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元月初八,草原王庭。
经过数日急行军,颉利率两万狼骑精锐终于抵达王庭。远远望去,王庭那顶巨大的金顶牙帐依旧矗立在草原上,周围的部落营帐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四周。虽是隆冬,王庭的篝火仍连绵不绝,巡逻的狼骑在营地外围来回驰骋,看上去秩序尚可。
这三个月的西征,是颉利近年来最得意的一次军事行动。
他率领四万狼骑西出草原,横扫昭武九姓,所过之处,城池崩塌,百姓俯首。康国、安国、石国、米国、史国、何国、曹国、毕国、戊地国,九国覆灭,海量的财富、粮草、物资、青壮劳力和工匠,源源不断地被押送回草原。这是突厥数十年来最大的一次胜利,也是颉利霸业的最强基石。
颉利策马入营,心中稍定。王庭还在,思摩还在,至少说明他不在的这三个月里,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风尘仆仆的狼骑精锐,这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兵,经历了三个月的西征,又急行军数日返回草原,人困马乏,但眼神依旧锐利。此番西征,他们为大可汗带回了海量的财富和物资,如今凯旋回师,心中自是傲气腾腾。
牙帐前的护卫见大可汗归来,纷纷跪地行礼。颉利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身旁的亲卫,大步走入牙帐。帐中生着火盆,暖意融融,与帐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他在主位上坐下,正要让人端碗热茶来暖暖身子,阿史那思摩便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大可汗,您终于回来了!末将有要事禀报!”
颉利见思摩这般神色,眉头微微一皱。他一路急行军回来,本以为是凯旋之师,王庭应当太平无事,谁曾想思摩这般如丧考妣的模样。他挥手让帐中的侍卫退下,沉声道:“何事?起来说话。”
思摩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道:“大可汗,末将有无能之处,请大可汗降罪。这三月来,草原上接连出了三件大事……”
他一一禀来。
第一件:汉奴营被唐军劫走。十二月初,唐军金衣卫深入草原腹地,里应外合,半个时辰便攻破了汉奴营,将十五万汉人悉数救走。思摩率五万狼骑追击,却被唐军在狼牙山口摆好的口袋阵挡住,权衡之下只得退兵。
第二件:阿史那舒嫣失踪。汉奴营出事那夜,舒嫣公主帐外的亲卫被人摸了,公主下落不明,至今未寻到踪迹。思摩派人暗中查了许久,毫无结果。
第三件:大唐已正式对突厥宣战。十二月底,李世民昭告天下,正式对突厥宣战,声称不日将挥师北上。这个消息是来往草原的客商带来的,千真万确。
思摩说完这三件事,额头上已渗出冷汗。他深知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大可汗雷霆震怒的由头,更何况三件加在一起。他跪伏于地,不敢抬头:“末将守土不力,致使汉奴营被劫、公主失踪,末将罪该万死,请大可汗降罪!”
牙帐内一片死寂。
帐外的风声呼啸而过,吹得帐帘猎猎作响。几名亲卫站在帐外,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帐中的大可汗一个不快,把怒火撒到他们头上。
颉利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沉默了许久,目光在帐中那幅羊皮地图上缓缓游移,最终落在思摩身上。那目光如刀,刮得思摩脊背发凉。
“汉奴营被劫,十五万汉人没了。公主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李世民那小儿还趁我不在,对我突厥宣战了……”颉利一字一顿地说着,语气中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丝冷意,“思摩,你可知罪?”
思摩额头触地:“末将知罪。”
颉利冷哼一声:“你确实有罪。十五万汉奴被劫,你率五万狼骑追击却无功而返,这是其一。公主失踪,你身为留守重臣却毫无察觉,这是其二。大唐宣战的消息,你竟是从客商口中得知,而非从狼卫暗线处获得,说明你对我突厥在大唐的情报网一无所知,这是其三。”
思摩浑身一颤,不敢辩驳。
颉利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冷道:“念你守土三月、未曾酿成大祸,本可汗暂不重罚。但你这领军之职,怕是不能再由你担任了。从今日起,你降为副将,留在本可汗身边听用。领军之职,待本可汗另择良将。”
思摩松了一口气,连忙叩首:“谢大可汗不杀之恩!末将必当戴罪立功!”
颉利摆了摆手,让他起来。他端起案上的马奶酒,慢慢喝了一口,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说实话,这三个噩耗虽然令人不快,但并未让颉利感到恐慌。
此番西征,他获得了海量的财富、粮草、物资和青壮劳力,自信心空前膨胀。在他看来,十五万汉奴虽然丢了,但草原上还有大把的青壮可以征兵;舒嫣虽然失踪了,但她不过是一个女人,影响不了大局;至于大唐宣战,颉利非但不惧,反而正中下怀——他本就打算灭掉大唐,如今李世民主动宣战,倒是省了他找借口。
何况,他此番西征,带回了数百万石的粮草,金银珠宝更是数不胜数。有了这些物资,他便能扩军百万,将草原上所有能打仗的青壮都征召入伍。到那时,别说大唐六十万大军,便是一百万大军,他也能以雷霆之势碾碎之!
