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过雪原,银屑飞溅。
冬日高挂,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只是半融的积雪散发着湿冷的寒气,隔着鹿皮靴,人的双脚被刺得冰冷疼痛。
我跳下马,不停的跺着脚,缓解麻木的感觉。好一会儿,吴质才骑着马奔过来。他下得马来,将双手揣在衣袖里,呼呼的喘着气。
“季重不擅骑术?”我笑着问道。
吴质自嘲一笑:“我出身单家,等闲不曾骑过马。”【注:单家既寒门的意思。】
我笑道:“跟着我,你以后要好好的学学骑马才是!”
“鲜衣怒马,固所愿而!”吴质大笑。
我也大笑。
对我来说,前日发现吴质,是比得到那块昆仑美玉更大的收获。
吴质是谁?
在人杰汇聚的汉末三国中要想找到他的名字实在是须得下一番功夫,但他对于“历史”上的那个“我”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人,重要性甚至不亚于陈群,我清楚的记得一个说法,吴质、朱烁、陈群、司马懿,并称“曹丕四友”。
能和陈群、司马懿并列的人必定不简单。
这个人,真的很有趣!
那天我问他:“看先生境遇不甚宽裕,何故采买这昆山宝玉?”
吴质给了一个让我和曹真惊掉下巴的答案:“无他,在下想用这块玉贿赂当权者,求一官耳。”
这话他说的很坦然,仿佛根本就不是买官行贿的肮脏事一般。曹真厌恶的冷笑。我却饶有兴致的上下打量他,问道:“钱从何来?”
吴质泰然自若的说:“借的。”
借钱买官!
买官不是新鲜事,甚至在有一段时间也不是件丢人的事,起码在灵帝陛下在位时是这样的,我祖父的太尉就是买来的。灵帝陛下在位时无官不需要花钱买,官位从高到低,大官花大钱,小官花小钱,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无钱也无妨,可以先欠着,到任之后弄到了钱再还给朝廷即可。怎么弄?自然是贪污收刮。
不守这个规矩的人当时在官场上是混不下去的。比如刘备,他因剿贼有微功,被举为安喜县尉。督邮问他要钱,这其实不是索贿,而是例行公事。他爱惜名声,不愿贪污收刮百姓,就只能把那个督邮怒打一顿,去官潜逃。不给钱是坏了皇帝的规矩,只能发泄一番怒火后跑掉,否者只是无钱行贿,何必殴打上官,断了自己的前程?
但是在父亲的治下,这个奇葩的规矩早就被废止,父亲三令五申鼓励属下官员积极举荐良才,这才收拢了一大批具有真才实学的文武贤士。
这个吴质的才能不需要怀疑,却无人举荐他,弄得要行贿求官的地步,那只有一个解释,他的风评不好!
如今父亲还没有发布在后世鼎鼎有名的《求贤令》,唯才是举的说法还未提出。一个人的品行和风评往往是比才能更重要的被举荐做官的先决条件,那些名士们都爱惜羽毛,谁也不愿意举荐一个道德恶劣之辈污了自己的名声。
当然,所谓品行和风评也往往是靠不住的,名门大族家的子弟,自然有人给他们宣传鼓吹,比如许绍弄得那个“月旦评”,就是专门干这个的。名士给名门鼓吹,名门反过来捧名士,双方互相吹捧,诺大的名气就来了,然后顺理成章的被举孝廉之类,官位自然到手。
比起花钱买官,这种手段除了更加风雅之外,又高尚到哪里去了?甚至更加卑劣也说不定!
看着一脸平静的吴质,我哈哈一笑:“把钱还了,以后跟着我吧。”
“在下也是这么想的。”吴质微笑道。
“为何如此肯定我会收下你?”我盯着他的眼睛问。
他毫不躲闪,只是拱了拱手,说:“因为公子有一双慧眼,只看了一眼就认出了那块昆山宝玉,直接付钱取走。在下自认可比美玉,公子不会不识!”
好马屁!好厚脸皮!
曹真呸了一口,我却哈哈大笑。吴季重是个妙人啊!
想起前日情景我又忍不住笑了,“马任你骑,鲜衣我如今却给不了你!”
吴质淡然说道:“我已受了二十多年穷,再穷些时日也无妨。”
“我也给不了你大官,只能为小吏。”
“公子身边的小吏,正合我意。”
一声鹰唳打断了我和他的对话,远处一只游隼从半空中扑击下来,翻腾起一阵雪雾,振翅之时,利爪上抓着一只的兔子。两个人纵马疾奔而来,一声唿哨,那游隼在空中盘旋一圈,将猎物抛在马前,停在一个少年骑士那只高擎着的戴着皮套的手臂上。
“叔权过来!”我叫道。
那少年正是夏侯称,他跳下马将那死掉的野兔捡起来,塞到猎囊中,擎着鹰,和另外的那个少年一同牵着马步行而来。
“记住那个架鹰的彪悍少年,对他礼貌些,千万别惹他。”我对吴质说。
吴质了然的点点头:“夏侯叔权,在下早有耳闻。”
“这位先生好面生?”夏侯称大大咧咧的说。
我笑道:“这是吴质,吴季重,如今跟着我,你们以后多亲近一下。”
吴质长揖见礼:“见过夏侯公子。”
夏侯称不在意的哼了一声,“我不喜欢啰嗦的人,往后这套免了吧。子桓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悉听尊便!”吴质说道,自觉的站在一边,拢着手侍立。
夏侯称手臂上的那只鹰不安的用它尖利的喙啄着皮套。
“畜生!”夏侯称骂道,从随身的皮囊中掏出一块肉,抛到空中,喝道:“去吧!”
