无能为力。
于这等大事而言,还是需得自家太师祖、太师伯祖这般存在出面方有解决之法。
不过二位长辈显是没有多余心思能放在此沿海二道的疾苦上头,掌门师伯祖居于慧真峰同匡家人周旋未定,极耗心力;
自家太师祖则是径直往万兵无相城行去,未有多看飞剑下这生灵涂炭之景一眼。
万兵无相城的名头,尤诚安自是听说过的。
他晓得重明宗同此城渊源不浅,当年蒋三爷与康大掌门还曾留在此城协理驻守;
也晓得如今的自宁宗宗主杜青医,便就是出身此城;
还听闻过当年黑履老祖应六重雷劫,其手中肃秋剑便就藉著这城下灵金方才改头换面。
不过一时却未想到,自家太师祖缘何来此。
到得地方,蒋青提剑而划,海潮翻起,险要将这已然残破许多的万兵无相城盖了过去。如此动静,自然惊住了万兵无相城中的澜梦宫弟子。
不多时便有真人、妖尉出来检视,然眼见得竟是蒋三爷当面,暂分不清敌友的他们却也不敢贸然出城问询。
毕竟眼下匡掣霄已归,且甫一回归,便就阵毙明悟真君、迫退大卫太祖。
仍随长肖副使驻在澜梦宫的这些高修,倒是不消过于关心他父子二人将来走向如何,盖因没有选择对外海四家倒履相迎的他们,早便已经为自己的抉择赚得锦绣前程。
匡掣霄势头已成,将来澜梦宫便实打实的成了化神门户,门下高修地位自也水涨船高,说不得都不消再著眼于大卫仙朝这么一亩三分地,或还能从域外攫取好处。
是以甫一想到这等好事,诸位真人、妖尉虽是不缺干劲,然却更加惜命。
一时间,竟只得人去通传长肖副使出来主持大局,蒋青则将尤诚安留在远处,自己一人一剑立在城外、久久没得招呼。
约莫过了一袋烟工夫,闻得讯息的长肖副使方才驾云过来。
见得蒋三爷,这老修倒是径直出城、未见畏惧。
不过长肖副使此时不急感慨,似也忘记了从前对蒋青的招揽照拂、只朝著后者拱手行礼、轻声发问:
「不知今日蒋道友气势汹汹而来,可是有何事要教老夫?!」
蒋青自听得出来长肖副使话中不悦,不过却不在乎、反是照直言道:「晚辈孟浪,但心头著实挂念黑履师叔安危,这才未经通传、冒犯副使,还望副使海涵。」
「黑履道人安危下落...」长肖副使闻得此声轻声喃喃,似是想到了什么,不过最后还是微微摇头:
「不瞒蒋道友,老夫却也不晓得令师叔下落。照实说来,便连我家主上,老夫时至今日亦未见过。」
「副使竟还未见过澜梦宫主?」蒋青略觉诧异。
长肖副使只做苦笑:「实不相瞒,便连只言片语都未传到万兵无相城来。
不过想来主上此番做了那般多惊天动地的大事,又与诸位真君有了交情,现下当有至关重要之事亟需料理,遂老夫这里暂未闻得上谕,或也是情理之中事情。」
澜梦宫主再是凶威滔天,于蒋青目中却也当不得任一重明宗弟子值钱,简略问过之后,便就不做关心。
他又问了些长肖副使当年赶赴一虹国查访匡掣霄下落之事,后者只答当时一无所获,还险些同与重明宗买卖来往的振枝一脉诸位妖尉做过一场。
这老修所言真假,蒋三爷也无从辩驳。
不过他早便晓得来外海寻人是如何艰难,遂也未有灰心,只又谢过长肖副使,再做拜礼辞行。
后者显是也不愿在这当口多生事端,见得蒋青要走,心头颇为欣喜,不过在其临行之际,还是善意提醒一句:
「我门下弟子近些日子探得已有不少面生的高修出现在周遭海域,或是外海四家已得了主上准允入得此间。
化神门户内中精锐,万不可以常理度之,蒋道友若是遇见了、还望小心。」
「多谢副使提醒,晚辈感激不尽。」
蒋三爷中规中矩地谢过长肖副使,便在后者的注视之下领著尤诚安头也不回地遁离了万兵无相城。
长肖副使眼神停留一阵,未做多余表示,转身后只又催促著手下众修各司其职。
如今时候,他只想安心等著自家主上酬功就是,多做多错、不做不错,也没必要在旁的事情上头分心太多。
尤诚安随蒋青离开时候还因未有当面与长肖副使道谢略有遗憾,盖因当年这老修曾各赐了他与通明剑猿一桩保命机缘。
攻慧真峰时候,他照例顶在最凶险的阵位上头,招来了清妙真人不顾体面、亲自下场。
若没得那道保命手段护持,说不得自己已经陨落当场。
现下想来,当时自家太师祖倒是对此情景冷然坐视,却叫尤诚安分不清这到底是一番苦心磨炼、还是真对自己毫不在乎。
蒋青才晓得自教导尤诚安修行以来,其自己亦是获益良多。这些年他之所以能在剑道上头突飞猛进,却有小半功绩要算在尤诚安这么一「道参」上头。
且随著时间推移,他倏然发现,自己对后者的态度竟也渐生改变。
然这等改变,却不甚与蒋三爷心意相符。
确与门中弟子臆测不差,现下他只觉心头装得东西越来越多,和从前立志要做逍遥不羁之人的念想、早便渐行渐远。
遂才强令自己不好与尤诚安作何亲近,哪怕后者才能算是他重明蒋三事实上的亲传弟子、亦是如此。
二人各怀心事,在海北、禹王二道又探访了旬日,却是一无所获。
直待得这日蒋青看得了前方有一身著法衣的四阶鲛人、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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