他甚至已经在心中盘算好了下一步的方略:先扩军百万,整军备战;待阿史那社尔氽押送的粮草辎重抵达,便挥师南下,与李世民的六十万大军在草原上决战。他要用绝对的兵力优势,将唐军碾成齑粉,然后一路南下,直取长安,让那个不可一世的大唐天子跪在他脚下称臣!
思摩见颉利并不慌乱,反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稍安,又道:“大可汗,末将还有两件事要禀报。”
“说。”
“其一,唐军在草原上安插了大量细作。汉奴营半个时辰便被攻破,显然是早有预谋,里应外合。末将曾下令搜捕唐军细作,但搜了数日,只抓了他们几个外围成员。这些细作训练有素,潜伏极深,绝非寻常手段所能揪出。”
颉利眉头微皱:“唐军的细作?哼,李世民那小儿倒是会玩阴谋。不过无妨,等本可汗整军完毕,挥师南下,这些细作自然就没了用武之地。在绝对实力面前,阴谋诡计不过是一场笑话。”
思摩又道:“其二,唐军疑似有了一种威力巨大的新式武器。汉奴营的守卫曾亲眼所见,唐军扔出一种拳头大小的铁疙瘩,点燃引线后爆炸,声如雷鸣,火光冲天,栅栏和哨塔一炸便塌。末将收集了爆炸后的碎片,请大可汗过目。”
说着,思摩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铁,双手呈上。颉利接过,掂了掂,边缘参差不齐,看着像是被爆炸撕裂的铁壳碎片。
颉利端详了片刻,冷笑一声,随手将碎铁扔在案上:“奇技淫巧。李世民那小儿不好好练兵,倒搞起这些旁门左道来了。这等玩意儿,能有几枚?就算唐军装备了这种东西,又能如何?我草原铁骑以骑射见长,来去如风,唐军扔得了一枚,扔得了千枚万枚?在绝对实力面前,这些奇技淫巧不堪一击!”
思摩听颉利这般说,心中虽有不安,却也不敢反驳。他隐隐觉得,唐军既敢深入草原劫营,又敢正式宣战,必有所恃。
那铁疙瘩的威力他也亲眼见过,绝非寻常之物。汉奴营那夜,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冲天,守卫们连对手都没看清,便被炸得人仰马翻。这种武器若是大规模装备唐军,只怕会对我突厥骑兵造成极大的杀伤。可颉利显然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他也无可奈何。
他不知道的是,颉利这份自信,源于他刚刚覆灭昭武九姓所带来的空前膨胀。
昭武九姓的覆灭,让颉利觉得天下不过如此,大唐虽强,也不过是另一个强大一点的昭武九姓罢了。三个月的西征,他率领四万狼骑横扫昭武九姓,所向披靡,那些城池在突厥铁骑面前不堪一击。这种胜利带来的傲气,让他对任何敌人都不再放在眼里。
更何况,他此番西征带回的不仅仅是粮草和金银,还有从昭武九姓掳来的大批工匠和青壮劳力。这些工匠擅长锻造兵器、制作攻城器械,正好可以用来武装新征召的士兵。有了这些工匠,他便能大规模打造兵器甲胄,将那些临时征召的牧民武装成真正的战士。
颉利站起身,走到帐中央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目光在草原各部落的位置上缓缓扫过,沉声道:“思摩,你方才说的这些,本可汗都记下了。汉奴营的事、公主的事、唐军细作的事、新式武器的事,暂且搁置。眼下最要紧的,是扩军。”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盯着思摩:“本汗此番西征,带回了海量的粮草金银。光是粮草便有数百万石,足以支撑百万大军征战半年!有了这批物资,本可汗便可立即扩军,将草原上所有能打仗的青壮都征召入伍!”
思摩一怔:“大可汗,百万大军?这……”
颉利冷冷道:“怎么?你觉得本可汗做不到?听说草原上各部落刚刚经历了暴雪,缺衣少粮,饿死者无数。本可汗手里有粮,便能征兵。只要肯开仓放粮,何愁没有部落来投?那些饿得活不下去的牧民,听说有粮吃,还不争先恐后地来当兵?”
