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三年,元月十六,夜。
大军开拔的第一日,行了四十里。
暮色四合时,中军在渭水北岸的一片高坡上扎下营盘。二十万人的营寨连绵二十余里,帐篷一顶挨着一顶,篝火一堆连着一堆,从高坡上望下去,像一条坠入人间的星河。
伙房的方向飘出粟米粥和烤饼的香气。士卒们围着篝火啃着干粮,低声说笑,没有人喧哗——军纪是刻在骨头里的,但气氛并不沉闷。大战之前的这支军队,像一张缓缓拉开的弓,安静,却蓄满了力。
中军大帐内,巨烛烧得噼啪作响。
李靖端坐主位,张公瑾、李泽轩分列左右,中军各卫的大将军、将军沿两侧坐开,满满当当一帐的甲胄。
“都坐。”李靖抬了抬手,“今日第一日行军,诸事尚顺。趁着眼下安营,老夫把三军的部署和此战的章法,再与诸君过一遍。”
帐中诸将齐齐坐直。
李靖起身,走到帐中央那幅巨大的舆图前。图上,从长安到云州,从云州到阴山,从阴山到突厥王庭,山川、河流、城池、草场,标注得密密麻麻。
“陛下旨意,三军分道。如今旨意已经昭告天下,但具体的走法、打法,老夫今日再明确一次。”
他的手指落在舆图西侧。
“西路军二十万,翼国公秦琼为金河道行军总管。十五万府兵精锐为骨,外加从武卫、骁卫中抽调的步弩五万——步弩协同,是这几卫的看家本事。西路军顺渭水转黄河北岸,进抵丰州、九原,再沿金河北上,自西路包抄王庭。”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顿。
“西路军除了包抄,还有一桩要紧差事——王庭西面的粮道。颉利西征昭武九姓,抢来的粮草辎重,皆自西面入草原。阿史那社尔氽的辎重队虽已快到王庭,但后续粮队、商路,皆走西线。秦琼这一路人马,要像一把闸刀,把这条粮道给老夫闸死。”
诸将点头。
李靖的手指移向舆图东侧。
“东路军二十万,英国公李绩为通漠道行军总管。云州边军五万为锋,凉州卫十万为骨——契苾沙门这十万人,九原城下刚跟突厥人真刀真枪干过一场,熟悉突厥战法,是块好钢。再加十二卫中抽调的骑兵五万,以领军卫、武候卫为主,皆是骑术最精的锐卒。东路军自云州出塞,走通漠道,直捣突厥东部腹地。”
“东路军的差事也有两桩。其一,自东面压向王庭,与中军、西路军形成合围;其二——”李靖目光一沉,“遮断颉利东逃之路。颉利若败,必思东窜,或与薛延陀部勾结。李绩这二十万人,就是钉在东面的一根钉子,叫颉利往东一步也走不得。”
他的手指最后落回舆图正中。
“中军二十万,老夫自领,张公瑾副之。十二卫精锐为骨,五千玄甲军为刃。走定襄道,经太原、雁门,直抵云州,出塞后自正面压向阴山,逼颉利主力与我决战。”
“三路大军,中军为正,东西为奇。正者压其势,奇者断其援、绝其退——这便是此战的总章法。”
张公瑾拱手道:“大总管,三路分进,间隔数百里,草原广袤,突厥骑兵来去如风,若被其觅得空隙,各个击破,如之奈何?”
“问得好。”李靖颔首,“所以此战,老夫只强调一个字——稳。”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每日行军不得超过四十里,每到一地,营盘壕沟拒马一样不许少。三路大军以电报互通声气,每日三报,风雨无阻。任何一路遇敌,先据营自守,电报传讯,待两路来援,三路合击——绝不许贪功冒进,孤军追敌。”
他环视诸将,声音沉了下来:“魏玄成在朝会上说过,前隋炀帝三征高句丽,皆败于急功冒进。老夫把话放在这里:此战,老夫宁可慢,不可乱。谁若违令冒进,无论胜负,军法从事!”
“末将领命!”诸将齐声应诺。
“此外,金衣卫在草原上的暗桩,每日会向云州中继站发报。颉利的每一次调兵、每一支部落的异动,都能通过云州的电报中继站发送到老夫的案头。”李靖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笃定,“诸位记住一句话:这一仗,咱们看得见颉利,颉利看不见咱们。怎么打,打哪里,什么时候打——是咱们说了算,不是他颉利说了算。”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随即人人眼中放光。
跟着这样的统帅,打这样一场仗——痛快!
