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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中才到石岭结婚后,他仍无心务农和打石头,他好交朋友,见人熟,和在打石头时认识的朋友一起东闯西荡,当起了包工头,农民称为“跳乱弹。”
他在峨边县的大山上包了一个伐木的工程。伐木就是人在森林中把砍到的树木或拉、或抬到伐木场,集中到一定数量,便一根一根地从滑道上向山下固定的落地处滑下去。下面的人又将伐下来的木头码在一起,然后收方计价。
峨边属于彝区,人烟稀少。彝胞是不会干这种又苦又累、又危险、不要命的苦活。没有人干这种苦活,林场便只好向外招揽民工,故而让颜中才碰上了好运,与林场的领导谈好了这个活由他带人来做。
即使是这卖命的活,没有熟人,农民想去还没门。另外,农民若要外出长期干活,必须要给生产队长请假,每在外干活一天,交给生产队一元钱,否则三个月不回来,断基本口粮。六个月不回来,下户口。
这两项政策对农民来说,都是致命的。特别是下户口,没有了户口,意味着你成了黑人。
颜中才谈好活后,此时正好是农历六月初,离下大雪封山还有几个月时间。他风风火火赶回老家,要将颜定安、颜定成带出去挣钱。
颜定安只读了几天小学,满十六岁后便天天在生产队出工。颜定成初中毕业后,便回乡务农,也在生产队挣工分。弟兄二人听大哥要带他们出远门挣钱,心里非常激动,都想出去开开眼见,挣大钱,跳出地狱般的农村。
颜品文自然不敢去向李之黑请假,颜中才愤愤地说:“老子去找他,他如果是不同意,老子喊人弄死他。”
有颜品文在场,他本不该、也不敢充“老子”的,但因李之黑当上队长后不久就变了。
李之黑认为自己是个队长了,如果还长期在颜品文面前低声下气,他这个队长哪里有威信?再者他经常去开会,学到了很多道理,认为以前颜品文不是在做好事,而是在剥削他,故而他翻脸无情,恩将仇报。所以颜中才一说到、一想起李之黑就生气,也未计较这口语不当之事。
次日上午出工后,颜中才上穿一件白衬衣,下穿一条兰洋布裤子,上衣口袋上插了一支钢笔,脚上穿着一双丝光袜子和一双发亮的黑皮鞋。他本来就长得高大魁梧,相貌出众,这一副打扮,至少像一个大干部。
他知道出工的地方是在马路边上的山阳土掰包谷,便大揺大摆地出门。到了马路上,因太阳很大,很热,顺着马路朝下走,全队的主要劳动和附带劳动都在土里掰包谷。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嘿,快看,公路上哪个不是颜中才吗?”
一百多个人转过头来看,不约而同地惊呼:“哦呀,当真是颜中才,他好久回来的?穿得好好哟,越长越标致了。”
颜中才向乡亲们点头致笑。
生产队的会计曾庆山在土里大声喊道:“颜中才,你好久回来的?”
颜中才笑嘻嘻地说:“昨天,昨天。”
曾庆山说:“你好稀罕啊,好久没有看见你回来了。”
颜中才仍笑嘻嘻地点头。
张志华三十多岁都没有讨上老婆,他小名叫“二旦”,人们都习惯叫他“华二旦。”这时,华二旦在土里也高声叫道:“颜中才,你在外头发了大财,穿得那么周武郑王,快把你的好烟拿出来抽哦。”
“当然、当然。”颜中才边说边踏进土里,从裤袋里拿出一包“大前门”香烟,逢男人便递上一支。有些不抽烟的,都接在手中。
大前门是最好的香烟,三角多钱一包,相当于农民两天劳动的报酬。人们不仅仅是为了好奇,还在于它的昂贵。附带劳动只有刘桂芳一个妇女抽烟,都热情地给颜中才打招呼。
李之黑也在土里带头掰包谷,见到颜中才这么风光地出现,加上全社的人都停下活来给颜中才说说笑笑,他内心十分难受。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玩笑要开,但活路要做,不然今天掰不完哈。”
人人都晓得他在装疯,显示自己是个队长,没有人理他。华二旦趁机挖苦道:“明天太阳又不是不出来了,今天掰不完,不晓得明天掰就是?”