思摩想了想,又道:“大可汗所言极是。只是百万大军一旦集结,每日消耗的粮草便是天文数字。末将以为,当尽快催促阿史那社尔氽将军押送辎重回师,以确保粮草供应不断。”
颉利点头道:“这个自然。本可汗已派人去催了。社尔氽那边还有两万人马押送辎重,行程虽慢,但最多再有十日便可抵达。在此之前,本可汗从昭武九姓带回的现有存粮,足以先供应各部落。传令下去,即日起向各部落征兵!凡部落中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青壮男子,一律编入大军!各部落每出一名兵丁,本可汗便赏粮一石、布两匹!”
思摩闻言,眼中一亮:“大可汗英明!草原各部落如今缺粮缺得厉害,若大可汗以粮草换兵丁,各部落必然积极响应!”
颉利满意地点了点头:“去办吧。三日内,本可汗要看到征兵令传遍草原各部落。”
思摩领命而去。
果然不出颉利所料,征兵令一出,草原各部落闻风而动。暴雪之后,各部落缺衣少粮,饿死者无数,牧民们正愁没活路。如今听说颉利大可汗有粮,只要出一名兵丁便赏粮一石、布两匹,哪个部落不争先恐后?
一石粮,足够一个五口之家吃上一个月。两匹布,够做三四套棉衣。在这个草原上饿殍遍野的隆冬,这简直就是天大的恩赐。各部落的首领们闻讯后,纷纷召集族中青壮,将消息传遍每一个毡帐。
征兵令以快马传遍草原各处,所到之处,部落首领们纷纷响应。沙钵罗部、胡部、执失部等颉利嫡系部落自不必说,第一时间便将族中精锐悉数送来。
那些原本对颉利心怀不满的部落,此刻也顾不上旧怨了——比起饿死,当兵吃粮才是头等大事。就连一些原本依附于夷男的小部落,也悄悄派人过来,询问能不能也参加征兵。草原上一时间人声鼎沸,各部落的青壮们纷纷涌向王庭,争先恐后地报名入伍。
王庭外围的草地上,数不清的帐篷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各部落的骑兵们牵着战马,背着弓箭,从草原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有的人衣衫褴褛,显然是部落中穷得揭不开锅的牧民;有的人则甲胄齐全,腰悬弯刀,一看便是部落中的精锐。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眼中闪烁着对粮食的渴望。对这些草原牧民而言,能吃上一顿饱饭,便是上苍最大的恩赐。
颉利大可汗的粮仓一开,无数牧民跪伏在地,高呼大可汗万岁。他们不在乎为谁打仗,不在乎为何打仗,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吃饱肚子,能不能让家中的老人和孩子熬过这个冬天。粮食,便是颉利手中最有力的武器——比弯刀更锋利,比弓箭更致命。
颉利站在牙帐前,望着远处源源不断涌来的各部落骑兵,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冷笑。
他对身旁的思摩道:“看到了吗?这就是草原的力量。只要本可汗手里有粮,便有取之不尽的兵源。李世民那小儿以为他六十万大军便能压垮我突厥?简直是痴人说梦!等本可汗集结百万大军,便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草原铁骑!”
思摩连忙附和道:“大可汗英明!有百万大军在手,大唐不过是螳臂当车!”
颉利哈哈大笑,笑声在牙帐中回荡,满是得意与傲气。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唐覆灭的那一天——李世民跪在他面前求饶,长安城的金银珠宝、丝绸瓷器、美貌女子,统统成为他的战利品。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眼中这些“取之不尽的兵源”,其中大半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而被迫从军的牧民。他们没有经过训练,没有像样的装备,更没有为大可汗效死的决心。
这些人凑数尚可,真到了战场上,只怕一触即溃。况且百万大军的粮草消耗何等惊人,纵然他有西征所得,又能支撑多久?这些隐患,被颉利的傲气彻底掩盖了。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金衣卫的监视之下。他回到王庭、降职思摩、大肆征兵的消息,已经通过金衣卫的电报机,一字不漏地传回了长安。在情报战这一层面上,突厥对大唐而言,已是单向透明。
而在长安城中,李泽轩收到电报后,嘴角也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将电报放在案上,对身旁的李恪道:“颉利回来了,正在草原上大肆征兵。据暗线回报,他打算扩军百万,与我们决战。”
李恪闻言,面色微变:“百万大军?这……”
李泽轩笑道:“不必惊慌。百万大军听着吓人,实则不过是纸老虎。其中真正能打的,不过颉利的二十万狼骑精锐和三十万嫡系部落兵马,剩下的五十万都是临时征召的乌合之众。这些牧民是为了粮食才来当兵的,毫无战意可言。况且我们有情报优势、装备优势、训练优势,这场仗,赢定了。”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的天际,沉声道:“元月十六日出兵,一切按原计划进行。颉利想用百万大军碾压我们,我便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碾压。”
颉利,你的百万大军,终究不过是乌合之众。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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