李靖神色稍缓,又道:“至于此战怎么个打法,老夫定了三步。”
“第一步,剪其羽翼。颉利新募的百万大军,大半是附庸部落的乌合之众。此人骄横,必驱这些附庸为前驱,南下袭扰、劫掠就食。金衣卫的眼睛遍布草原,他放出来多少,我们便吃掉多少——不出两月,剪光他的爪牙。”
“第二步,三路进逼阴山,压迫王庭,逼颉利以嫡系主力与我决战。”
“第三步——”李靖的手指重重落在王庭的位置上,“合围王庭,一战灭国!”
帐中诸将霍然起身,齐声喝道:“灭国!灭国!”
军议散去,诸将各归本营。李泽轩走在最后,被李靖叫住了。
“小轩,留步。”
老军神摘下头盔,露出满头的花白短发,指了指身旁的胡凳:“坐。陪老夫说说话。”
…………………………
次日,大军继续北进。
天公不作美,下半夜飘起了雪,清晨时官道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若是搁在往年,这样的天气大军必要停行半日。可这一回,前军探路的骑兵刚把“道可通行”的旗语打回来,各卫的军官便下了令:照常开拔。
将士们人人穿着棉衣棉甲,脚蹬棉靴,雪粒子打在身上,抖一抖便落了。队伍里有老兵一边走一边感慨:“俺当兵十几年,头一回冬日出征,身上竟是暖的。”
旁边的年轻士卒笑道:“听说是书院那位县公爷种的棉花,蓝田县的乡亲们一针一线缝的。”
“县公爷?”老兵回头望了一眼队伍最前方玄甲军的旗帜,嘿了一声,“那敢情好。穿着人家的衣裳打仗,总不能给人家丢人。”
李靖没有坐车,也没有在中军纛旗下安安稳稳地骑马,而是把李泽轩叫到身边,师徒二人并辔而行,行在队伍最前方。
“小轩,《六军镜》读到第几篇了?”老军神目视前方,忽然开口。
“回李伯伯,通读了三遍,批注写了一册。”李泽轩老实答道。
“哦?”李靖斜他一眼,“那老夫考考你。颉利驱附庸南下袭扰,其骑兵一日可行两百里,飘忽不定。我以步兵为主,日行四十里,如之奈何?”
李泽轩不假思索:“不追。骑兵的长处是快,短处是离不开草场、离不开部落。他袭扰我,我不与他比脚力,只问金衣卫一件事——他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来的路上,我设伏打他;回的路上,我截他的归路。他跑得再快,老巢跑不了。”
李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又问:“若颉利亲率二十万狼骑,趁我中军立足未稳,倾巢来攻呢?”
“那正好。”李泽轩笑了,“狼骑善骑射,不善攻坚。我军壕沟、拒马、强弩、手榴弹,层层叠叠,他撞上来,便是拿骑兵的血肉撞我军的铜墙铁壁。他若围而不攻,更妙——他二十万狼骑围我一日,我东西两路大军便离王庭近一日。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咱们赚。”
“嗯。”李靖捻须点头,忽而又问,“这些,兵书上都写得有。老夫问你点兵书上没有的——电报、神仙灯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用?”
李泽轩沉默片刻,认真道:“李伯伯,小侄这些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兵书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古往今来,‘知己’容易,‘知彼’难。斥候探马报回来的敌情,快则半日,慢则数日——将帅手里拿到的,永远是‘昨天的敌情’,甚至是‘前天的敌情’。所以古往今来所有的兵法,归根结底,都是在跟‘看不清’三个字斗:虚则实之,实则虚之,说到底,都是猜。”
“可如今不一样了。”李泽轩的声音很平静,“金衣卫的暗桩把颉利的一举一动发成电报,一息千里;神仙灯升到三百步的高空,方圆数十里的敌情尽收眼底。咱们拿到的,是‘此刻的敌情’。”
“古往今来所有兵书,都没写过这种仗该怎么打——因为没人打过。”他转头看向李靖,“李伯伯,咱们是在打一场前人从没打过的仗。这一仗打下来,后世的兵书,恐怕都要重写。”
李靖勒住了马。
老军神在马上坐了很久,目光望着北方苍茫的地平线,久久不语。寒风卷着雪粒打在他的脸上,他恍若未觉。
良久,他缓缓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古人说这十个字,是形容。到了你们这代人手里,成了实情。”
他抖开缰绳,向前行出几步,忽又回头,难得地笑骂了一句:“臭小子,少得意。电报再快,刀还是要人去砍的。记住,仗,永远是人在打。”
“小侄省得。”李泽轩在马上郑重一揖。
