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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楼中,一派欢快景象,朱元璋亲自把盏向北伐将士敬酒。
酒至半酣,朱元璋离开,我看见徐达紧紧跟随着他。我拉起大帅,向外走去,被守卫的军士拦住,我看到远处黑影中依稀可见一排火星闪动,我知道,那是神机营准备点炮的香火。
我和大帅匆匆奔向后厨。我混进庆功楼查看过,我知道那里的地下水道可以容一人慢慢爬出去。
这时庆功楼起火了,楼中乱成一片,有人想从门窗逃出,但门窗已经锁死。黑暗中的火炮齐鸣,庆功楼陷入火海。
我们掀开污水水道入口的青石条,钻了进去。
当我们从水道钻出时,远处的庆功楼在熊熊大火中轰然坍塌,曾经在东征北伐中立下汗马功劳的武将文臣葬身火海。
我和他借夜色掩护,悄悄回到住所,匆匆赶往宣武门。
宣武门大门紧闭,朱元璋已经下令,任何人不得出城。
守门的百夫长打开城门放我们出了城,他目送我们远去后,拔刀自刎。那名百夫长是我当年长山的兄弟。
我和他择小路沿长江往上逃走。天明后,我们站在长江之滨,但见江水浩荡,苇花萧瑟。
庆功楼的大火没有影响朱元璋登基的计划,此时,他身着龙袍,走上皇帝宝座,他掀开了大明王朝的序幕,改元“洪武”,是为洪武元年。
三日后的黎明,我们回到长山。
长山之顶,我们相对无言。
这里曾经有旌旗蔽空,有刀枪耀光,有…她的盈盈浅笑,但如今,只有我们两人。
我用长枪挖出埋在土中的那两坛美酒,掀开泥封,酒香扑鼻。
朝阳升起,流光溢彩,我们在晨光中举起酒坛,在空中轻轻相碰。
此时的应天,皇后册封大典。
她凤冠霞帔,美丽不可方物,凤冠的顶上,那块玛瑙在旭日下闪闪发光。
她成为了洪武大帝的皇后,人称“马皇后”。
“我为这个故事设定好了结局,你却非要修改这个结局,”我盯着他的眼睛,苦笑着说,“不过还是谢谢你来陪我喝这坛好酒!”
“我知道你有怨言,但是,如果做决定的是你,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的白发在寒风中瑟瑟抖动,他的手却巍然不动,“但我们并未失败,我们完成了北伐大业,我们…帮她戴上了凤冠,她正的成了皇后!”
“也只能如此了,可惜我还有一张底牌,还未翻开!”我望了望长山下风驰而来的追兵,淡淡地说。我想起了蓝玉,火烧庆功楼时,他在长安。
我们举起酒坛,美酒倾泻而下。
长山脚下,常遇春带轻骑追至,将长山围住。
“将军,是否下令搜山?”一个校尉问道。
“且先严密封锁,防止他们逃脱!”
常遇春按兵不动,我明白了他的意图:朱元璋命令他杀我们,但他和我们在东征北伐中曾并肩作战,和大帅惺惺相惜,不想杀我们,但他也不能放我们走,于是以拖待变。
两天后,他等来了新朝廷的钦差,命他放我们离开。陪同钦差的还有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小雅。
钦差宣读了给我们两人的圣旨,圣旨里说,经查,放火烧掉庆功楼的并非大帅和我,而是另有其人,先准予我们辞官归田,云云。
我苦笑,原来常遇春捉拿我们的借口是我们火烧庆功楼!
但看到小雅,我想我猜得到其中缘由,必然是马皇后得知朱元璋派人追杀我们,向朱元璋力保我二人,朱元璋碍于情面,下旨放了我们,但马皇后依然不放心,派了她的贴身侍女小雅跟随钦差一同前来。
我们能逃一死,是常遇春和马皇后共同努力的结果。
小雅给我们捎来了马皇后的话: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小雅依然年轻,长腿大胸小蛮腰。
我问大帅意欲何往?
