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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如同河流,流淌不尽;岁月也如同河流,不知不觉中流过了地老天荒。我的背慢慢地弯了下去,再也直不起来了,我的脚步渐渐地满了下来,想快赶两步都力不从心,我常常发愣,心在遥远地地方漂荡,等会过神来,偶尔会不知自己是谁,不知身在何处。
但我依然清晰地记得洪武三十年那个冬日的傍晚,惨白的阳光是那么清冷。
我坐在屋檐下晒太阳,我的手里拿着着一壶泡好的龙井。
远道而来的客人把马系在门前的树上,从包袱中取出一个东西递给我,一个酒葫芦!我惊异不定地细看,那黝黑的酒葫芦壁上刻着我熟悉的两行字:身做红云常伴日,心随碧草又迎风。
我手中的茶壶跌落下去,在青石的台阶上撞得粉碎。
“我为你赚一天的欢笑送你!”片刻,我哈哈大笑,笑得泪花飞溅,笑得痛彻心肺。
第二天一早,我穿着红裙绿袄,脸上涂着胭脂,我扭动着腰肢,在大街上边走边唱,所到之处,欢声四起。
“小尼姑年方二八,被师傅削去了头发。
每日里,在佛殿上烧香换水,见几个子弟游戏在山门下。
他把眼儿瞧着咱,咱把眼儿瞧着他。
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
我扭动着腰肢,我的腰有些痛,但我尽量做出女人的姿态。人群里笑声阵阵。“老头扮女人,哈哈,快来看啊!”他们喊。
那些欢笑的人群在我面前变得恍惚,我看见大雪纷纷扬扬飘下,他骑着高头大马,穿着银盔银甲,讥笑着看着我,“那厮,可识得本将军?”
我的唱词变得苍凉悠长,像是大漠上牧羊人的长调。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观看的人纷纷起哄,“不要唱这个!不要唱这个!唱女人!”
我咧开嘴笑了,又唱了起来。
“醒来但见月空悬,明月还有星作伴,可怜我孤孤单单恨无边。
恨无边,情无限,手持金绫重如山。
织出红云血泪染,织出白云泪已干…”
人群中嘻嘻哈哈,“这个织女太老了吧?”
人群再次变得模糊不清,他的影子却渐渐清晰。他站在长山之巅,指着白雪覆盖下广袤无垠的原野,豪情四溢地说,“咱们便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和群雄赌上一局!”
我的唱词又变成了苍凉的长调。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
与子偕作。”
人群中有人往我扔白菜叶,“不许唱这个!唱有趣的!”
午后,我蹲在地上,把头深深埋在怀中,心中有股撕心裂肺般痛,我知道,他们快来了!
我得抓紧时间,“我为你赚一天的欢笑!”
我重新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戴上了一个笑容可掬的面具,人群中发出一阵哄笑。
我的嗓子嘶哑,再唱不出来了,但我扭动着屁股,做出夸张的动作,一路前行。
人群中传出一阵阵笑声,我的泪水汹涌而出。
世人熙熙攘攘,和我擦肩而过,他们只看到我嬉笑着的面具,却看不到面具后面,我泪水交织的脸。
傍晚,我走到了大街的尽头,欢声笑语远远留在我的身后。
我取下那张面具扔掉,它落在尘埃间,笑容依然灿烂。
我抬头看看天,天边的乌云升了起来,我的心颤抖了一下,他们真的快来了!
我飞快地往家跑去,我的红裙在风中飞扬,见到的人都咧嘴大笑。但我顾不上这些。
他们要来了!
这次,没有人会救我了,也没有人可以帮我了,我要自己救我自己!
我狂奔到家,顺着拿起台阶上的柴刀,冲进屋里。刚进屋,我手中的柴刀就飞了出去,一刀把系在横梁上的绳子斩断,一个包袱应声而落。我伸手接住,撕开,露出里面的宝刀。
我的白羽!我多少年没有用它了?
我丝毫不敢停留,冲出门去,劲风扑面而来。
他们真的要来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冲向长山山顶。
长山之巅。
我单膝跪地,右手紧紧握住白羽的刀柄,盯着前方。
山风激荡,云雾滚滚,倒卷了上来,正在*近。
他们已经近在眼前了!
峨眉山山顶,云雾正在升起,渐渐接近山顶那座白塔的底部。
云雾扑面而来。
我目光灼灼,云雾在我的瞳孔中翻滚。
你们来吧,这是我最后的决战!
