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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巷路旁，姜望紧抓着一位老伯的手，满面悲怆。
“…十三年前的冬天，就在这，一个孤儿被他的家人遗弃，天寒地冻，孤苦无依，要不是一个拾荒的老爷爷，那孤儿早就冻死！而如今爷爷也离开了人世……”
那老伯满头花白，看上去已是到了知非、花甲的年纪，可从姜望怀中的生辰上可知，他其实也才不过四十出头，那一身已是洗的有些发白的靛蓝粗衫，和足下加底重纳的老布鞋，无声为此给出了注脚。
十多个泼皮虎视眈眈地围在一旁，老伯的双腿被这一众突然冒出来的凶神恶煞感动的直打哆嗦。
“老伯，今日重回故地，就是想找寻我那狠心的爹娘！说来，我爹的年纪跟你应该也相差无几，老伯，难不成你就是我那狠心的爹？”
老伯错愕，一众泼皮亦是面面相觑，感情弄这么大阵仗，不是来干架的，咋还寻上亲了？
姜望早有打算，自然也不会等这老伯醒过神来解释什么，便径直叫道。
“不想承认吗，各位弟兄，滴血认亲！”
一众泼皮虽不明就里，但还知道拿钱办事，顷刻便围了上来，抄起早已准备好的器具动起了手。
人多势众，加之众人俱是凶神恶煞，老伯不敢有半分动弹，只能任人施为。
“哎！你使这么大劲干嘛，这脑子里净长腱子肉了？老伯，实在对不住，我来帮你擦擦。”
“什么？弄错了？老伯实在是对不住，这五两银子你且拿去找个郎中治伤，弟兄们，我们再去别处找找。”姜望开始卖弄起钱财开路的得意伎俩。
把银子往老伯手里一塞，收起染了血的手巾，姜望看也未看那只用作滴血认亲的瓷碗，扬手便要带着一众人离开。
“慢着，小兄弟。”方才还吓得不敢做声的老伯突然一把拉住了姜望。
“老伯，您是嫌少？”姜望皱了皱眉，又把手伸进了怀里。
嗫喏了一会，老伯小声道，“小兄弟，这钱你拿回去，这点小伤口不算什么，老汉我干活受点伤那是家常便饭了。”
“小兄弟，大伯虽不是你的亲爹，但有句话还是要说，你的爹娘当年丢下你，定然是有他们的苦衷，要知哪个爹娘不疼儿啊，若非得已，谁又愿意丢下自个身上的亲骨肉……”说到这，老伯似是忆起什么，眼神落向远方虚空之处，却扬起了嘴角，油然生出许多慈爱的神采来。
“人老了，就是容易走神……”醒过神来，老伯忙再拉住姜望的手，把那锭银子塞了过来，“你若是真的寻到了父母，可不要像对我这般凶蛮的待人，再咋说，那也是你爹娘。我看你也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可要知道银钱都是辛劳换来，得之不易，这银子你且拿回去，留着以后孝敬爹娘……”
听了老伯一番话，姜望的面上不觉有些赧臊，早已准备好的大话怎么也讲不出口，于是只把银子按在了老伯手中，便领着众人疾步去了，留下不及追赶的老伯在身后徒然呼喊。
……
“牛姑娘，我家公子对你思慕已久，如今已是茶饭不思夜不能寐，为伊消得人憔悴呐。这是我家公子为姑娘绘的画像，你看上面还有公子为作此画以致精疲力竭咳出的鲜血！”
说完，姜望掏出方才在城中路边买的仕女图，徐徐展开放在身前这位正满头大汗做着农务的大脚女子面前，而画上点点的血梅，却是众泼皮中某位小哥倾情奉献。
“这画的是我？我好像从未穿过这般好看的衣裳咧？”
“这是公子以姑娘容貌假想而作，你看这边是我家公子的印鉴落款。”
“我不识字……”牛姑娘有些不好意思。
姜望心下暗道，我当然知道，还就怕你认字呢。
“我何时见过你家公子？”
“那日姑娘在河边洗濯，我家公子踏青而至，公子他尽日里被城中庸脂俗粉所扰，见着姑娘不施粉黛清新天成的样貌，一时惊为天人，本欲上前相识，可又怕孟浪之举惊扰了姑娘，只得悄然退去，之后便受尽这相思之苦。”
“你家公子倒是个君子，与村里那些个整日占人便宜的闲汉大不同呢。”
“公子在画上还为姑娘赋诗一句，我念给姑娘听。”
牛姑娘欣然点头。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真好听！”
“不知姑娘对我家公子有意否？”
牛姑娘羞涩点头。
“那就请姑娘取件信物吧，小的也好回去复命，嗯，比如像手绢丝巾什么的。”
牛姑娘从怀中抽出条大花布汗巾来。姜望接过就要转身，却又像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道，“我家公子都已为姑娘咳血，姑娘也当投桃报李，不如在手巾上滴血以明志罢。”
说完，姜望朝着左右旁近立着的泼皮暗中示意，小弟们连忙冲上来扎破牛姑娘的手，挤了几滴鲜红的血珠在那汗巾上，速度之快专业无比。
“那牛姑娘，这五两银子你且拿去置办几身漂亮衣裳，才不负公子期待，小的还要回去禀报，会面之事来日再来相告，这就先拜别了。”姜望在牛姑娘手中放下一锭银子，而后挥挥手，一众人等即刻就要散去。
牛姑娘却是反应极快，忽地一把拉住了姜望，姜望本就瘦弱，竟让个女子拉了个趔趄，几乎就要栽倒在地。
姜望大惊，难道竟给这粗笨丫头识破了？
牛姑娘却连忙扶住姜望，把那五两的大锭银子推了回来，“你家公子这般出色的人儿能看上我，我心中自然是欢喜，可这银两却是万不能收的。”
“这却为何？”
“我们牛家虽不及城里人家富庶，可也是脊梁硬挺的人家，怎能胡乱受人钱财，再说……再说人家几年前就已经把嫁妆备好了呢……”话语声越来越轻细，牛姑娘自感羞臊，忙用她那粗糙的双手捂住了自己羞红的脸颊。
一众泼皮听见姑娘大胆的话语，又见姑娘害起了羞，不由的开始起哄，尽发出些嗤笑和口哨的声响来。
听见众泼皮的调笑，牛姑娘更有些赧涩了，已是连脖颈都染上了红霞。
姜望却没有起哄的心情，看着姑娘满脸的绯红，他恍惚像是看见了那个被自己流氓话逗得红霞满面的贞姐，一时间心头似是有双猫爪在不停地抓挠，竟隐约生起一股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的冲动。
“姑娘还是收下吧，到城里买些习字启蒙的书册，其余也可用作教塾的学费，让自己和家中弟妹都知道些村子县城以外的事物，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是吧。”姜望一脸的真诚和笃定，把手中的银锭郑重的放在姑娘的手中。
看着姜望坚持的神色，牛姑娘有些茫然的点点头，接过银子。
“对了，还不知道贵公子尊姓大名呢？”
已经转身离去的姜望顿了顿，却未把头回过来，只答道，“李太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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