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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后,长山名满四方。
以不足百骑夜袭官兵千户所,杀死千户刘大人,还放火把军营烧得干干净净,想不出名是不可能的。
在我们杀掉刘千户的当夜,副千户大人杀掉了孙大傻子。他在扁担山设局等待徐满楼,徐满楼迟迟不到,便直接杀掉了孙大傻子。变起仓促,扁担山的一众人等反应不及,除三十余人从小路逃走以外,其余的人全部被副千户斩首。
副千户回到千户所时才知道老窝被端。但他并不悲伤,他甚至还有一丝幸灾乐祸。刘千户被杀,正好给了他机会,他等待千户的位置已经很久了,况且他的兵力尚在,他依然可以为所欲为。
但他对长山不敢再掉以轻心,一方面防范甚严,另一方面积极准备围剿。
我通过军中旧友得知敌方动态,和徐满楼两次成功地避开副千户的围剿。
不断有无路可走的百姓来投。
我对徐满楼说,如果想建立一支无往不胜的军队,就不能良莠不分来者不拒,我们要筛选,区别对待。对那些年龄太大或者身体有残疾等不能打仗的穷苦百姓,我们一般发给适当的财物让他们度过这个难熬的冬天。这得感谢徐满楼,夜袭千户所军营的时候,我去寻找何大遒,他毫不客气地搜索了刘千户的大帐,把刘千户积攒下来的金银珠宝和各种值钱的东西都搜出并运回来了。那真是一笔巨额财富啊,黄金白银,还有大量珠宝,让人眼花缭乱。徐满楼一度对我说,兄弟们分了这些钱财,每个人都成了大财主,不如找个地方买块田,买栋房子好好过日子算了。
我冷笑说:“还是买口上好的楠木棺材吧!”
现在想回头,已经晚了,想多活几天,就让自己强大!
也有游手好闲的流氓地痞来投,我让人将他们直接打走。只有那些身体强壮、本性纯良的青年男子被留下来,他们将会在战争中受到磨练,成为我们并肩战斗的兄弟。
当然,马氏兄弟也很快找上山了。他们没有等到何大遒和莫晓光,却听说了千户所军营被袭,又等待了两天后,便上山找我。
他们的到来减轻了我的负担,他们代替我对山上的兄弟们进行作战训练。不管干什么事,专业的和业余的是有差别的,打仗更是如此。这些上山加入造反队伍的百姓,虽不乏猎户出身的,善于骑射,但对“打仗”的理解就是“杀人”,基本没有协同作战的概念。马氏兄弟担负起训练的重任,大马机灵些,偶尔还能帮着出谋划策,小马虽还有几分稚气,头脑简单,但武艺却真不错,待人真诚,耐心教习兄弟们攻防杀伐,大家倒也服他。
“你啥时候当皇帝了,我当你的禁军教头!”小马又一次小声对我说。
我笑笑,“你先当好五百兄弟的教头再说吧!”