生产队的社员,只有何光跃、刘继清、华二旦敢顶李之黑的嘴。李之黑不敢惹华二旦,把华二旦惹毛了,便要和他大吵大闹,弄得他下不了台。华二旦是贫农成分,他不敢把他怎么样。
李之黑见华二旦有意帮颜中才说话,要给他过不去,仍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晓得锤子,明天有明天的事,现在正是农忙季节,你少跟老子说七说八。”
华二旦反驳道:“你少装疯迷窍,你不要认为你这个狗屁队长有好了不起,喊老子来当,老子比你当得好得多!”
李之黑的脸皮已经锤炼出来了,他不气反笑,说道:“哼,你娃娃想当还当不倒,老子不想当又当倒了,你娃娃干气?”
华二旦的确不是省油的灯,反唇相讥地说道:“你不想当?晓得哪个龟儿子想当哟?有些人把脑壳削尖了才当倒,脸皮比城墙倒拐拐都厚,还说不想当?”
李之黑虽是队长,但因他越来越可恶,大家敢怒不敢言,见华二旦如此说他,心里也出了一口恶气。表面上无动于衷,暗地里却用眼神和嘴巴暗示华二旦跟他对着干。
华二旦经不得人怂,一怂他就跳得更高。李之黑虽然没有读过书,但他是聪明人,见势不对,便见好就收。华二旦一个人就说不上劲,说几句便自然收场。
颜中才本想私下找李之黑请假,但他心里恨李之黑。他恨他忘恩负义,无情无义。当了一个生产队长,便不知自己多大多粗,心肠变得这么黑,对以前的主人翻脸无情,下黑心的整。
想到这里,他无意给李之黑说好话,走到李之黑面前:“李队长,我在峨边县林业局去了一趟,为了支持林业建设,共同建设社会主义,他们的领导叫我喊一些人过去帮他们伐木。我回来后又到了县林业局,领导也很支持。所以我想把三兄弟、四兄弟一起带出去搞建设,来给你请个假。”
颜中才断定李之黑说不出二话,也不可能去核实。大多数人连南津驿都没有去过,更不用说到县城,故而他把话说得很大个,让李之黑无从拒绝。
李之黑见颜中才来势汹汹,说得头头是道,刚才又受了华二旦的气。他比颜中才大十几岁,看着长大的,知道颜中才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加上颜中才态度强硬,不同意可能要生事端。于是说道:“你要带他们出去可以,但要按政策交钱。”
颜中才仍强硬地问道:“怎么个交法?”
李之黑说:“每个人每天交一元。”
颜中才问:“能不能少交点?”
李之黑见颜中才口气软下来求他,他一下子变强硬起来:“不得行,这是公社定的政策,我哪里敢乱动。”
颜中才早就算好了帐,伐木每天每人最低要挣三元钱,交一元给生产队,还能剩两元,比在生产队出工强十倍。于是他假装不高兴地说:“交就交嘛,那我明天就带他们走喏?”
李之黑说:“既然定了,他们随便好久走都可以。”
“那好嘛!”颜中才回头便走了。沿路他又递了一支烟给每个抽烟的人。
华二旦拿到烟说:“颜中才,你把你两个兄弟带出去挣大钱,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把我也带出去挣点钱好不好?”
