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以后，赵干事没有从正门进院。
他从西边小巷绕过来。
身边只带了小陈。
两个人走得很轻。
像怕惊动院里的狗。
可这院里没有狗。
有的是比狗还会听动静的人。
王小虎早就等在水缸边。
手里端着一个破碗，像出来倒水。
小陈看见他，没说话。
只轻轻点头。
赵干事站在阴影里，先扫了一眼中院。
易中海屋里亮着灯。
刘海中屋门半掩。
阎埠贵前院的窗缝里透出一点光。
许大茂那边最安静。
安静得像没人。
赵干事压低声音。
“东西在哪？”
王小虎没有直接带他进屋。
他先说。
“门槛边放着假蓝布。”
赵干事眼神一动。
“你放的？”
“嗯。”
“真纸呢？”
“碗里扣着。”
赵干事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比很多大人还稳。
发现证物，没有用手拿。
知道做假饵。
还知道不把真东西交给院里管事。
赵干事心里有些发沉。
不是因为王小虎聪明。
是因为一个八岁孩子被逼到这种地步，本身就是问题。
他跟着王小虎进屋。
小花坐在炕边，针线筐放得很自然。
小牛已经睡了。
王小虎把两个倒扣的碗挪开。
下面是一片蓝皮纸。
纸很小。
边缘不齐。
小陈拿出干净纸包，隔着纸把蓝皮纸夹进去。
赵干事没让他立刻收起来。
他先拿出下午从街道后门捡到的那片。
两片放在一起。
颜色一样。
纸面纹路也一样。
撕裂边缘一靠，竟然能对上一小段。
小花捂住嘴。
王小虎眼神沉下来。
不是同色。
是同一本。
赵干事把两片纸分开，重新包好。
“能对上。”
这三个字很轻。
可屋里每个人都听懂了。
街道后门那片纸，和王小虎家门口这片纸，来自同一个蓝皮本。
这说明昨晚到他家门口的人，和街道后门那条线连着。
小陈低声说。
“赵哥，小周的记录本？”
赵干事没有立刻点头。
“先别下结论。”
王小虎明白。
蓝皮纸可以是小周的。
也可以是别人从小周那里撕下来的。
现在越像小周，越不能急着认定小周。
背后的人可能正等着他们把线头系死。
赵干事问。
“假蓝布有人碰过吗？”
王小虎摇头。
“没人进屋。”
“但院里很多人想看。”
“谁最想看？”
王小虎想了想。
“易中海说拿出来大家看看。”
“许大茂说一片破纸。”
小陈抬头。
“他没看过，怎么知道是破纸？”
王小虎点头。
“我也这么问。”
赵干事把名字记下。
他记得很简单。
没有评价。
只写事实。
许大茂称蓝皮纸为破纸。
易中海要求院内查看。
这种记录不像审问。
更像把散在地上的碎米一粒一粒捡起来。
王小虎看着那支笔，忽然觉得安心。
因为赵干事记事，不是为了压谁。
是为了让谁都压不住事。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踩到瓦片。
小陈立刻吹灭灯。
屋里暗下来。
王小虎抱住小牛。
小花把针线筐往身后挪。
赵干事站在门后。
外面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窗下传来极轻的一声咳。
一声。
短。
像提醒。
又像试探。
赵干事没有动。
小陈从后窗悄悄看出去。
回来后用手比了个方向。
西墙。
又是西墙。
赵干事把蓝皮纸包好，塞进内袋。
“今晚封纸。”
他说。
“明天不提纸在哪。”
王小虎问。
“那提什么？”
赵干事看着他。
“提旧仓。”
王小虎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一直追蓝皮纸，对方会把小周、小冯推出来。
可如果提旧仓，背后那只手就藏不住。
因为旧仓才是他们真正怕的地方。
赵干事临走前，把假蓝布留在原处。
“让它继续在门槛上。”
他说。
“真纸封起来。”
“假饵还放着。”
王小虎点头。
屋里灯重新点起时，蓝皮纸已经不在了。
可门槛边那块旧蓝布还在。
像一小片影子。
等着下一只手伸过来。
赵干事离开后，王小虎没有马上睡。
他把门闩重新插好。
又把窗边那块松木片压回去。
小花在炕上轻声问。
“哥，真纸被赵叔拿走了，是不是就安全了？”
王小虎摇头。
“纸安全了。”
“人还没有。”
小花听懂一半。
她知道纸不在家里，心里轻松了一点。
可哥哥说人还没有，她又把针线筐往身边挪了挪。
王小虎看见，没有让她放开。
今晚不用再装得太松。
证物已经封走。
剩下那块假蓝布，就是给外头看的。
他靠在墙边，想着赵干事那句“明天提旧仓”。
旧仓这两个字，比蓝皮纸更沉。
蓝皮纸能藏在袖口。
能落在门槛。
也能撕成几片。
可旧仓搬不走。
只要围着旧仓问，人就得绕着那个地方说话。
说多了，脚印就会露出来。
他慢慢闭上眼。
外头风吹了一下。
门槛边的假蓝布轻轻动。
像一只小眼睛，在夜里替他们盯着院子。
后半夜，小牛忽然做了噩梦。
他抓着被角，小声喊哥哥。
王小虎立刻醒了。
小花也醒了。
小牛迷迷糊糊说，有人从门缝里看他。
王小虎拍着他的背。
“没有人。”
“门闩插着。”
小牛还是怕。
王小虎把那双空鞋拿到炕边。
“你看，鞋在这。”
“他们想找的东西不在咱家。”
小牛看着鞋，慢慢安静下来。
王小虎知道，小孩子的怕不能光说不怕。
得给他看见一个实在的东西。
空鞋就是实在的东西。
它告诉小牛，危险来过，但最要紧的东西已经挪走。
王小虎把鞋放回门边。
他心里更清楚。
明天院里如果有人急，那就不是因为纸在他手上。
而是因为纸已经不在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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