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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品文站着每天挨斗的标准站姿,低着头说:“我,富农分子颜品文,解放前残酷压迫和剥削贫下中农,我不对,我有罪,我虚心接受广大贫下中农的批斗,认真接受劳动人民对我进行劳动改造。”
这一程序结朿后,人们开始干活。
今天是颜品文最后一次挨批斗,也是最后一次出工。
冬天的天气很难捉摸。早上,天上没有一朵云彩,整个天空就像一个黑色的大锅盖,把地球盖得严严实实的。郁闷的天空,死气沉沉,使人感到透不过气来。
李之黑真能干,如此天寒地冻的时节,如此寒冷的冬天,居然能把每一个男男女女搞得全身冒汗,脱了棉衣来干活,而且干得争先恐后、热火朝天。
早工一般是干一个小时左右,当然,这主要是看李之黑的心情。他心情好,可以早一点收工,让你早点回家煮早饭,吃早饭。
若他心烦,他要你饿着肚子再多干一个小时,你还得干!谁敢不服气先走,可以,但你原来干的就算白干,他叫记分员曾庆良不计你的工分就是。他家里有人煮早饭,收工回去就可以吃饭。
家里没有人煮早饭的,他要你收工回去连红苕汤都没有煮熟,他又在白虎坡上喊出工了,搞得你马不停蹄,人仰马翻,敢怒不敢言。
他把一个小队长的权力用得淋漓尽致,分毫不剩。今天他心情一般,一个多小时后,他喊收工。
男女社员放下农具,因是小路,只能容一个人行走。人们虽然争先恐后,但因路窄,自然排成单行下坡回家。
颜品文出工必在前,收工必在后。这没有政策、文件规定,也没有人叫他这么做,但他必须这么做,才能证明他与常人不同,也才知道他是“四类分子,”是在接受劳动改造。
人们也许会问:张祖伯是地主分子,按理应该把他弄来先斗或更应该劳动改造才符合政策。腐败不是后来的产物,而是一直存在。
张祖伯的爱人刘惠兰会处事,更会进行语言和物资行贿。平常刘惠兰在李之黑面前显得低三下四,这满足了李之黑树立权威的欲望。
逢年过节,虽然没有什么好东西送,送一点土特产品,如花生、腊肉、香肠之类的给李之黑,李之黑便以张祖伯有病为由,叫他在家改造,自然也不会挨批斗。
颜品文品德高尚,刚下不阿,加上他是李之黑以前的主人,当然想不到要给李之黑下小和行贿,故而如此灾祸緾身。
颜品文待人群走了三五米远后才停止干活,转身跟在人们后面走。
他一个人在后面边走边想:这无休无止的批斗何日是个头---?
走在离马路五米高的岩坎上,因他精神压力大,精神恍惚,一脚踩虚,摔下五米高的岩坎下,躺在公路边上,人世不醒。
大部分人已经到了马路上往回家的路上走。走在颜品文前面的曾庆明听到响声有异,回头一看,见颜品文躺在马路边上一动不动,惊叫:“不得了了,颜品文摔死了。”
听到曾庆明的尖叫声,人们纷纷回过头来,见曾庆明往后跑,众人也跟着往后跑。众人跑到颜品文身边,见他躺在地上人世不醒,都认为他被摔死了。
李之黑的房子就在后阳坡下,他都快到家了,听到人们惊呼往回跑,他知道出事了,也往回跑。他刨开人群,见颜品文躺在地上毫无知觉,用脚踢了两下颜品文的腰部:“狗日的是不是装死?”
众人见李之黑踢了两下颜品文,颜品文都没有动静,认为颜品文真的不行了,李之黑太过份了,都用怒眼恨着李之黑。
李之黑这才意识到问题严重性,他又假惺惺的喊了两句“大哥、大哥”颜品文仍无反应。
华二旦见颜品文昏迷不醒,冲开人群,把颜品文的头抱在怀里,右拇指卡住颜品文的人中,对着李之黑骂道:
“只有你龟儿子才说得出口,这么高的岩坎上摔下来,还说人家装死。解放前枉自他好心喊你龟儿子给他当过放牛匠,他是你的主人,好吃的给你龟儿子吃,好穿的给你龟儿子穿,狗日的黄眼狗、白眼狼,翻眼无情,恩将仇报。
现在你当了个队长了不得了了,要不完了,把以前的主人弄来天天整,天天斗。狗日的太不要脸,太绝情了。不是你狗日的这么天天整他,害他,斗他,他会摔下来吗?”
