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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的一声,姜望面前的木门发出一阵巨响,那门却是纹丝未动。
料想是女尸那势在必得的扑击落了空,撞在了门上,姜望不免扶额称幸,方才险死间才想起自己身怀仙术,还好最终能够及时发动,才能逃出生天。
轰的再一声响,方站起的姜望心头猛一阵乱跳,慌忙疾退两步,便往那木门再看,虽见着木门上有层极淡的乌光,可姜望心下也未留意,只当做了月下的反光。
见木门仍是无恙,姜望不由心有戚戚,还好小爷手段高明,否则不就成了瓮中之鳖,任由那怪物鱼肉。
缓上几口气,姜望静下了心绪,心想此刻既已困住了女尸,便应赶快去到客店,将此处情形告知老掌柜才是,须知房里还有那生死未卜的三个行商呢。
刻不容缓,转身就待往客店跑去,怎料背后又有状况发生,只见那大门上晦暗的淡淡乌光,刹那间似落潮一般缓缓褪去,那木门显得更加黑涩枯干了,待到乌光完全隐没,一声咯吱轻响,方才还如铁壁般阻挡着门内事物的木门,竟就这般神奇地打开了。
姜望此时已如惊弓之鸟,听到响动,身子一抖登时就跳转过身来,眼见那大门已是开了半人的门缝,女尸正自站在门后,露出半张绸布遮住的青白脸颊,在月光和屋门的斑驳光影中,诡异阴森至极。
骂一声娘,姜望转身便走。
“救命!”
“救命,杀人啊!”
边跑边喊,但镇子里似是没有一个人能听见。寂静的夜里,街道上空无一人,只能听见姜望孤独的呼喊和喘息,见不着一丝回应。
脚上被碎石子扎的生疼,姜望也丝毫不敢放慢脚步,一路疾跑到了客店处,此时店家早已是关门歇息了,店内不见一处灯火,只是店门前挂着的风灯发着惨淡昏黄的微光。
姜望呼喊着猛拍店门,砰砰的拍门声和呼救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但却依然无人回应,似是店内空无一人一般,可是白日里明明见着有许多客人的。转头看去,那女尸已是到了十数丈开外,挥舞着爪牙,形貌狠戾至极。
想着用过墙之术进到客店里躲避,可此刻这毫无声息的情形,实在诡异得紧,姜望不愿冒险,只得再次沿着道路逃离而去。
“大姐,饶命啊!”
“你不找你那狠心的男人,追我作甚!救命哪!”
沿着大道跑出镇子有数里,姜望脚上已经打破了几处血泡,鲜血淋漓,点点滴滴淌在道上,凄惨的很。身后那紧追不舍的女尸,也不知是不是闻着了血腥,速度却是又快了些。
四下一片暗霭,偏就此刻又来了几朵阴云遮月,姜望只能就着头上偶尔透下的星月光华和四下点点的微弱萤火,关顾着身前的道路和身后的追魂女尸。
姜望本就体虚气弱,此番一口气跑下数里,已是使出了万二分的力气,此刻终于有些力有不逮,脚步逐渐慢了下来,再回头瞧那女尸,呼吸间又近了几分,姜望不由脚下一软,连骂娘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环顾四下,静夜沉沉,前方的道路延伸进一片黑暗中,彷如幽冥鬼道不知归途,身后女尸恍若勾魂的无常,直将自己往那枉死之城中驱赶,只有道旁黑黢的草丛中转出阵阵欢悦的虫鸣,兀自证明着姜望尚在人世。
难道少爷我注定今日命丧于此,不能够啊,天大的富贵还没到手,老子怎能就此嗝屁!姜望一边跑一边胡思乱想,每一个呼吸都难捱得彷如过了一世。
忽然远处道旁一片树丛之后,有数点明黄的灯火跃入眼帘,像是突然握住了救命的稻草,姜望脚下无端端又生出了两分气力,加速向着灯火的方向冲去。
到了近前,见着是一处农家宅院,堆叠的山石混着夯土稻草筑起的院墙,院门两侧左右各贴着老旧的门联纸,写着不外九宫与八卦,能教一炁化三清两句,门上倒是挂着块不知何种木质的老旧匾额,写着玉灵居三个大字,匾下正悬着一尺桃木小剑,却原来是个修道人的所在。
院内屋中灯火未熄,咚、咚、咚、咚,隐约有木鱼声飘出了院外。有人在,姜望不由大喜。
“救命,开门,救命啊,开门哪!”姜望焦急的拍打着大门。
想是听见了拍门声和姜望的呼喊,院内的木鱼声即刻便停了。可过了十数息,却未见人来应门。
姜望复又喊了两声,却仍是不见应答。此刻已是深夜,又是荒郊,想来是屋内的人感觉情况异常,不敢答应。
姜望回头看去,这片刻耽误,那女尸已经追到了门前阶下,咫尺之遥,作势便要扑跃过来。
生死立判刹那,姜望再次念动咒语,向着紧阖的大门撞了过去。
光影一闪,姜望已越至院内,环顾一圈,院子大概长宽十多丈,朴素简洁,地面铺着碎石砂砾,沿着院墙根种着些日常食用的蔬果,院子中央有棵大槐树,树围颇粗,看着很有些年岁,院子北头是联着的三间平房,当中一间尚燃着灯火,似乎是发现了突兀出现在院内的姜望,屋内人好像发出了声几不可闻的“咦?”