翌年春暖花开时,我想起当年构思过的“连射劲弩”,重新进行设计,并找来能工巧匠,打造出杀伤力极强的劲弩,但遗憾的是这种努反弹力太强,一般材料都难以承受,所以大多只能使用一次。
春暖花开,正是用兵的好时机,副千户大人带人围剿长山。
此时长山已经聚集了五百多兄弟。
这一次我不但没有逃走,反而和徐满楼带领五十多人埋伏在千户大人进攻的路上等他。一起等他的还有我刚造好的五张劲弩和五十多个能够百步穿杨的神射手。
我们隐藏在草丛中、大树上,让过副千户的前锋,待副千户大人骑着高头大马出现时,我们乱箭齐发,副千户大人和他的坐骑被射成了刺猬。其他官兵一时乱作一团,抱头鼠窜。
敌人,有时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没有拔剑的勇气。
后来我才知道,此时的副千户大人其实已经是新的千户大人了,只不过他昨天刚刚接到朝廷任命。
连续两名千户被杀,官兵不敢再轻举妄动,局势稍微轻松一点。
在一个春雨潇潇的日子,我一人下山,我已经很久没有下山了。
我骑着一匹矮小的瘦马,穿着蓑衣,带着斗笠。在这样一个细雨如丝的日子,路上的行人本就很少,不会有人认出我。
又来到那个熟悉的地方。
一栋三间的老房子,门前搭了个大大的雨棚,雨棚里摆着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紧挨着雨棚的几株桃树开花了,红的,白的,粉的,开得正艳,一些凋谢的花瓣落在地上,又随着雨水流走。
透过雨帘,我看到一个穿着粉红裙子的女孩站在灶台前。
我把马系在雨棚的外面,然后走进雨棚。我脱下蓑衣,取下斗笠,挂在柱子上。
“客官吃点啥?尽管点!”一个老头的声音说。
我没有理他,只是默默地把帽檐拉得很低,这才转过身,走到那个女孩的身边。
“十根油条。”我看着她面前的油锅里无声滚动着的、沸腾的油,低声说。
顿了顿,我接着说:“不,十一根!”
她霍地抬起头,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然后一抹红色浮上她的面庞,她又慢慢低下头去。
“他…你们,很久没来了!”她有点扭捏地说,“你们都没事吧?”
“他,不会再来了,”我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停了停,压低声音说,“他死了!”
“干我们这行的,刀尖上舔血,生死原是平常事。”我接着说。
她低着头没有做声,只有锅里的油还在无声滚动。
良久,油锅中突然“滋”的一声炸响,仿佛一滴水滴入沸油的声音。
接着又是一声。
终于,那声音变得接连不断。
“这兵荒马乱的,如果可以,你们还是不要卖早点了,找个偏远的、安全的地方,好好生活吧。我想,他最后的心愿,是你能生活得好好的!”说完,我转身走到柱子边,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却把褡裢挂在柱子上,那里面的钱足够他们父女二人重新安家。
我大踏步走进雨中,雨水在屋檐下汇流成一道溪流,被雨水打落的花瓣随着流水漂荡。
“客官,为何不吃了呀?”老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并不理睬他,解开缰绳,骑上马,走入雨幕中。
当年五月,扁担山派人来商议相互呼应,共御官兵。我和徐满楼以兵力不足为由婉拒。
此时扁担山的当家人是我们的老熟人,就是当时的“抚远大将军”。那夜扁担山被灭,他带了十余人在外,躲过一劫,待官兵走后,他回到扁担山,招纳旧部,慢慢又汇聚了近百号人。
对扁担山,我和徐满楼的态度是:不敌不友。
七月,我们的兄弟已有一千多人。
这时,徐寿辉的使者来到长山。
此时徐寿辉称帝已有多时,国号“天完”,且屡和朝廷交战,一度兵锋直指安徽、江西等地,只是他用人失察,错用了陈友谅,被陈友谅一步步夺去兵权。
来的使者是徐寿辉的堂兄,叫做徐寿金。据说徐寿辉的父亲有兄弟两人,两人又各有两个儿子。为了讨个吉利,兄弟二人一商议,为家族的四个男孩分别起名“徐寿金”、“徐寿碧”、“徐寿辉”、“徐寿煌”,取“金碧辉煌”之意。后来徐寿碧、徐寿煌都战死了,兄弟四人只余下徐寿辉和徐寿金两人。
徐寿金带来了两样东西,一是家谱,一是圣旨。他细说家族渊源,原来徐寿辉和徐满楼祖上系出同门,唐末战乱,家族一支远走罗田,,一支留在汉阳,繁衍到如今,分别有了徐寿辉和徐满楼,论辈分徐满楼还是徐寿辉的叔叔。
而后徐寿金痛陈陈友谅的不臣之心,邀请徐满楼带兵投奔“天完”,再寻找机会里应外合“清君侧”,一举灭掉陈友谅。
最后,他拿出圣旨,圣旨上说,封徐满楼为“定国大将军”。
徐满楼被说得心动,他对我说:“这世道,只有强者能够生存!我们的人太少,官兵又虎视眈眈,我们不如去投奔徐寿辉,看官兵能把我们怎么样!再说,论辈分我是徐寿辉的叔叔,他总不至于害我吧?”
