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千户并不知道长山反贼徐满楼是我的发小，我也不至于蠢到自己去告诉他。
坦率地说，我不想因为徐满楼的事影响到我在军营的职位，我已经习惯了拿着朝廷固定俸禄，平平淡淡生活，我不想和反贼扯上关系，那会让我转眼间失去拥有的一切。
但我也不想看到徐满楼的脑袋被挂在军营前的旗杆上，毕竟，我们小时候曾经一起下河抓鱼，一起上山打鸟，我还吃过很多他娘舅做的煎饼。
所以，当我得知刘千户将派副千户统兵三百前往围剿徐满楼的时候，我的心中经历了一次激烈的斗争。我知道，以徐满楼的五十人是挡不住这次围剿的，我心中忽然生出些愤恨，让你和朝廷作对，死了活该，关老子屁事啊！
但这种愤恨只持续了一盏茶的时光，然后我找了个理由出营。我来到离军营大约五里路程的一个小摊。那个摆摊买煎饼的人我认识，是徐满楼的娘舅，我也跟着徐满楼叫他舅舅。我小的时候，他偶尔去徐满楼家走亲戚，会带给徐满楼几张煎饼，徐满楼一般会和我分着吃。
“舅舅，生意可好啊？”我低声问道。
老头抬起昏花的老眼，看了我一会儿，大惊失色，“你，你…”
“舅舅，去告诉他，想活，记住八个字：化整为零，避其锋芒！”我神情自若地说，“官兵马上就到了。想死就随便！”
然后我买了三张煎饼，一边吃一边走。
回到军营，马氏兄弟正在等我。
马氏兄弟是一对双胞胎，长得贼像，据说是他们的祖辈是西北的，为避祸从大西北来到我们这里，所以他们的相貌有点西域人的样子。我们同期到了这个军营，都是新人，所以关系很好。但大多数时候我根本分不清他们谁是谁，我为这事苦恼了很久，某一天忽然顿悟，搞不清就不搞，我何必烦恼！于是我在自己根本分不清的时候，却信心满满地胡乱叫他们“大马”、“小马”，至少有一半时间是对的。
唯一的麻烦是他们中的某一个借我的钱了，到了发饷的时候，我去要账，找这个这个说不说他借的，找那个那个也说不是他借的。我一生气，就自己动手，随便从他们的箱子中找出银子来，取回我要的那份，剩下的就是他们两匹马之间的事情了，与我无关。
时间长了，我渐渐找出他们的很多不同，比如大马说话时喜欢用手摸下巴，小马喝酒喝多了会莫名其妙地干笑。
但他哥俩最明显的区别不是这些，他们最大的区别在于屁股上紫色的胎记，大马的胎记在左边屁股上，而小马的胎记在右边的屁股上。
当我实在搞不清谁是谁的时候，我偶尔也会野蛮一下，随手抓住一个摁住，毫不客气地去扒下他的裤子仔细查看。
总而言之，我和大马、小马兄弟的关系很铁。
在军营中，没几个铁哥们，打仗时如果受点伤行动不便，那就等死吧！
我回到军营，扔给他们两人一人一张饼。
“明天出征剿匪，你知道吗，我们三人都不让参加！副千户说我们几个太嫩，他选了两百老兵油子！”小马愤愤地说，“这是什么逻辑！论武艺我比谁差？”
原来是这事，不去正好。
“算了吧，不去就不去！”我说，“我们明天喝酒去。”
“你是不知道那些被选中的老兵多么高兴！这是立功的机会啊。不立功，怎么升官啊？不立功哪有赏银啊？不立功，啥时候能娶上老婆啊？”小马着急的说，“打仗的机会可没有那么多！”
“是吗？”我淡淡地说，走进屋去，“去了未必就能杀敌立功吧！”
第二天一早，祭旗，发兵。
我冷眼看着即将出征的副千户大人，他满脸横肉，杀气腾腾，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仿佛会马到成功。
我心中暗想，等你回来时我再看你失望的表情！
傍晚时分，我正在对着天边的夕阳发呆，忽然营门口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有人边跑边喊，“副千户大人得胜归来！大获全胜，斩首百余级！”
我打了个哆嗦，眼前一片血红。
怎么会这样？
我慢吞吞地踱到营门口，副千户正和千户大人并肩走来，原来千户大人亲自到门口迎接。
“副千户大人真虎将也，马到成功，马到成功啊！”千户大人夸奖道，“晚上为副千户大人庆功，明天就请功、请赏！”
“全托千户大人指挥得当，千户大人首功！岂不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副千户大人笑意盈盈地答道，我看见他的衣袖上一片血红，估计是杀人时被溅起的鲜血所染。
我仿佛看到我的上司副千户大人挥起大刀，砍向我的发小徐满楼，一时血光飞溅…
我忽然觉得心中有点苦涩，空荡荡的。
晚餐非常丰盛，是为今日出征将士摆的庆功宴。