方进了院内,姜望边琢磨着院墙与院门是否足够结实,抬脚忍着疼痛往那点着灯火的房间走去。没两步,却又听一声咯吱异响,姜望心下一凛,难道是……
有些艰难的回过头,果然看见了尚立于门外的凶恶女尸,那大门竟被无知无觉地悄然打开了!
姜望心头惊惧,你娘的还来,莫非这女怪物有什么开门的异能不成,这不是要把老子往死里逼!
姜望看了看点着灯火的屋门,只得一叹,心忖少爷我可不能平白害了无辜性命,便一个咬牙转身向着屋子相反的方向跑开,那女尸灵敏之极,即刻间跃动身形紧随其后。
快要跑到院子中央,姜望忽地却像是脱了力,脚下一个踉跄,栽倒了一般,身形竟不受控制的朝着院中的大槐树撞了过去。
似是知道猎物即将到手,那女尸暴起而至,两手青筋密布,爪指间幽光闪烁,朝姜望飞身扑去。
此时姜望的额头已是堪堪撞着那坚皮硬木的老槐树,而女尸锋利尖锐的指爪离他后背亦已不到一尺,顷刻间进退两难生死堪忧。
可下一瞬,那姜望的额头竟然突兀的没进了老树中,进而是整个身体,如白雪消融般和老槐树合为了一体,没留下一丝痕迹。而女尸,却是轰的一声撞在了树上,那力道甚大,直撞得老槐树树抖枝颤,叶子纷落一地,仔细看去,女尸左右两手的四个指头竟都如钢钩一样深深地抓入树里,连指甲都插进去了。
再看老槐树的另一侧,就像是从树中生长出的果实,姜望的身体渐渐浮现,最后竟是一步从树里跨了出来,而后整个人便瘫坐在了地上,原来是姜望急中生智,巧用了过墙之术,这才困住了女尸,救回了性命。
女尸双手深深插在老槐树中,不停的挣扎,终究是挣脱不出,渐渐便不动弹,僵立在了那里。
姜望跌坐在树后,仍紧盯着女尸的动静,生怕她再次暴起,此刻见着终于消停,他这才放下了心来。
死里逃生,姜望坐在树下喘着大气,抬头看看树对面的女尸,终忍不住朝着她啐了口,发起牢骚来,“你这女人真是不省事,总追在老子屁股后头做什么,无冤无仇的,若不是少爷我机灵,今日便折在你手里了!”
“你说你生前没选对男人,死了就好好去投胎,跑回来做什么,跑回来了你也要找对人哪,如今落在我手里,捆绑了送回家去,免不得又要受你男人的罪,他若是一个心虚把你烧了,你闹个尸骨无存,这又是何苦来哉……”
说完了这一通话,姜望叹出口气,决意去寻些绳子,好将这女尸给捆了。
手上刚要使力站起,怎料头顶上虚空处竟悄无声息绽出了一朵乌芒,那乌芒如坠星一般砸落在姜望头上,却无半丝声响,姜望便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了。
吱呀一声,方才一直亮着灯却没有动静的房间,此刻却打开了门,一个身着玄色道袍面色苍白颌下留有三寸羊须的中年人走了出来,他老神在在,丝毫没有被那老槐树上挂着的形貌恐怖的女尸所唬吓,竟是直接无视径直向着姜望走来。
那道人立于姜望身侧,带着丝疑惑的神色,反复察看了数次,却只能是奇怪地现出满脸费解。
“确实只是凡体,如何能使出那越障破阵之术?”
