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知道自己在白茫茫的世界中生活了多少年。
我寻找记忆的努力终告失败，我不再去想这件事。
我在大树下看老头们下棋，我说：“料敌先机，击敌于半渡。”
孩子们在门前玩射箭，总射不中，我接过他们的自己做的弓箭，一箭射出，正中靶心，孩子们发出一片惊叹声。
夏夜，人们在月光下聊天，说当年洪武大帝北击蒙元，势如破竹，蒙古铁骑转眼土崩瓦解，我说：“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么多长山儿郎奔赴沙场，你们可见一人归来？”
幸好人们已经习惯了我莫名其妙的言论和举止，他们都不以为意。
天气好的时候，我的“儿子”会给我泡一壶茶，是我喜欢的龙井，然后把我扶到太阳下，我喜欢边喝茶边晒太阳。当夕阳坠落的时候，我常常对着天边的一轮红日发愣，有一种温暖从心底升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行走越来越艰难，只能拄着拐杖、佝偻着腰颤巍巍地慢行。
某个夏天的午后，那个自称是我儿子的汉子忽然兴冲冲地背着我来到山顶，他扶我面对着天边的落日坐在一块石头上。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幅画，挂在我面前的树上。
画上是一轮落日，巨大，安静，火红，画的右侧有“长河落日图”几个字，落款是“倪云林”。
山风徐徐吹起，我的心中忽然一阵清朗，罩在我心中的那层厚厚的云雾在山风吹拂之下，正在轻轻浮动，它们要退去了吗？
他看了看我，再拿出一幅画，挂在那幅《长河落日图》的旁边，那是一幅人物画。
她站在画中，目如秋水，眉如远山，嘴边一抹浅笑。她在我眼前慢慢变幻，终于幻化成了另一轮红日。
红红的太阳在我眼前晃动，一瞬间放出万道光芒，我心中的云雾如潮水般退去，露出湛蓝的青天、峥嵘的山川、九曲的河谷和一望无际的草原和大漠。
我的心中一片澄澈。
我哈哈大笑，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紧紧拥抱那个中年汉子，我的儿子孙百里。
“我新建了一栋房子，准备搬家了，翻那些旧东西翻出来的，”儿子把一封信递给我，我不用看，我知道那是我写的，“爸爸，对不起，我发现这封信的时间太晚了！”
我展开信笺：“亲爱的儿子：如果有一天，我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这个世界，你不要惊慌。选一个晴朗的天气，在夕阳西下的时刻，让我面对夕阳，把这两幅画在我的面前展开，或许，我能够记起一切…”
我转向那画中人，默默地说：“即便我忘了我自己是谁，我也仍然把你的双眸留在心底，你是开启我记忆的最后的钥匙啊！”
儿子扶起我，缓缓从山上走过，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这块大石前，月光曾经把这里照得如同白昼，长山的众兄弟跟随着二弟、十二弟和十三弟，依次从我的面前走过，举起酒壶芦，和我一碰，轻轻叫一声“大哥”…
这座小木屋，现在已经破败不堪。她曾经住在屋里，在大雪飞扬的夜晚，我倚窗而坐，任大雪把我变成一个雪人…
我勒住缰绳，缓慢地从兄弟们前面走过。
“自今日始，我们不再是匪，我们是一支开国的军队！我将带着你们在这片江山上辗转、厮杀！我知道，有一个梦想一直沉睡在我们汉人的心中，它沉睡得太久了，但它从未死去！那就是驱除鞑虏，恢复汉室江山！现在，我们让这个梦想苏醒过来！跟着我去拼杀，我现在给不了你们金钱、官爵，但我承诺，我给你们希望，胜利的希望！”
我立住马，手中长枪斜指长空，枪上的红缨在风中飞扬，指向前方，“我要在我们自己的的土地自由来去，我要用经过的的每条江河的流水濯我长缨，我要将异族驱逐出我们的家园，兄弟们可愿追随？”
“誓死追随大哥！”喊声如雷，犹在耳边......