李之黑被华二旦骂得狗血淋头,苦笑着说:“又不是我要这么对他,是上面的政策要喊这么做。”
华二旦不依不饶,更加怒骂道:“放你妈的屁!你少找借口。其他生产队的队长怎么没有把人弄来斗,怎么没有整人害人,人家还不是一样的当队长。你自己心黑,还给自己找理由,真他妈的不是人。”
华二旦人一个,卵一条。天不怕,地不怕。把他惹火了,他便叫着要杀你全家,烧你的房子,李之黑确实怕他三分。加上他是贫下中农,李之黑拿他没办法,只好让他。
陈瑞婷从路上赶回,见公公昏死过去,没有语言,没有办法,只有无声无息的眼泪成串的往下流。
张文兴、颜碧琴闻讯后立即赶到。
公上刚起床不久,正在高唱《学习雷锋好榜样》的革命歌曲。突然听到黄东长站在地坝里叫道:“公上,你还有心情唱歌,你大爷收工时从坡上摔下来了,现在人世不醒,你们还不赶快去。”黄东长是黄江成的长子。
颜碧玉已经年满十六岁。长得如花似玉,亭亭玉立,确有“沉鱼落雁之美,闭月羞花之貌”。此时她正在家里煮早饭和煮猪食,听到黄东长一说,大惊失色,眼泪直往下流,立即甩开风箱,急往外跑。
公上跟着颜碧玉朝后阳坡方向跑去。到了后阳坡马路边,人们把颜品文围得水泄不通。见到颜品文最小的儿女来了,自动地让出一条路。
颜碧玉见大姐、二嫂都在哭,见父亲躺在张文兴怀里紧闭双目,没有任何反应,单腿跪在父亲面前忍不住大声痛哭。
公上没有哭,一双眼睛看了李之黑一眼。这一眼也有如两道不可抵挡的寒光直接射向李之黑的心脏,又如两把利剑穿入李之黑的五脏六腑,令李之黑胆颤心惊,不寒而栗,不敢对视公上的眼神。
这是公上第一次用这种令人生畏的眼神看人,李之黑避其锋芒,像个做了错事的人一样,低头不语。
颜品文失去知觉,人们议论纷纷,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何光跃说:“摔得这么重,伍隍区医院肯定是不行的,只有用滑竿把他抬到城里的大医院去。路程这么远,能否救得回这条命,就看他命大不大?”
淳朴善良的乡亲们此时把“阶级敌人”和“阶段斗争”抛于脑后,人道和人性又悄悄地回到人们的心中。曾庆明急忙回家去拿滑竿。
也许是颜品文命不该绝,也许是他的阳罪还没有受够。一会儿后,从伍隍方向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
这条公路上除了红卫兵搞文化运动的汽车外,平常很少有车。每天最多二、三辆解放牌汽车在公路上过,但即使有车过,也不会停。人们惊呼之后,又被不停车的事难住了。
眼见汽车就要到了,华二旦急中生智,冲出人群,站在马路中间,使劲地向开过来的汽车司机挥手,示意停车。
司机将汽车停在离华二旦身旁一米远处,伸出头来骂道:“你想死哪,敢来拦汽车。”
华二旦急着说:“我们这里有个人从坡上摔下来昏死过去了,要赶快弄到城里大医院去抢救,慢了就来不及了,麻烦你做个好事,把他搭到县医院去抢救。”
司机居高临下,见颜品文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快抬上去吧。”
司机所说的抬上去,是指抬到解放牌货车的车厢里。驾驶室里连司机已经坐了三个人,没有座位了。
这辆车可能是送货到伍隍或小院,回来是空车。此时曾庆明正好拿着滑竿、被盖赶来,见众人要把颜品文抬上车,喘着粗气对着司机笑着说:“这位师傅好心,好心有好报的,太感谢师傅了。”
“少费话,快把人弄上车。”司机不耐烦地说。
曾庆明把被盖抱上车厢,辅在车厢板上,华二旦,张德光、张文兴等人把昏迷的颜品文慢慢地抬上车,放在被盖上躺着。司机催着道:“好了没有,放好了你们只能去两个人,其他的人下来。”
谁去的事从未商量,张文兴是肯定要去的。曾庆明、张德光、华二旦都在互相推让,华二旦说:“张德光的三叔在城里头,你去方便些,我们去了连睡的地方都找不到,你去比较合适。”