道人只得近前俯下身,伸手在在姜望身上翻看起来,那漠视的神情却似在翻弄着一个无关的死人,忽然道人好像有所发现,他拉开姜望的衣襟,一只贴身佩戴的青蓝色锦囊露了出来,见着这锦囊,道人却是不由眉头一皱。
“‘天下行走’!?这个么废物?这还真不好办了,人要是在我这丢了,只怕惹来些不必要的麻烦,把消息贩予妖物?啧……方圆百里可哪有买的起这消息的大妖……”
道人随手把锦囊扯下,一边寻思,一边拿在手中翻看,不经意却翻出了锦囊内的符篆,符箓竟是极上乘的灵蚕丝帛所制,道人将其展开一看,却发现自己也看不出这符箓所书究竟是哪种术法,仔细想想可能正是这小子使用的越障破阵之术罢。
“不错,有了这东西,倒省了讨要买命钱的功夫,放他一马倒也无妨。”
道人将那符篆展开,以左手持于掌心,右手起个法诀,只见道人身体腾起一阵晦涩难明的乌芒,旁近暗黄的灯火映照下几不可见,乌光在道人体表游走,慢慢向着其左手中的符篆汇聚过去。
刹那间乌芒便似水幕般将符篆掩埋,道人眼中的喜色愈加明显。
忽然符篆上有一道银幕腾起,恍如地之尽头的极光幻现,而后银幕炸裂开来,转瞬间道人身上的乌芒便如白雪消融般溃不成军,下一刻,那道人更似被重槌击中般,口吐鲜血倒飞而出。
“这反弹之力,莫非是神……神境?!这符篆竟是神境大能所制?!这小子……”
跌伏于地的道人惊诧莫名,心念电转间,他即刻坐起身来,压住气海内奔涌的波涛,不惜伤势更重,强行汇聚起神识扫过院落四围,生怕有人潜伏藏匿在侧。
待得确定了四下无人,道人这才闭目行功开始疏导体内暴乱的元气以纾解伤势,约莫有近半个时辰,道人这才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睁开了双目,眼中神采却已是远不及方才,想是受了颇重内伤的缘故。
道人侧首瞧了瞧丈许之外,尚静静躺在地上与乡下骗吃骗喝的无良道士所使用的一个铜子能买数十张的草纸黄符一般无二的黄色符篆,眼中闪烁起难以掩饰的畏惧和无法抑制的贪婪。
“以神境以上元气炼就的符箓,若只是神境下的障阻阵法,可以反复使用许多次,只可惜老子地境初阶的修为太低,强行炼化就连那反弹之力都无法抵御,想来只有地境高阶的师兄自也不必试了。”
道人又看看晕倒在地的姜望,不由眉心紧皱。
“此子根本没有修为,自然不可能以元气发动符箓,想必是以固定咒语启发,若是刑讯逼问咒语,因我等身份不宜败露,事后自然就要灭口,可此子偏偏是‘天下行走’的身份……”
拾起那张符箓,道人脸上的贪欲不作丝毫掩饰,“必须把这宝贝留下来,得想个法子,先将此事禀告师兄!”
想到这,道人拎起姜望的衣领,如拖死狗一般,将姜望拖进了旁边一间尚黑着灯的屋里。
夜里,一只黄符纸叠作的小鹤穿出了窗外,在空中飘荡起伏,不一会便飞出了小院,消失在夜空之中。
……
姜望悠悠地转醒,发觉自己正躺在张木榻上,看窗外光亮已是白天了,坐起身来环顾四周,是间极朴素的屋子,一应质朴的原木颜色连桐油都未曾涂上的粗陋木榻、木桌、木凳、门窗,一面粗浆的灰墙上挂着张未装裱的老君画像,砂石夯土铺就的地面,再无他物。
我这是在哪?方才好像是晕倒了,可我不是已经拿住了那女怪物吗?
姜望揉了揉还有些晕眩的额头眉心,瞧着上了伤药的双脚,又摸摸还贴身挂在项上的锦囊,有些不知所措,此时房门却被人推了开来。
“你可醒了。”中年道人手托个木盘笑着走进房来。
“此汤可定神补气,你身弱体虚,不妨饮些。”道人将木盘置于桌上,把一碗色泽乌黑的汤药递予床上的姜望,满脸的体恤。
姜望有些疑惑费解,接过道人递来的药碗,只是端着未曾饮,他仔细看看道人面貌,确定并不认识,便待发问,那道人想是知道姜望心头疑惑,便直接开言解释起来。
“敝姓李,号玉灵,在这陋室之中清修度日,昨夜里在院外呼救的便是你罢?”
见着姜望点头,道人现出一脸的羞惭来,“说来惭愧,此处地处荒郊,夜半三更,实在是不敢应答。直等到天色蒙白,才敢出来,却见着你竟躺在那院中树下,人事不省,才把你抬进了屋来。惭愧,惭愧!”
姜望了然,原来这里还是昨夜那个小院,自己晕倒后被这道人所救,于是口中忙劝道,“道长言重了,当时情形的确诡异,现在想来还觉得惊心动魄,又哪敢埋怨道长。我叫姜望,多谢道长搭救之恩。道长,只不知昨夜院中那具女尸,未曾再有异动吧?”
李道人听得,却是露出了满脸的惊疑诧异,看不出半点作假,“女尸,什么女尸,小友可莫要唬我。”
姜望闻言一惊,他奶奶的,莫非又出了事!慌忙间起身下床,“道长见着我时,难道未曾看到树旁的女尸?”
李道人扶着姜望,闻言更是满脸惊异慌张,“贫道推门出去,便只见你一人躺在树下,却哪有什么女尸,话说你究竟撞见了何物?”
姜望在李道人的搀扶下,走出屋外,边把昨晚夜宿灵堂的始末尽数告诉了李道人。而李道人端来的那碗汤药却被姜望放在木桌之上,始终未曾饮用过。
此时已是晌午,天色早已是大亮,二人行到院中,哪里还有什么女尸的踪影,就只有那颗枝繁叶茂别样葱翠的老槐树孤零零立在那里。
姜望忆起昨夜自己急中生智,使那女尸双爪插进了树身之中,挣脱不得,才得以逃脱险境,于是连忙挪步到树下查看,却只见这老槐树上结节斑驳老态尽显,但却没有丝毫的新生伤痕,别说孔洞了,虫眼都没看到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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