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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贾仙长找本官有何大事？”眼前的糟老头潘宗颜倒是认识。此人在开原倒也是个人物，极擅经易之术，其卜卦、算命、问姻缘据说极其准确，号称铁口直断，人送外号“贾神仙”，一般都叫他“贾仙长”，在开原极具影响力。
“大人信命否？”糟老头没说什么事，到时先问了潘宗颜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潘宗颜哈哈一笑，淡然道：“‘子不语乱力怪神’。命运之说虚无缥缈，我乃读书之人，自是不信。”
“大人此言差矣。常言道：一命二运三风水。命运之说虽然飘渺，但也不可尽不信。”糟老头摇头晃脑，话说的抑扬顿挫，节奏感极强：“大人最近睡得不甚安稳吧？我观大人印堂发黑，目光无色，唇裂舌焦，元神涣散，恐怖不久血光之灾。”
“噗嗤”欧阳青云差点笑出声来，想不到这老头被别人叫做“仙长”，忽悠人的技术却如此差劲，这些话都被别人说烂了，他竟然还说得如此庄重严肃。
对面潘宗颜眼角也有一丝笑意，也不说破。在他想来，这老头在开原混得还不错，这种时候跑到这来肯定不会为了骗他些银两，且看他要说些什么。
“哦，不知仙长有何见教？”潘宗颜对他作了个揖，客气地问道。
糟老头对潘宗颜和欧阳青云眼角的笑意置若罔闻，继续说道：“大人以为，平虏一战，我大明胜算几何？”
潘宗颜一愣，显然没想到这老道竟然会问他这个问题，不过这不是什么军事机密，他也不怕这老道泄了密：“大明兵力虽是建奴数倍之多，但兵员太差，不比建奴，想来该有五五之数。”潘宗颜显然是知兵的，但饶是如此，他还是认为大明有一半取胜的机会。
“呵呵，五五之数。依我看来，此战必败。”欧阳青云听到潘宗颜的想法，立刻毫不客气的说道：“建奴兵精将广，女真人在苦寒之地，马上骑射技艺比之如今的蒙人毫不逞让。反观大明，兵员本就不如建奴，还要兵分四路，岂不是自取灭亡？”
潘宗颜本来就是知兵的，否则也不会上奏则要求跟换北路军主将，可惜朝廷不予理睬。他原来也想到过杨经略分兵之策不可取，但想到女真乃蛮夷之人，兵力稀缺，粮草不足，想来也不会出甚大问题，不料那小道士却直言大明必败。现在想来，建奴自反明以来，所打的几仗均可圈可点，尤其是抚顺清河一战更是震惊朝野。
“难道，即将到来的平虏之战我大明真的会败？”潘宗颜心中有些不安。
“那依小居士看来，我大明要如何才能取胜？”
“合兵进军，以绝对的兵力对战建奴，方有取胜之道。”欧阳青云牛气冲天的说道。他根本就没想过自己几句话就能改变这场战役决策者的思想，但只要种下一颗种子，让明军不至败得太惨，以致从此只能被动防守，那他就满足了。
“哼，兵合一处？”一声冷哼传来，欧阳青云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英姿勃发、丰神如玉、身穿将军作战铠甲的男子走进大堂：“黄口小儿也敢言兵？”
“马大人。”开原兵备道佥事潘宗颜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说实话潘宗颜不太看得起马林，此人不过仗着父荫官至参将。马林好文学，能诗善赋，写一手好字，喜欢结交天下名士，声望极高，自以为有旷世之才，其实不过是当世之赵括而已。因军功升为副总兵，后任辽东总兵。太监高淮在辽东胡作非为，马林与其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高淮在皇帝面前告恶状马林被革职。杨镐持帅出征，朝廷重新起用了马林。
“你说女真人勇猛不下于蒙人，那你可知西路军主将杜松大人否？杜松大人在山西一带带兵打仗，对手大都是蒙古人，即鞑子。蒙古人毕意曾统治过是中原，蒙古人都是他的手下败将，而女真当初不过是蒙古一个部落而己，何足挂齿？”
“以蒙人之勇，听到杜太师的威名，便望风而逃，女真人不过一群土鸡瓦狗尔。”
“杜太师一路大军就可尽灭建奴，何况我大明有四路大军。四路大军压境，建奴安敢顽抗乎？”马林说的是酣畅淋漓，唾沫横飞，似乎已经看到他兵之所至，建奴缴械投降，顶礼膜拜。
“杜松？有勇而无谋，匹夫之勇尔！”欧阳青云心中止不住的怒气上涌。明军为何会败？轻敌尔！若他们哪怕对建奴稍稍提防，少些轻敌之心，萨尔浒何至于惨败？