我们这些下级军官虽然不能和千户大人他们在大厅吃饭，但得到的食物和酒还是比普通士兵丰盛一些，我们在营房外的空地上席地而坐。
到处是劝酒声、划拳声。
我无心喝酒，脑中尽是小时候和徐满楼一起的情景。
那时，他舅舅来看他，总会给他带来煎饼，他也总会偷偷把他舅舅送来的煎饼拿了一张给我。我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咬着煎饼，感觉从未有过的香甜，他则在一旁看着我，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有一次他拿煎饼给我，被他妈妈发现了，他妈妈有点生气。
“你个死脑筋孩子，有好吃的你不会自己多吃点啊，干嘛送给别人吃啊？你有毛病啊！”他妈妈埋怨说。
“妈妈，他不是别人！”他执拗地说，“我情愿自己少吃点，我要和他分着吃…”
这是我去找他玩的时候，在他家的后门口听到的他和他妈妈的对话。
但此时，当年那个给我饼吃的朋友成了鬼魂，我却因此喝着庆功酒…我觉得嗓子哽咽，想一个人静一静，便站了起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到马氏兄弟大踏步地向大厅走去，他们都配着刀！我叫了一声，他们没有理我，径直冲了过去。
怎么回事？我们低阶的军官吃饭是不应该进入大厅的。
还有，普通军官和士兵参加宴会是不能佩刀的，因为以往发生过酒醉打斗伤人事件！
很快，大厅中传来了刀枪铮鸣的声音和愤怒的骂声！
我快步向大厅走去，在门口，我看到马氏兄弟被擒住押了出来。
“你们这些混蛋，丧尽天良啊！无力剿匪，却去杀老弱妇孺，拿他们的首级请功…”大马一边挣扎，一边回头对着大厅里骂，“你们这些王八蛋，会遭天谴的！”
小马哭着，他声嘶力竭地喊，“我一定会让你们为我父母和妹妹偿命，你们这些混蛋！”
他们二人被押着从我身边经过时，我看到他们身上血迹斑斑，估计都受伤了。
待二人被押远，猜拳喝酒声又慢慢大了起来。
我扶着墙一步步离开，我来到向一间空置的营房门口，那里有一个老兵守门，老兵正在吃饭。
我把手中的半壶酒放到他的面前，“我进去看看。”
老兵半眯缝着眼睛，“按说一般人员是不让进去看的，不过今天，谁管呢，你看吧…明天这些东西就要送到万户府请功请赏了！”
我走进去，屋里是十余个大箱子。
我掀开一个箱子，里面都是人头！
我拿起一个血淋淋的头颅来，对着灯光，我能看到那一双眼睛中似乎满是惊恐。
我知道这绝对不是反贼的头颅，因为这是个小小的头颅…这应该是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的头颅！
我再捧起一个头颅，那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的面孔！
我再打开一个箱子，里面一样都是老弱妇孺的头颅。
我感到一股冷气从脚底升起，心中一片冰凉。
我定了定神，盖好箱子，走出门去。
“他们是不是杀错人了么？”我蹲在守门老兵的面前，心中还有一丝残存的希望，“这些人怎么可能是反贼！”
“错？怎么会错！看样子你是新来不久的吧？”老兵冷笑一声，喝了一口酒，“反贼找不到，找到了也未必打得过，怎么办？杀老百姓充数呗！反正说他们是反贼他们就是反贼，死人又不会为自己申辩…但赏金是不会少的，一个人头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比你一年的俸禄还多得多！”
“千户大人知道吗…以往经常这样干吗？”
“哼，笑话，当官的哪个不知道，没有当官的指挥，当兵的敢干？就是你们这些新人不知道而已。以往？那看你说的以往是什么时候了，至少我知道，近三五年来都是这样的！就算真的剿匪，那也得捎带杀点老百姓凑数，反正上面是数人头发银子！后来老百姓也知道了，遇到官兵剿匪就跑啊，但总有跑不动的老弱妇孺吧？”老兵眯缝着眼给自己倒酒，“刚开始啊，我看着心里也难受，慢慢就习惯了，这乱世啊，人命如草芥…”
当他抬起头时，我已经走远。
(https://www.mangg.com/id45593/2593866.html)
1秒记住追书网网：www.mangg.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mang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