在云雾扑到我面前的一瞬间,我长身跃起,手中白羽“呛啷”一声脱鞘而出,凛冽青锋划过一道银光,迎着云浪刺出,这穿云裂石的一击,竟未能挡住汹涌而来的巨浪,云海瞬间漫过我的头顶。
峨眉山顶,云海滔滔,迅速漫过塔尖。
他们从四面八方袭来,我舞动白羽,左冲右突,刀光将云雾冲散,他们缓缓退了下去。
峨眉山顶,云海缓缓降低,塔身露了出来。
我还没有来得及喘息,云雾再次涌来。
我一刀劈出,却劈了个空,他们闪到我的身后。
我把所有的力气集中在刀柄,陡然一个转身,挺刀刺出!
“当”的一声,刀刃刺在岩石上,白羽寸寸断裂。
我跌坐在地上,眼前一片白茫茫的。
我的心中也是一片白茫茫,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峨眉山顶,一个巨浪排山倒海般扑来,瞬间淹没了白塔。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我的手脚被绳子捆着,我一动不能动。
陌生的房子,陌生的床。
一个中年人走了进来,他低头看我。他的脸很瘦,他的眼中布满红丝,看我的时候好像满含关怀。
但我不认识他。
一个中年的妇人跟了进来,我也不认识她。
“醒了么?”妇人问。
中年男子点点头。
我心中一惊,我记得我失去知觉前经历了一场恶战,我败了,那么,我是被他们掳来的?
我暗自运力,想挣脱绳子,但绳子发出“嚓嚓”的声音,却不断裂。
“爸爸,不要动,喝点水好吗?”中年男子问。
你是我的儿子?笑话!我的儿子是一个眼睛细长、梳着冲天辫、流着鼻涕的男孩,我打柴回来,他会咧着嘴笑,露出缺了牙的豁口,步履蹒跚地向我跑来。
他们想干什么?
这时,一个孩子跑了进来,躲在中年男子的身后,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冲天辫,流着鼻涕,牙缺了好多,露出满嘴豁口。
“儿子!”我在心中低声喊了一声,这才是我的孩子啊!
他们把我掳来,把我的儿子也掳来了——这是个巨大的阴谋!
中年男人喂我水,我喝了;他喂我饭,我也吃了。
我不挣扎,不闹,我等待。
即便身临绝境,也会有一线生机,只有你去耐心寻找。我总会带着我的儿子离开这里。
半天后,中年男子和那妇人果然放松了警惕,出去干活儿去了。
我的手脚仍然绑在床上,我依然不能动弹。
一顿饭的功夫,那个孩子在门口露出半个头来,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
我露出一个笑容,“过来,孩子!”
他犹犹豫豫地蹭到我的床前,“你真的疯了吗?”
我的心抖了一下,原来他们说我疯了!这阴谋真恶毒啊。
“我也不知道,要不你问我问题,我如果回答对了,就没疯,如果我答不上来,我就是疯了!”
他想了想,迟疑地问:“三加五等于几?”
“八!”
他掰着指头算了一会儿,高兴地说:“对啊对啊!”
“你再问!”我微笑着说。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后面的两句你会吗?”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我缓缓地说,“我教你的啊!”
他高兴地跳了起来,“爷爷没疯!我爷爷没疯!”
爷爷?肯定是那些人告诉他的,这是阴谋的一部分,但现在管不着这些。
我扭头看着孩子的眼睛,“去把柴刀拿来,砍断绳子放我起来。”
他犹豫了,“爸爸说不让我靠近你!”
“我就是你爸爸呀!”我低声说,他没听见。
“柴刀那么长,是柴刀靠近我,不是你靠近我呀!”
他想了想,点点头,跑出去拿了柴刀,用力割绑住我双手的绳子。到底是农家的孩子,年纪虽小,对柴刀的使用得心应手,很快就割断了绳子。
我举起手臂,发觉手腕处居然还垫着棉布,手腕没有摩擦受伤。有那么一瞬间,我不能解释这个细节,但时间紧迫,无容我多想,我解开脚上的绳子,站了起来。
我得离开,带着我的儿子。
我蹲下来,摸着他的脸,我忽然发觉他额头的那个伤疤不见了,那是他两岁的时候摔跤被石头划破后留下的,但我不及去想这些细节。
“山的那边树林中,有一棵梨树,我估计梨成熟了,我们一起去摘,好吗?”