“再看杨经略所定策略，简直愚蠢至极。兵分四路，每路不过两万有余，六旗女真兵之下，你们谁能抵挡？”欧阳青云大声喝道，本意给马林当头棒喝，怎料……
“女真，蛮夷尔，只需略施小计，毋说六旗，八旗全来，也不在话下。”马林自信满满，根本不信欧阳青云之言，倒是在一旁的潘宗颜眉头紧蹙，似乎在思量欧阳青云的话。
“略施小计？哼！自大自狂，希望别重蹈抚顺清河之覆辙。”欧阳青云说完根本不等马林反驳便走出大堂。
欧阳青云心中气急，自己为让明军不至惨败，好心好意来提醒，甚至因此还耽搁了行程。没想到明军将领如此自大，根本不把欧阳青云的话当回事。
“呵呵，小人物就是如此，即使说的再正确，那些大人物在没摔得头破血流时，是坚决不会同意你的话的。”出了兵备公署，“贾仙长”抚须长叹道。
“哦，这么说你是认同我的了？”欧阳青云笑眯眯的说道，他盯着糟老头看，觉得此人有些问题。
“有吗？”糟老头笑笑，并没多说：“此时已了，剩下的七两银子给我吧。”糟老头伸出左手，右手执着招牌。
“‘铁口直断，仙人指路’，这样吧，”欧阳青云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指糟老头右手中的招牌：“我给你十七两，你再为我算一卦，就算算我的未来。”
“呵呵，你的未来你真想知道？”糟老头眼含笑意，有点世外高人的样子，不过却没给欧阳青云说话的机会：“你的未来我就不算了。我免费送你几句话吧：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前路在何方？足之所至，无不成路。”
“哈哈哈！道家修己身，佛家求未来。未来未来，没来有谁知？”糟老头摇着那破旧的招牌，一摇一摆的走出了欧阳青云的视线。
“未来未来，没来有谁知？”欧阳青云咀嚼着糟老头这句话：“也对，未来吗，没到的，当然就叫未来。”
日头已西，一股寒意袭上心头，欧阳青云不禁打了个寒颤，扭头往杨绮所在的客栈走去。
……
万历四十七年二月二十五日，大明四路大军开拔，前往三岔儿堡，并准备于二十八日出师，兵指后金都城——赫图阿拉。与此同时，欧阳青云出了开原城，准备南下，往沈阳中卫而去。
欧阳青云赶着马车，心中愤懑。当开原总兵官马林挥师前往三岔儿堡时，开原兵备道佥事潘宗颜作为监军，却被马林安排独自领五千兵马时，欧阳青云便知道，马林对自己的话根本未曾放在心上。否则，对自己建议有些认同的潘宗颜如何会独自领兵？
“哎，为什么正确的意见往往没人愿意听呢？难道非得战事上的大失败才能让明军真正正视后金这股对中原威胁最大的势力？”欧阳青云哀叹不已，而这一切看的杨绮这小姑娘心痛不已。
“青云哥哥在烦恼什么呢？”杨绮不愿问欧阳青云，她宁愿自己去慢慢猜欧阳青云的心思，也不愿意去问他。因为问的话显得她很不通欧阳青云的心思，让欧阳青云产生这种看法的话，小姑娘很不好受。
“青云哥哥，我们要去哪啊？”说实话小姑娘到现在也不知道欧阳青云要去哪，就和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离开镇北堡一样。
其实，要去哪欧阳青云也不知道？如果历史不改变，二十五年后，他们就会是亡国奴。
“沈阳中卫，我们要去沈阳中卫。”欧阳青云说道，眼中尽是忧思：“现在还能逃到沈阳，北京，甚至是南方。如果清军入关呢？难道我真的要逃到南洋或者其他地方？”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欧阳青云生出一种渴望，渴望能以主人的姿态，生活在华夏这片土地上，而不是以亡国奴的身份，流亡他国，灵魂不得回归故里。
“未来未来，没来有谁知？或许，我该去尝试改变我所知道的历史。对现在的我来说，那些‘历史’，究竟是未来，还是既定呢？”
这样想着，欧阳青云心中大骇。一直以来，他都是随遇而安的性格，很少去主动争取什么。“死道友不死贫道”是他的信条，他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有如此大的野心。
“呵呵，想多了。乱世之中，我只不过是升斗小民。我，创造不了历史，也改变不了历史。平平安安的在这明朝活下去，才是我现在最该做的。”
“驾。”欧阳青云手中长鞭一挥，狠狠地抽打在马屁股上。马匹受疼不住，飞速疾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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