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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满楼派来的兄弟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崇阳寺中喝茶。
碧绿的茶叶在水中沉浮。
那一日,送走徐满楼后,我和马氏兄弟荡着一叶轻舟,顺流而下,小半日功夫,小船转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湖水,我想这碧波荡漾的大湖应该是知音湖的一部分。这里是知音故里,这里的孩童都知道钟子期和俞伯牙的故事。我俯身看着湖水,何大遒、莫晓光的笑容就仿佛随着起伏在湖水跳动,我的心针扎般的痛了一下。
大马伸手抓起一枚菱角。
“我妹妹,最喜欢到湖里采菱角了…”大马低声说。
小马使劲地摇橹,湖水发出“哗哗”的声音。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心变得不再柔软,我们是不是会过得快乐些?”我对大马说。
大马没有回答,把手中的菱角轻轻放回湖水里。
然后从湖水转入另一条河流,叫做“索子河”,逆行一顿饭的功夫,一座巍巍青山越来越近。我们把船靠岸,把小船系在岸边的柳树下。
再步行一小会儿,一座寺院出现在我们面前,寺门上悬着一块匾,“崇阳寺”。
据说崇阳寺建寺年代非常久远,当年唐高祖李渊曾驻兵于此山,一时兴起,改山名为“崇阳”,后又御笔亲书“崇阳寺”寺名。虽历经唐、宋、元朝代更替,崇阳寺的香火却一直很汪,即便蒙古人入主中原后,他们对出家人也礼让三分,不妄加刀兵于佛教圣地,所以,崇阳寺不曾毁于战火。
我领着马氏兄弟进入寺中,问主持可在,小沙弥说主持云游去了,我们便以香客的名义住进寺里的客房。
夜伴古佛青灯,日听梵声清唱,远离红尘的日子,原来如此悠然。
偶尔,我会去取寺后的泉水,煮崇阳山出产的新茶,饮一道茶,便看透了整个人生,红尘中奔波的芸芸众生不就像那碧绿的茶叶在沸水中翻滚、沉浮?
恩仇,爱恨,都已远去。
我不再是我,我是这崇阳山的清风,是索子河的清流,是回荡在寺院每个角落的晨钟暮鼓,是飘荡在天上自由自在的白云…我俯视芸芸众生,不喜不悲,无得无失。
我想我已解脱,得“大自在”,我等待主持和尚云游归来。
“哐啷”一声,小马撞开了门。
“何事惊慌?”我慢悠悠地问道,眼睛并不睁开。
“徐满楼!”他大声说道。
我猛的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徐满楼怎么了?”
“死了!”
我霍地站了起来,“这么回事?”
“大哥,算了吧!你还是放不下红尘中的一切。”小马得意地笑笑,“徐满楼回长山了,派人来请你,呃,和我们!”
虽只十余日,但我很快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我慢腾腾地坐下来,“那你怎么说他死了?不吉利。”
小马凑近我,低声说:“你不回去他就死了,来的人说,他每天把自己灌得像只醉猫!长山的兄弟被他葬送了一半还多,只有五百人回到长山。”
我端起茶杯,茶香袅袅,“徐满楼,没有那么脆弱,他会带着那些兄弟重振雄风的。”
“但是,官兵马上要进攻了!听说万户府调集了两千多人,准备围攻长山,长山新败,只怕难度这一劫了…”
山风骤起,吹得屋檐下的风铃叮铃铃作响,远处,索子河水涌浪激,涛声扑面而来。
“我们回长山!”我站起身。
八月初十三,我和徐满楼带领长山残余的兄弟离开长山。
次日,官兵大举进攻长山,他们焚毁了山上的房屋,山上浓烟冲天。
第三日,八月十五,我们回到长山。
这是一场奇特的战争,长山兄弟和官兵均无一人伤亡。
这样的情景能够出现,总有它出现的理由。
八月初,得知万户府即将派人围剿长山的消息后,我去见了一趟万户府,通过当年军中的熟人,我见到了万户程大人。
我给他带去了两件东西,徐寿金送给徐满楼的族谱和徐寿辉封徐满楼为“定国大将军”的圣旨。
“长山兵寡,势不能与将军抗衡,但投鼠忌器的道理想必将军是知道的。将军若灭长山,当今皇上重情重义,必报此仇,将军之力,比之天完五十万雄兵,似略有不足!”
程大人冷笑道:“程某受皇恩,守一方安宁,出兵剿匪顺天意,应民心,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要受制于你们这些匪兵?”
我摇摇头,“那倒未必。当今天下大乱,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群雄蜂起,正是天下大变的时候。将军身为汉人,何必为异族卖命?保存实力,待时而动,岂不更好?”
他皱眉,但不再反驳。
我接着说:“我们演一出双簧,你进,我们退,你退,我们再回去。你对上有个交代,还不伤一兵一卒,而且,不伤将军和天完的和气,一举三得,不比打得你死我活划算得多?”
“这事,还有谁知道?”
“你,我,徐满楼,再无他人。”
“中秋前夕,我当尽焚长山匪窝!”他站了起来,背对着我,冷冷地说,“上报皇恩,下安民心!”