颜中才打着官腔:“这次名额已经满了,下次有名额再说。”
华二旦抓住不放:“那你要记倒哈,下次一定要带我出去哦。”
“好。”颜中才答应了一声,便走到了公路上。
为了充分利用土地资源和季节,包谷和红苕的时差较短,收、种约在一个月左右,农民种地时便按照先种包谷,后种红苕的要求耕作,一行包谷,一行红苕。包谷要比红苕早收成,自然先掰包谷,后挖红苕。
山阳土很大,约有几十亩地,庄稼若是在成长中期,包谷长生茂盛,长到两米高时,青青的、成片的包谷叶覆盖了整个土地。人在其中,人不见人,只有条块状的阳光,七零八落的穿过包谷林间隙的空间,不成形的洒落在地上或红苕藤上。
到了收割季节,包谷茎枯叶黄,残叶下垂,无力遮盖烈日的暴晒和热风的吹拂。一百多人背着背蒌在土里掰包谷,十几行之内,相互都能看见。
颜中才来了过后,人人都在静听他和李之黑、张志华的说话,或品头论足颜中才的打扮及感叹颜中才长得一表人才。只有李之黑、颜品文相隔十多行,在埋头掰包谷,领先众人十多米远。
颜定安、颜定成见李之黑同意让他弟兄二人出去“跳乱弹”,心里极为高兴,为了在李之黑面前挣表现,二人也积极地干活,领先众人数米远。
第二日一早吃过早饭,颜定安、颜定成背上被盖和冬天的换洗衣服,告别父亲,随颜中才出门,一路走马路到了资阳火车站,与在候车室等候颜中才带他们一同到峨边去的二十多个人会合。
颜中才清点了一下人数,见到齐了后,便到售票窗口买了票,在候车室候车,火车到站后出站排队上车,一路到了峨边工地。
颜定安、颜定成走了之后,家里只有颜品文一个人是主要劳动。时间在无休止的轮回,文化运动也仍在神州大地上无休无止,如火如荼的进行,口号不绝于耳。
李之黑每天对颜品文的斗争,已经使人厌恶。只要开斗争大会,出工的人就当歇干,就李俊之一个人斗,没有一个人附合,甚至连李俊之的老婆颜清秀都十分反感,经常当众责骂李之黑。但李之黑被老婆责骂感到很高兴,斗志不减。
冬天本是农闲时节,但李之黑不让全队男女社员轻松,他无事找事,凡是农闲他都要叫全队社员面石谷,担土边。石谷是丘陵地区一种特有的岩质,它既不是石,又不是泥,比石头软,比泥土硬,呈紫红色。
很多山坡都是由石谷组成。石谷在地下是一个整体,非常坚硬,锄头根本挖不动,主要劳动要用特别的农具“釽子,”多次用力釽才能釽成一块一块的、约二三十公分大小的砣块或碎片,然后由附带劳动挑在土里,均匀的堆在土面上。
两三个月时间,经风吹日晒,石谷风化为泥土,这便增加了泥土的厚度,有利于庄稼生长,庄稼就要长得好一些,粮食收成就要多一些。
这是李之黑的得意之作,所以在他的领导下,这个生产队的社员要比其它生产队的社员累得多,苦得多,但也是一样的穷。
一日早上天还末亮,颜品文便听到李之黑在白虎坡上喊“动……工……啰……全体劳动力仍然在后阳坡釽石谷,面石谷。”
颜品文翻身起床,穿好衣服,看了睡在床上的公上一眼,拿着釽子,因天天、次次出工,不管天晴下雨,刮风下雪,他都是第一个赶到出工现场。
如他比任何一个人晚一步,又成了李之黑开会斗争的内容。说什么还想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消极怠工,拒不接受劳动改造等等。所以他处处小心,尽量不给李之黑抓住把柄。
他急急忙忙地赶到后阳土的坡上,天仍然未亮,不一会儿,天刚朦朦亮,他见坡下的马路上和小路上隐隐约约出现来出工的人,便先开始干活,用釽子釽石谷。
李之黑出工,时间由他掌握。有时他比颜品文更早,有时他又来得最迟或根本不来。总之,这一片土地及这片土地上的人,由他掌控,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今天早上,他又来得最迟。他见一百多个男女社员都到齐了后,他站在釽石谷的中心地带的较高处,看了一下东方,见天要亮了,把釽子从肩膀上放下来,用脚踩在地上,说道:“今天出工了哈,让我们先唱一遍《东方红》。”
李之黑虽然没有读过书,但他的记性很好,加上他经常到公社去开会,有样捡样,已经成为一个能说会道的人了。他对《东方红》这首歌唱得滾瓜烂熟,闭着眼睛都会唱。
他领唱后,只有刘子全和何光跃陪他唱完了第一段,第二、三段全部是由他一个人唱完。
他兴致很好,唱完了革命歌曲后,他又背了两段伟人语录。他和社员,包括颜品文在内,都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颜品文低着头站在地上,社员的表情很木讷地看着李之黑耍把戏。
学完语录,他又高叫:“千万不要忘记阶段斗争,富农份子颜品文必须向人民低头认罪。”
批斗已经是每天出早工的必经程序,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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