他摇摇头,说:“妈妈说我不能乱跑!”
“你不用乱跑,我背着你,是我在跑!”我把背对着他,“那梨又大有黄,真香啊!”
他爬到我的背上,我顺手撕开床单,把他系牢,然后提起一根木棍,用柴刀把一端削尖,然后提着它离开了那一幢青瓦房。
我背着儿子匆匆赶路,我走了很久,发觉又回到了山脚下,我不认得路了!
中午时分,我背上的孩子睡着了。
我转过一个弯,发觉前面站满了人,手里都拿着棍子、绳子,早晨喂我水和饭的那个中年男子站在最前面。
“爸爸!”那个中年男人喊道,“跟我回家,你别到处乱跑!”
我想转身后退,后面也转出一群人。
我被包围了!
包围?我还怕包围么?我手中木棍一挺,带起一阵劲风,刺向那个男人的脖子,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木棍的尖端像一把利刃,已经抵在那男人的喉咙上!
“爸爸,放下棍子,跟我回家!”那男人慢慢地跪在地上,看着我,我发现他的眼神中居然不是惊恐,而是担心!
我的心颤了颤,这不是敌人的眼神!
我看看周围,那些拿着棍子的人眼中,有惊乱,但没有敌意,这不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战士,这真的是一群农夫而已啊!
但我的手中没有松,我问:“这是哪?”
“长山脚下呀!”人群中有人说。
“这不是长山,我记忆中的长山没有这样平静!”我说,“长山应该有一股土匪,刀枪林立,但他们不干伤天害理的事!”
人群中一个老人点点头,“你说的没错,但那是三四十年前的事了,山上有土匪,匪首好像叫百里濯缨,后来他带着他的兄弟们离开了长山,不知去了哪里。有人说他跟随当今洪武大帝打江山,后来被烧死在庆功楼,也有人说他在战乱中被打死了!”
“他死了么?”我的心跳如鼓,这个名字好像有点熟悉,但我想不起他是谁。
“你们什么时候把我带到这里的?”
跪着的男子轻声说:“你一直都在这里,我是你儿子,我妈生我的时候死了,你带着我,从我记得事时就和你在一起!”
“胡说,我的儿子在我背上!”我狠狠地说。
跪着的男子忽然惊呼一声,“不要!”
我冷笑一声,手中木棍陡转,把从背后扑来企图抱住我的一名汉子打倒在地,然后木棍再次指在跪着的男子的喉咙上。
“你背上的孩子是你的孙子,我才是你的儿子!”
我看到跪地的男子额头上一个伤疤,那真的是我儿子的伤疤的位置!
这究竟是怎么了?是谁和我开一个天大的玩笑吗?
“我昨天是不是和人打过一仗,我败了,受伤了,你们把我抓来了?”我皱眉问道。
“不是昨天,是三天前,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手中紧握一把断刀的刀柄,眼神空洞洞的,叫你你毫无反应!”人群中的一个人答道。
手握刀柄!那么我还是和人打仗了。
敌人到底是谁?到底是谁打败了我?
“你只是记不清很多事了,不要急躁,或许会慢慢会记起来的!”人群中一个年长的男子说,“跟你儿子回去吧!我们找你半天了!”
或许真的是这样,或许根本不是这样,但这些人好像没有敌意。
我收回木棍,跟着那个自称是我儿子的人“回家”。
有的事总会查清,所以的阴谋都会水落石出,我会搞清楚我是谁。
我默默地生活在那个房子里,那个男人对我很好,那个妇人也常常端茶送水。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的一切,寻找能记起的蛛丝马迹,但脑子中一片白茫茫的,我难以完整地记起自己的来历。我只能通过别人的话重建自己的历史:我是一个流浪汉,来到长山都快四十岁了,娶了老婆,老婆死于难产…至于来到长山之前,没有人见过我,也没有人知道我从哪里来。
我试着走出去,我在山上见到一个坟堆,荒草萋萋,我把草拔干净,在坟前坐了很久,嘴里忽然嘟噜着“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我想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的时候,心中的云雾涌起,唯有白茫茫的一片。
我终于承认,他们说的是对的,我失去了记忆,我仿佛生活在一场大梦之中!
偶尔,我的脑子会有亮光一闪,我想抓住那束光的时候,云雾茫茫涌了上来,很快把那束光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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