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战事终于告一段落。
经过父亲的大胆追击,我军不但收复了失地,更是索性北渡黄河,攻入冀州境内,冀州诸郡有许多城池望风而降。但是父亲没能把这些城池纳入治下,我军的兵力还是十分的薄弱,携带着官渡大胜的高昂士气一路高歌猛进,进入冀州之后便力竭而穷了。而袁绍逃回河北之后,并没有回去邺城,而是在仓亭驻扎,收拢溃兵,重新集结兵力。
父亲在冀州掠夺了许多粮草辎重,便退回黄河以南,回军官渡。
袁绍的身边又聚集了几万大军,在父亲撤兵之后,羞怒之下的他挥军进攻背叛的城邑,一一攻克,并将投降背叛的官吏统统斩杀,发泄他的怒火。
于是,敌我双方进入了一个短暂的平衡状态,各自积蓄力量等待着下一次的大战。
但是,下一次就将是父亲进攻,而袁绍变成防守的一方。在此之前,他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日。
退回官渡之后,父亲把俘虏的袁绍的谋士沮授杀掉了。
当日,袁绍仓皇逃窜的时候,真是什么也顾不得了,除了把自己的亲儿子带在身边,其余人等都由得他们听天由命,结果沮授来不及逃跑,被我军俘虏。
沮授是个有本领,有见识的人,而且和父亲同样是旧相识。我听说父亲想劝降他,但是他见到父亲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被你的军士俘虏的,不是来投降的!”父亲再三相劝,沮授总是不听,不得已只能把他关押在官渡。不想他趁着父亲北上出击冀州之时,想越狱逃跑,结果事败被擒。
父亲回官渡之后,沮授给父亲说了一句话:“我的叔父、母亲和兄弟都命悬袁氏,如果曹公真的念及旧情,就请火速杀掉我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父亲也唯有满足他了。
沮授是个聪明人啊!不亏是个和荀彧一样能看出汉天子的用途的杰出谋士,当年他劝袁绍迎接天子,可惜被短视的袁绍拒绝。他看透了袁绍的本质,那就是个心胸狭窄的货色,不管他投不投降父亲,只要他留在父亲营中,他的家人早晚会被袁绍杀害。只有他死了,他的家族才能得以保全。
也许他在死之前已经后悔了,后悔自己跟错了人。不过许多时候,一旦选择就无法回头,他不是凉薄的许攸,他抛不下自己的家族,于是他唯有一死。
总之,在暂时安定了前方的战事之后,父亲要回许昌了。只是短暂的回来,大军仍留在官渡,他带着一些随从轻车简行而归。
庚辰年将要结束,辛巳年即将来临。父亲必须回来处理一些重要的事情。
在大汉,一年当中有两个节日最为重要,一为冬至,一为元日。元日,即是后世所称的元旦。
在武帝陛下之前,冬至和元日其实是连在一起,没有分别的。因为那时沿用的是周代历法,一年之始是十一月,过完冬至即是新年,两个节日一同庆贺。武帝陛下在位时,采纳太史令司马迁等人的建议,废除周历,采用更加周密的夏历,把一年之始挪到了正月,这才将两个节日分开。夏历即是后世所谓的农历,从武帝陛下之后,一直为华夏子民沿用。
冬至之日,阳气起,君道长,需要大肆庆贺。从皇帝到百官,以至普通百姓,均停止忙碌,休假五日,以示庆贺。
冬至之时,父亲正在河北征战,没有赶上。我那时尚在在病中,只是依照习俗向母亲进酒,并给曾经教授过我的老师写了几封敕书拜贺,也没有能参与热闹的庆贺。
对于百姓来说,冬至更为热闹,但对于皇帝和百官来说,元日更具有特殊的意义。这一天是一年初始,是终结过往,规划新年政事的重要时刻,皇帝改元、立国都是在这一天。所以父亲必须回来。
巧合的是,我母亲的生日就在元日的前一天,也就是说,对母亲来说除夕和庆生是同一天。所以,这个节日对我们的家人也是有着特殊的意义的。
母亲的生辰将近,我需要为她准备一件贺礼。
我带着曹真一同去集市上采办。带着他是想让他为我付钱的,毕竟我现在已经是“一贫如洗”了。
曹真闷闷不乐的说:“打造那把刀我已经为你垫付了许多,结果我都没有把玩两日,你转手就送人了。如今连寿礼你都让我给你垫钱,我的钱也不多啊!”