当天夜里,中军大帐的烛火亮到了四更天。
守夜的亲兵看见,老军神独自一人坐在舆图前,把一生读过的兵书、打过的仗,一桩桩、一件件,与电报、神仙灯、手榴弹这些新鲜物件对着推演。推演到兴起处,他便在沙盘上来回移动着代表两军的小旗,嘴里念念有词;推演到疑难处,他便拄着额头,一坐便是半个时辰。
四更鼓响,亲兵入内添烛,听见老军神低声自语了一句什么。
像是——“原来如此。”
…………………………
行军的日子,紧张,却也并不枯燥。
第三日,程处默闹了个笑话。
这位卢国公家的二公子见电报兵发电报好玩,缠着学了半日,自诩出师,抢过电键要给长安的家中发报问安。结果一紧张,指法全乱,把“平安”两个字的电码敲得七零八落。收报的中继站译了半天,译出来两个字——“平八”。
消息传开,玄甲军大营笑倒了一片。尉迟宝林板着脸损他:“处默,你这一手电报要是发到前线,三军还以为何处又冒出来一支‘平八军’。”
程处默恼羞成怒,三天没碰电报机,逢人便说那是“娘们儿玩的玩意儿”。
神仙灯的运输,也成了军中一桩奇谈。
那物什的球体太过庞大,根本无法整体运输,只能拆解开来,分装数十辆大车。士卒们初时谁也不知道车上那些巨大的皮囊是什么,传言越传越神——有说是装载仙家法宝的,有说是给陛下运送帷帐的,更有甚者,说那是擒来的北海巨鲸的皮。
直到第五日过汾水时,随军的神仙灯在一处开阔山口试放了一盏。
暮色里,那盏巨大的灯球载着两名观察手,借着炭火的热气缓缓升空,一直升到三百步的高空,灯火通明,悬在天上,像多出来的一颗星。
方圆数十里的将士全都仰起了头。数十息间,整支大军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从乡野间征来的府兵当场就跪了,冲着天上的神仙灯磕头,嘴里念叨着“天兵天将”“祖宗保佑”。
带队的军官哭笑不得,怎么解释都拦不住。最后还是玄甲军的老兵们扯着嗓子喊:“磕什么头!那是咱们自己的灯!是玄甲军的神仙灯!回头上了战场,它就悬在突厥人的脑门上,替咱们盯着那帮胡虏!”
府兵们这才将信将疑地爬起来,一个个仰着脖子,望着那盏灯,眼里冒着光。
当晚,不知谁先起的头,各营的火堆边,开始有人低声哼唱起家乡的小调。唱着唱着,调子汇成了一片。
数十万人里的哼唱声很低,却传得很远。
辎重营那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数千辆粮车、数十万民夫,行进次序、宿营地段、饮水喂马的先后,排得井井有条。一日下来,数千辆大车竟无一车争道、无一处拥塞。
主持调度的,是个面白微须的年轻将领,名叫刘仁轨。
李靖的中军纛旗一日三次从粮道上经过,老人家勒马看了三回,回头问张公瑾:“辎重营那个年轻人,叫什么名字?”
“刘仁轨,汴州人,随永安县公参与过管城平叛和天龙教平叛。”
“嗯。”李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当天夜里,中军大帐的名册上,“刘仁轨”三个字的旁边,被老军神亲手画了一个圈。
…………………………
元月二十日,大军抵达太原,休整一日。
太原是龙兴之地,城墙高大,府库充盈。河东道的官员早已率众出城十里相迎,粮草、草料、薪炭,堆得如小山一般,全是河东百姓这些日子自发捐输的,当然,太原王家捐的最多。
入夜,中军大帐。
随军电报兵送来两封电报。
第一封来自长安:朝野安定,户部粮草转运无误,第一批前线补给已自各转运站启运。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是皇后娘娘亲笔添的——“将士寒衣可足?妾代陛下,问三军将士好。”
李靖看完,沉默片刻,将电报纸郑重折好,收入怀中。
第二封来自草原,是金衣卫的暗桩发来的。电文不长,说的却是另一番光景:突厥各部落暴雪之后缺衣少粮,附庸部落营中,牧民一夜冻毙者数以百计,饿极了的兵卒在雪窝里刨草根、啃冻肉。
李泽轩站在李靖身侧,也看完了这封电报。
两封电报放在一起,看得人心里五味杂陈。
一边是棉衣棉靴、热粥干粮、皇后亲问的唐军;一边是雪窝刨食、一夜冻毙数百的突厥牧民。
战争从来不止在战场上打。它早在蓝田县的棉田里打过,在奇趣阁的工坊里打过,在户部粮道上一辆辆吱呀作响的大车里打过。
等两支军队真正撞上的时候,胜负其实已经写下了大半。
李靖提笔,给长安回电。
电文只有四个字:
“军行顺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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