那鹰振翅而飞,如电般的接住那块肉,展翅飞走。
“这是谁?”我看着他的同伴,那个估摸着和曹真差不多大,十分粗壮的少年。
夏侯称望着那鹰飞走的方向,漫不经心的说:“我堂兄,夏侯尚,刚从老家来。“
“见过二公子。”夏侯尚抱拳道。
我拉着他的手说道:“叔权不喜欢啰嗦,我也不喜欢。你的字是什么?”
“伯仁。”
“伯仁兄,曹家和夏侯家世代相交,以后就是兄弟!”
夏侯尚憨笑道:“好!”
夏侯称跳上马,不耐烦的叫道:“子桓,咱们找那些家伙去!”
我无奈的摇摇头。顶聪明的一个人,就是这飞扬跳脱的性子不好!
“走!”我也跳上马,一行四人纵马狂奔。
一大片梅林在茫茫雪原中映入眼帘,淡黄色的腊梅竞放,在雪白的原野中分外妖娆。寒风吹过,枝上的积雪扑扑簌簌的飘洒,那看似娇嫩的花朵随风摇动,却没有一片坠落。
隆冬时节开放的花到底和別时的不同!
梅林中燃着几处篝火,火焰熊熊。一大群少年在那里嬉戏玩闹,烧烤着猎物。肉香四溢,酒气弥漫。
曹真蹲在地上,逗弄着一只猎犬,见我们过来,连忙迎上来,“子桓,叔权还有伯仁,等你们半天了!”
夏侯称笑道:“我想去打几只大猎物,没想到就猎了几支兔子,实在扫兴!”
“打大家伙你得跟我学,改天我猎一只虎给你开开眼!”
“呸!吹牛吧你!”
夏侯尚恭敬的对曹真说:“见过兄长!”
曹真坦然受之。我奇道:“你们这是……”
曹真嘿嘿笑道:“伯仁是我妹夫,虽说还没办事,但婚约早定了。”
我哈哈大笑,“如此更好!”
“走,喝酒吃肉去!”夏侯称拉着夏侯尚向篝火走去。
曹真向我使了个眼色,我跟着他走到一旁。他神神秘秘的小声说道:“子桓,那个吴质我昨天打听过了。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家伙出身低微,却从不与乡里贫民来往,专爱攀附权贵,风评十分不好。在许昌漂泊年余,上下钻营,也没人愿意举荐他。你可别什么人都弄到身边来!”
“他有才么?”我问道。
“据说是颇有些才干,不论诗赋文章,还是兵法韬略都小有成绩。”曹真搔着头说道。
“这不就结了!我管他是什么东西,只要有才就能为我所用。这叫唯才是举,懂么!”
“可……”曹真张口结舌。
“行了,这次你都找了什么人?”我把话题转移。
曹真眉飞色舞的说:“有张辽的儿子张虎、许褚的儿子许仪、徐晃的儿子徐盖,总之能找来的我都找来了,再加上咱们相熟的兄弟,来了二三十人呢!”
“张绣的儿子张泉来了没有?”我问道。
曹真厌恶的说:“那小子,找他作甚!”
“记得把他弄过来!”我阴沉着脸说。
………………………………
酒酣耳热,吃肉吃的肚皮滚圆,一众少年围着篝火扯着喉咙鬼哭狼嚎的唱歌,曹真在空地上和夏侯霸角抵,曹泰、典满、夏侯楙等人围着他们大叫着加油助威,夏侯称在梅树之下舞刀。我将一块石头上的雪拂去,坐在上面,端着一碗酒,对身边的吴质说道:“季重,没见过这场面吧?和文人相会是不是不同?”
“没见过,文人相会,此刻应在高轩中,热上美酒,席间歌妓助兴,吟诗作赋,边赏雪景,边清谈为乐。”
“天下方乱,当演武事。以后这些人你经常要打交道,你可要学着适应他们的性情。”
吴质点头应是。
也许吴质就像曹真所言不是好人,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我需要一个能为我出谋划策的心腹,他就是这方面的人才。他爱钻营有何妨?他功名心重有何妨?他看不起穷人有何妨?只要他能忠诚于我就行!
他是个聪明人,我相信我的眼睛。他知道该怎么付出自己的忠诚,也必然清楚能遇到我对他意味着什么。“历史”上,即便是曹植如日中天的时候,天下名士竞相投奔他的时候,吴质也没有背叛“我”,而是殚心竭虑的辅佐“我”,将曹植的势力击垮。这样的一个人,即使他有千般不好,能提前遇到他就是我的幸运。当然,这也是他的幸运。
所以我才会把他拉到我的这个圈子里来,这个在不久的将来属于我的“羽林”的基础。
我端着酒,站到石头上,叫道:“停下来,都听我说!”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事情,几十双眼睛看向我。
“事情你们都知道了,鼓动的话我不多说,愿意和我一起干的,就端起一碗酒,咱们干了,而后一起去干大事!”我将酒高举过头顶。
“干了!”
没有人犹豫,几十碗酒一同被喝入肚中。
我将酒碗狠狠的砸到地上。陶片纷飞,篝火熊熊,宛如我那越来越抑制不住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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