我的白兔飞驰，从杏花春雨的江南，驰向一望无际的大漠，驰向洞庭，驰向朔阳，我长枪上的红缨在风中飞扬，有多少敌人死在我的枪下？我记不清了.....我们从庆功楼的冲天大火中仓皇逃出，逃回这里，挖出埋藏了十年的好酒，相对无言，举坛痛饮…我猜到了故事的开始，却没有猜到故事的结局！
“他们都远去了。”我低声说，继续在儿子的搀扶下往前走。
鄱阳湖中，巨型回回炮拉起，射出的却是一个团缩着的人！那人在半空中伸展开来，神箭连飞，利箭洞穿了陈友谅的头颅…二弟却再未归来！
在弱水之畔，十三弟浑身浴血杀入重围，来到十二弟的面前，他的身上插满了羽箭，整个人像一只刺猬，“哥哥，我来陪你…”
寒月如霜，羌笛声咽，十二弟横刀自刎。一曲杨柳怨春风，一段秘史断人肠…
紫禁城中，马皇后在洪武大帝的搀扶下越走越远，在即将跨出殿门的时候，她回过头来，举起手轻轻挥了挥，脸上是一抹浅浅地笑——那居然是最后一面！
南方来的客人带来那个久违的酒葫芦，我手中的茶壶脱落，在青石的台阶上跌得粉碎！
长山之巅，我单膝跪地，右手紧紧握住“白羽”的刀柄。云雾在我的眼中翻滚，我长身跃起，挥刀斩出，这是我最后的战斗！但我还是败了，打败我的，不是敌人，是我心中无尽的悲伤啊！即便青锋凛冽，也难斩断那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的悲伤…
这情深意重的红尘啊，让我遇到这么多重情重义的人！
这无情无义的红尘啊，却又让他们匆匆离去…
“现在是哪一年？”
“永乐三年。”
“永乐，永乐…这么说，朱元璋死了？”
“嗯，洪武大帝驾崩于三十一年，然后是建文皇帝，建文皇帝在位五年，而后洪武大帝的第四子朱棣发动兵变登上帝位，他就是永乐皇帝。”
“呵呵，这么说，我居然在没有记忆的世界里活了九年！”
“爸爸，能讲一讲你的经历么？”儿子说，“我，和这里的乡亲，对你其实知之甚少呢！”
“那些事太久了，我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将呢？”我缓缓地坐了下来，“要不，从大帅带兵围剿长山的那个冬天开始吧！”
我开始讲述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直到明月升起。儿子要带我回家，我摇摇头，我们一起来的山顶的那座陈旧的木屋外，并肩坐在窗下，接着讲。
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有多长？一生！所以，即便我略去很多细节，我依然讲了一夜，才把这个故事讲完。
“爸爸，你讲了这么多，却没有告诉我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其实我已经告诉你了啊，我叫百里濯缨，”我微笑着看着他，“你也不叫孙百里，其实，我给你起的名字是——百里孙！”
“那马皇后原来的名字叫啥？”
我沉默了良久，“到达弱水后不久，大家都叫她马秀英，她自己并不介意。后来跟随朱元璋，朱元璋为了让她有个名分，让她对着红巾军领袖郭子兴的灵位叩了三个头，算是郭子兴的义女。大明立国后，她被立为皇后，百姓一直叫她马皇后，她也从未要改过来。那我又何必说出她的真名？”
百里孙点点头，“也是啊，名字不过是个符号而已。大帅，估计也不想世人知道他的名字了。所谓英雄，亦是屠夫，一将功成万骨枯，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如果是我，我也不愿世人知道我的名字！”
黎明到来，曙光初现，山峦间晨雾正在缓缓升起。我起身沿着山顶的小路走，我知道想去哪里。
儿子赶忙过来扶住我，我摆脱他的手，示意他不必担心。
沿着山脊的小路往前，在一个鲜花怒放的地方，我停住了脚步。
我倚着树干坐了下来，我有点累了。
“知道这是什么花吗？”我指着林中盛开的鲜花，轻轻地说，“这是彼岸花！彼岸花开的地方，是一个轮回的结束，也是下一个轮回的开始。”
红日正在升起。
一片白色的羽毛从天上飘了下来，在林间悠悠荡荡。
晨雾升起，填满了山谷，淹没了山脊，我眼前仿佛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那一刻我有些恍惚，我听到熟悉的马嘶声由远而近，那是白兔的嘶叫啊…我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我忽然感觉身体从未如此轻松，我纵身跃起，抓住那支雪白的羽毛——羽毛在我手中，变成了一把宝刀，我的“白羽”！
我缓缓落下时，那熟悉的马嘶声也到了我的下方，稳稳将我接住，白兔的四肢健壮，皮毛光滑，长长的鬃毛在晨风中飞舞。
耳边有惊慌的哭叫声，仿佛那个孩子的声音，他有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忽闪忽闪地，冲天辫，流着鼻涕，牙缺了好多，笑的时候露出满嘴豁口。
我叹了口气，睁开眼，原来我躺在百里孙的怀里，他正惊慌的呼唤着我。
我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你慌什么呢。
所有该发生的都会发生，你是无力阻挡的；所有不会发生的也都不会发生，即便你心存期待，它依然不会发生。
你可以改变故事的过程，却终究无法改变故事的结局啊。
我的手轻轻放下。
远处如似有雷声，隐隐传来。
那匹黑色的骏马立在我的前方不远处，马上的少年将军白盔白甲，白色的披风上血迹斑斑，如同晚秋的枫叶，手中的长刀扛在肩上。他斜眼看着我，轮廓分明的脸上带着一丝讥笑。
我白羽在手，*白兔四蹄如飞，如同天马行空，向前奔去。
我和他并辔而行。
忽然，我发现那些熟悉的身影都在：二弟身体彪悍，正紧紧跟随在我身后，然后是十二弟、十三弟…再后面是旌旗蔽空的十万雄师，不动如山。
我的目光从他们的脸上扫过，他们和我一样，还是那么年轻，头上的青丝迎着晨风飞扬，脸上的笑容如同晨光般明媚。
东方的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把山河染得一片通红。
我和他相视一笑，一起加鞭，迎着那轮红日，飞奔而去。
蹄声如雷，动地而来。
(https://www.mangg.com/id45593/2632022.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