“我想去南方。”他说。
我送他到长山脚下。
自当年从长山下山,到今天,已是十年,其中弱水屯兵五年,出兵助朱元璋平定天下又是五年,我和大帅已过而立之年。鄱阳湖大战让大帅一夜白发,如今他已是满头银发。年年征战,我殚精竭虑,也是鬓角飞霜。我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至少要老十岁。
长山脚下。
我缓缓抬起长枪,挺枪向他刺去,他拔刀相迎,我俩战在一处。几个回合后,他一个侧身,肋下露出一个空挡。
我的长枪带着劲风刺向他的肋下,他倒转刀锋,一抹刀光对准我的脖子。
当枪尖离他的肋下还有一寸时,我陡然凝住不动。
我们两人都凝力不发,一片枯叶从树上飘落下来,在我们中间悠悠荡荡。
我们相对无言,半晌,我们一起哈哈大笑。他猛地将刀掷出,那刀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远远落尽丛林。我跟着掷出长枪,长枪也落入树林中。
我们以这样的方式向战争告别,
我解下腰间的酒葫芦。
“还有一事切记,朱元璋生性多疑,此番虽放过我们,但将来某一天,他或许会再起杀心。我们隐姓埋名,茫茫人海,他很难寻到我们,但是他可能诱骗我们到京城,将来无论任何发生何事,你我永远不要踏进应天一步!”我把酒葫芦递给他,“此去前途艰险,一路珍重!”
“彼此珍重!”他把酒葫芦挂在腰间,拱手作别。
他拍马离去,越走越远,背影渐渐消失在远方。
我已归来,故乡却如此苍凉。
我久久站立在长山脚下。当年的兄弟或死或走,广阔的天地间仿佛只剩我一人,如此寂寥。
我抚摸着白兔的鬃毛,茫然地往前行走,却不知要去往何方。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叹息道。
在长山下,有一处民房,一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在屋前劈柴。
我走了过去,他停下斧头,看着我。
“老人家,我有事远游,可否将我的马寄养在你家?”我说,然后掏出两锭银子递给他。
老人推辞道:“客官放心,不需这么多银两,我照看就是!”
“老人家务必收下!我这马,是匹战马,不能用它拉车犁田,要给它梳洗鬃毛,每日放它到野外吃草喝水,”我把缰绳交个老人,“如果它生病了,立即找兽医给它治!”
“客官放心!这许多银两,养它十年都够了!”
我拍拍白兔的头,转身离开。
远远地,我听到身后的马嘶,我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乱石荒津,寒流古渡,一叶孤舟任意漂荡。
我跨上小舟,解开缆绳,顺流而下。
我来的崇阳寺,崇阳寺古木森森,慈眉善目的老僧站在大雄宝殿的匾额下,我一步步向他走去,在他的面前,我长跪不起。
他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抚摸我的头顶。
“已在尘世之中走了一遭,你现今是否看破红尘?”
“弟子已经看破红尘。”
他点点头,“还有遗憾么?”
“走过,拼过,胜过,败过,再无遗憾!”
“还有爱留在红尘中么?”
“事如春梦了无痕,哪里还有爱存!”
“恨呢?”
“尘世便是江湖,人生就是战场,人欲杀我,我亦杀人。而今放下屠刀,心中再无恨意!”
他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红尘之中可有牵挂?”
我想起她,不知深宫之中,她能否安好?会不会有一天,朱元璋另有新欢,废掉她另立皇后?
我不能答。
“佛法无边,不度无缘之人。你心中尚有牵挂,怎能安心伴古佛青灯?”老僧微笑道,“出去走走吧,或许你心中块垒便消散了!”
“我连年征战,足迹已踏遍大江南北。”
“彼时彼地,此时彼地,你所见必大不同。”
我在崇阳寺住了两天,然后出门。
我背着包袱,包袱中裹着那把“白羽”,从此浪迹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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