“少啰嗦,回头一并还你。”我用逼视的目光看着他,“你不是舍不得吧?”
“你何时见我吝啬过!”曹真叫道,“你以为我是子亷叔父那样的人么?”
我哈哈大笑:“有种你当着他的面说!”
“呸!你当我傻么?大家都是背后偷偷的说。”
曹洪的豪富和他的吝啬是一样出名的,这家伙家中良田美池无数,姬妾美女成群,家中更有骏马百匹。他有一匹马,名为“白鸽”,据说奔跑起来如同凌空飞跃,蹄不沾地一般。平日里宝贝的不得了,从不让人骑。唯当年在荥阳,父亲遇险之时,曹洪将这匹马让给父亲骑,自己步战。父亲把曹洪拉上马,两人共乘一骑,骑着它从汴水渡河而过,很快就甩掉了敌人。当下在民间有谚语言道:“凭空虚跃,曹家白鸽。”说的就是这件事情。
可他也是个吝啬鬼,除了父亲,任谁向他借钱都一概不允,连他的亲侄儿曹休都不例外。一时之间,说起悭吝之人,大家就想到曹洪,在人后沦为笑谈。
谈笑之间,我带着曹真来到了我经常采购玉器的一家胡商开的店铺。说是胡商,其实那店主是南匈奴人。自班定远【班超】死后,大汉对西域的控制力每况愈下,直至桓、灵年间,诸胡叛乱,大汉的势力从西域完全退出,丝路被隔绝,西域的胡商再不能进入中原。只有归化的南匈奴人还能辗转把零星的西域之物运来,价钱比起以前昂贵了许多。但是说到玉,还是要数西域和寘的为最好。
进入商铺,里面有一个二十多岁模样的人坐在席上和那个胡商讨价还价,席前的案上放置着一个木匣,匣中似有一件饰品。
那人身材不高,面容消瘦,士子打扮,身上的深衣略显破旧,落魄之像毕现,实在不像是个能买得起昂贵的玉器之人。胡商大概也不相信他能买得起那件东西,所以并不十分热情。但是那人却没有丝毫的窘迫,神态顾盼之间似乎还有些骄傲自矜。
“你这要价实在太贵,可否降上一降?”那人问道。
胡商摇着脑袋,用流利的汉话说道:“五十贯,一钱都不能少。这东西是从西域昆仑山上开采出来,名匠雕刻,就值这个价。”
五十贯就是五万钱,这个价钱委实不低。什么东西这般珍贵?我不禁好奇的走上前去。
那人还想争辩,不过看见我和曹真过来,立刻闭口不言,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我。他的目光很深邃,明明是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却有着饱经世故一般的眼神。
不过,我的目光很快被那匣中之物所吸引。那是一块玉玦,和普通的玉玦不同,它的质地不是白玉,而是通体黄色,光泽温润,散发着清静自然之气。和它的材质相比,那精良的做工反而不值一提。
“这是何物?”连曹真也看得出此物的不凡,小声问我。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和寘黄玉,以前只在书中看到,不想在此见到了真品。”
胡商竖起拇指,赞道:“曹公子好眼力,这是我新进之物,公子喜欢,不妨买下。”
我是他的熟客,他知道我的身份,但是我从来没有以势压人,所以他和我交易从来也都是和别人一样。
我倒是想买,但凡事有先后,先到先得,我将目光投向那个士子打扮的人。那人微微一笑,抬起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
这个人好气度,和他落魄的外表倒是不同。
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对曹真说:“子丹,给钱!”
曹真嘟嘟囔囔的从怀中掏出一块金子,递给胡商。胡商双手接过,收进怀里,又掏出几吊钱找给曹真,笑着说:“这玉玦是曹公子的了。”
我将那木匣合上,捧在怀里,冲那人点点头,带着曹真出门而去。刚走出百余步,就听见后面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曹公子请留步!”一个声音说。
是商铺中那人的声音。我轻笑一声,转过身去。那人快步来到我身前,努力平复着急促的呼吸。
“先生有何见教?”我问道。
他很郑重的一揖到地:“敢问可是曹丕公子否?”
我吃了一惊:“先生何以知道?”
在我的印象中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个人,我的记忆力不错,但凡见过的人都会记得,而这个人我确信从未谋面。
那人直起身,从容的笑道:“在下听人说过公子的年龄喜好,今见公子气度不凡,故而冒昧揣测。”
这是个有心计的人啊!
“不知先生何人?”我问道。
“在下吴质,字季重。”
他就是吴质!我顿时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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