“在下明白!”我退出他的书房。
八月十五,圆月如镜,挂在中天。
弟兄们回到长山,虽然我们的房屋被焚,但我们没有伤亡一个兄弟,大家还是很高兴。我知道今日是中秋,回来时沿途买了些月饼和美酒,此时,兄弟们正拿着美酒,就着月饼喝酒划拳。
我挥舞着手里的月饼,对围着我的一众兄弟们说:“你们知道不知道,至正十三年,张士诚在泰州决定起事,传递消息时,把起事时间写在纸条上藏在月饼中,送到兄弟们家中,他那些兄弟掰开月饼看到了消息,就拿起刀枪聚集到张士诚的家中,终于点燃了一把轰轰烈烈的反元大火!”
我忽然想起那个叫做罗贯中的人,在那个风雪之夜,和我们在红叶寺外分手,去投奔张士诚,不知他现在过得可好?
这时小马来叫我,说徐满楼在山顶等我。
山顶。
徐满楼、大马在等我和小马,他们的面前摆着一排灵位,灵位前燃着香。
“以前我带着一众兄弟造反,不是为我自己;后来我带领兄弟们投奔徐寿辉,害的五百多兄弟惨死,我错了,但也不是为了我自己。同样,今天我尊你为大哥,也是为了众兄弟!我们需要一个有谋略、有勇气的大哥,这个大哥只有你最合适!”徐满楼看着我,慢慢说道,“当这个大哥,没有荣华富贵,只有重若千斤的责任,你的一个决定便关系到无数兄弟的性命。你若当我们是兄弟,就不必矫情推辞。”
我点点头,“这副担子我暂且接下,待有更合适的人,我便甩手。在这之前,我必殚精竭虑,带领兄弟们活下去!”
我们在那里对月而拜,结成异姓兄弟。
但那次结拜不只有我、徐满楼和马氏兄弟四人,还有摆在前面的九个灵位,他们是徐东亭等原“八大金刚”中已经亡故的七人,何大遒,莫晓光。
我被尊为大哥。
徐满楼排行第二,我称他二弟;马氏兄弟最小,分别排在第十二和第十三,我称之为十二弟和十三弟。
即便许多年以后,当年那些兄弟的面容都消失了,我孤独地坐在长山之巅,我浑浊的双眼甚至分不清天空中悬挂着的是太阳还是月亮,但我依然记得,那一夜的月光如雪,把长山之巅照得如同白昼,众兄弟跟着二弟、十二弟和十三弟,依次从我的面前走过,他们的脸上带着笑,叫一声“大哥”,然后举起酒壶,和我轻轻一碰。
虽然二弟在带领兄弟们投奔徐寿辉的过程中遭遇重创,但我却从他身上看到了他带兵打仗的卓越能力。在危急四伏的归途中,他的每一次决策都是正确的,关键时候他凌厉果断,绝不拖泥带水,终于带着兄弟们抢占有利时机,回到长山。
有人打了一辈子仗,对战争的理解也不过是扛着刀枪杀人。有人刚刚开始战争生涯,却知道扑捉转瞬即逝的战机。
所以带兵打仗的能力,一半靠历练,一般靠天赋。
二弟无疑属于有天赋的那种。
如果说有什么错了,那错误只有一个,就是决定去投奔徐寿辉,那是战略决策的错误,不是作战过程的错误。
他懂得如何打仗,他不懂人心险恶。
中秋之后,我们伐木建房,很快再次安顿下来。
二弟当时带着兄弟们离开时并非大张旗鼓,回来时又在雨夜,所以知道长山遭败的人很少。长山,依然是敢奇兵夜袭千户府大营的长山,依然是连杀两任千户的长山,依然是在万户府围剿下安然无恙的长山,来投者络绎不绝。
山寨的大小事务,二弟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对兄弟们的训练,十三弟已经得心应手。
山寨日常开支,粮油、军械、马匹的采购,在十二弟的打理下,也不再是一团乱麻。
我向给兄弟们约法三章,不抢妇孺和老人,不乱杀无辜,劫财十取其三。
此后的第二年春,青黄不接之时,饿殍遍野,我让二弟拿出大部分钱财购买粮食,发给长山周边的人家。此举虽然耗费巨大,但为长山赢得了民心,青年男子纷纷来投,我手下的兄弟发展到两千人。
长山众兄弟,其乐融融。
但我始终忧心忡忡,我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这样的局面能维持多久,我开始深刻体会到了二弟曾经的忧虑。
因为我知道,我们和官兵相安无事是暂时的,未来的某一天,我们终将走向战场,走向那个必然的归宿。
此时的扁担山也聚集了一千多人。
但昔日对孙大傻子不屑一顾的抚远大将军当了老大后,很快效仿孙大傻子当了“皇帝”,官帽子封了一堆,妃子选了一批。与孙大傻子不同的是,他还知道练兵,知道设防,相比孙大傻子的时候,扁担山实力大增。
某一日,有人带给我一个信封。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上好的宣纸,上面四个大字:“盗亦有道”,那字龙飞凤舞,我再熟悉不过,那是我当年的师傅老张的字。
老张的字把我的思绪带回了那个求学的年代,那些朝夕相处的面容一一浮上心头。
倘若某个师兄弟带兵前来,我如何是好?
我写信问老张。
老张居然回信了,依然是一张上好的宣纸,写着曹子建的诗:
“煮豆燃豆萁,
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
相煎何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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