因大家都没有进过城,能够进城是很光彩的事,也能长见识,故而互相推让。何光跃站在人群中说:“华二旦都说了,张德光去方便些,张德光就别推了,时间不等人,就别再扯了。”
此时李之黑虽在场,但毫无作用。曾庆明和华二旦异口同声说道:“要得,要得。”两人又同时跳下了车。司机鸣了一下喇叭,启动汽车走了。
人们看见汽车上了村小,等汽车消失后,何光跃说,:“颜品文恐怕恼火,这么久都没有醒过来,一路上又要颠簸这么久,活的可能性小。”
颜碧琴、陈瑞婷、颜碧玉听何光跃这么一说,都伤心痛哭不已。公上给何光跃、曾庆明、华二旦打了个招呼,又用来时的眼神看了李之黑一眼,率先回家了。
不一会儿,陈瑞婷、颜碧玉都回来了。因铁锅里的红苕汤倒生不熟,没法吃,公上上学肯定要迟到,他只好不吃早饭,背着书包上学去了。
李之黑一直在出事现场,也是最后一个离开现场回家。一路上,他心潮起伏,难以平静。想起华二旦当众对他的指责,令他威信全无,颜面扫地,他恨不得将华二旦一拳打死。
更令他毛骨悚然的是:他想起公上来、去时看他的那种眼神,既不是仇恨,又不是挑衅,好像是把颜品文摔倒的帐全记在他帐上。那眼神是那么的恶毒,那么的可怕!这个祸害才十五岁就这么凶,长大了更不得了,不想办法把他压下去,今后他晓得了我对他父亲的事,可能要翻天!。
他的家离出事现场很近,想着,想着,便回到了家。
他刚踏进灶屋准备吃早饭,颜清秀一见他的身影便破口大骂:“你这个狗日的死龟儿子,黑心萝卜,你回来干啥?你怎么不死在外面,你还有脸回来,老子一家人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害得老子都没有脸出去见人。
颜品文是老子的堂哥,又是你以前的主人,你这个狗日的白眼狼,黄眼狗,黑心萝卜污心子,反眼无情,天天下黑心的整他!他哪里得罪了你?你要这么整他?把他整得这么惨?你这么整他,你狗日的死龟儿子得到了个啥子鸡儿?”
李之黑在外被华二旦骂,回家被婆娘骂,心里冒火,回骂道:“老子是不是昨天晚上走夜路撞了鬼?在外面被外人骂,回家被婆娘骂。老子就是要整他,怎么了?老子是生产队长,有阶级觉悟,能够划清阶级界线。他以前压迫、剥削过我,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现在我翻身了,我要报仇雪恨,难道不对吗?”
颜清秀说不过他,又只有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死龟儿子,不记情,不记恩,要不是他救你,你这个狗日的死龟儿子不晓得死到哪里去了,让你狗日的在阴间去讲阶级斗争。狗日的真是狼心狗肺,不是人!”
李之黑说:“我懒得给你两个吵,我吃了饭要去喊出工了。”他抓紧时间吃了三碗红苕稀饭,丢脱碗,又到白虎坡上去喊“动……工……喽……”
公上饿着肚子去上学,他十分挂念父亲的安危,不知父亲的死活。
到了学校,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大半,他站在教室门口,等杨老师叫他进教室。杨仙凤正在聚精会神地上课,见全班同学同时朝门口看,她侧头见公上站在门口,她和全班同学都知道公上父亲的事,杨仙凤没有责怪他迟到,微笑着点头叫他进教室。
公上到座位上给李平学打了个招呼,拿出书本,把书包挂在书桌边上,准备认真听课。刚坐一会儿,下课铃响了。
男同学跑出教室,不是去解手,就是出去玩。女同学出去了一大半。公上心情不好,加上他刚进教室,仍坐在座位上看书。突然,听到陈月月的声音:“你父亲好些没有?”
第一个百凤众仙投胎转世的仙女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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