我摇摇头,说:“他是不会害你,但有人会害你!徐寿辉错就错在重用了陈友谅,陈友谅是什么人?是一个狠毒的人,一个眼中没有江湖道义的人!现在他大权在握,徐寿辉奈何他不得,想借助外部力量对付他,但谈何容易!我们最好不要卷进他们的争斗!”
但这一次徐满楼没有听我的劝告,他固执地要去帮助自己的皇帝侄儿。
“我带兄弟们去投奔徐寿辉并非为了自己!”他说,“大树底下好乘凉,徐寿辉兵力最盛时曾拥兵百万,连朝廷都视为心腹大患,现在虽然被朝廷击败,但主力还在,我料定不出五年,这天下或许就是他的…长山的兄弟们如果不能卸甲归田过太平日子,那就要靠棵大树,徐寿辉就是那棵大树啊!兄弟们投了他,不说博个封妻荫子,至少胜过在这荒山野岭提心吊胆吧?”
我无奈,这长山的山寨是他一手所创,长山的兄弟大多都听以他为首的“八大金刚”的招呼,我的话他如果听不进去,其他人更听不进去。
我叹了口气,知道不能阻拦他,但我决定留下来。
我让兄弟们分散下山,在索子河畔的崇阳寺前会合,然后一路向东。临行前,我告诉徐满楼,在崇阳寺会合后,先派五十人的小队探路,确定安全后大队人马再跟上去,我甚至告诉他宿营地要精心选择,防止敌人袭击时四面受敌。
“徐寿辉会派人接应我们的!我不会有事的,我曾经一个人射死一只豹子!”临行前,他信心满满地对我说,“等我在那里立足之后,你也来!”
“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有时候人比豹子更狠毒!”我递给他一个封口的信封,沉声说,“若到了必须回来的时候,打开看看,或许能帮上你。”
他点点头,把信封揣在兜里,带着兄弟们离开。我送到长山脚下。马蹄声“得得”远去,他的背影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我心中充满了悲哀。我知道,即便他能平安到达徐寿辉的大营,以他耿直的性格,也难以在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官场中立足,我不知道他的路在何方。
阳光白晃晃的耀眼,长山脚下的溪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条蜿蜒的玉带。一只小船系在渡口,没有人,小船随着流水飘荡。
只有马氏兄弟站在我的身边。
“徐满楼真不够意思,把兄弟们都带走了!”小马发牢骚道,“没有我们三个,长山能有上千兄弟?”
我摇摇头,“他,不是为了他自己!”
“那我们还回长山吗?”大马问。
我摇摇头,远远望了一眼长山山顶,那里曾经是我们温暖的家,但现在已经不是了,“没有了众兄弟的长山,是危险的,如果官兵再来,我们三人拿上什么抵抗?”
沉默。
道边古木森森,蝉声如雨,阳光洒落。
我闭上眼。
同样是古木森森,蝉声如雨,阳光洒落。
慈眉善目的老僧安静地站在大雄宝殿的匾额之下,温和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澄澈,洞悉世间的一切。
“你们说我是不是时运不佳?”小马忽然打破了沉默,“在扁担山当大将军只当了两天,在长山当总教头也只当了半年!等回老家了,我得去祖坟上烧点纸钱。”
我睁开眼。
“这溪水是连着外面的大港呢!”我没有理会小马,扭头对大马说,“我知道一个地方,坐船顺着溪流或许能够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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