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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道莫测,山道高远,有个少年人正在这崂山中颠簸行走着。
陡峭的山路,迤迤逦逦,高高低低,崎岖坎坷的道路中,时常便冒出块凸石绊脚,少年也只得小心翼翼的注意着脚下,缓缓向着山下行去。
这少年身材颀长,却又过分削瘦,予人有弱不禁风之感,背后挂着个小包袱,绛青色袴褶上虽有好些已补未补的破口,却是洁净平挺的很,四平方巾下乌青的发丝束得亦是整齐,样貌上看,年纪应只是十六七岁,五官亦算端正,但也谈不上有多出众,相较下两只眸子倒是灵动有神,使整个人平添了许多精神。
这少年是青州临淄府会县人,姓姜,家中兄姊多,他排行第七是家里幺儿,县里熟识的便都唤他作“姜七”,不知是否出生时不足月的缘故,姜望的身体打小就不太好,一年到头打交道的最多的外人不是塾里的教学,反倒是县上的郎中,母亲也是爱惜其命,自小就取好了表字,唤作“乐安”,与名字合在一处,就是个祈望安乐的意思。
姜望祖上原是乡里豪绅,他少时也算富贵,只是后来仅至壮年的老爹忽然病去,而家中兄弟几个没有沿袭家世的才能,家道便渐渐败落了,后来弟兄几个一合计,便瓜分了剩下的产业,分了家各过各的。
还好姜望是长房嫡出,倒也分到了些薄产,他自己也是省吃俭用,抠出钱来在县里捐了个秀才,倒也没有辱没了家门。
因着打小体弱多病,老母亲爱护,八九岁时便为姜望讨了个名叫徐贞的童养媳回家,老母亲的眼光是很好的,这徐贞姑娘比姜望大了两岁,天生的贞烈性子,分家之后依然是守在姜望的身边,打定了生为君人死做君鬼的主意。
兼且这徐贞姑娘也颇为贤惠,虽还未与姜望成婚,但已俨然有了做妻子的样子,把个小小的家计操持的井井有条,平日里也只是督着姜望多看些文章,望他能发奋攀上个功名。
于是这姜望每日里便是窝在家中看些神仙志怪,有点什么小事,也是唤上一声“贞姐”便能解决,过起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清闲日子。
按说这样的生活也算和美,待到姜望再长个两岁,便与贞姐把婚成了,执子之手,把个清淡的日子过到头,真是多少人这辈子求都求不来的。
可偏偏看些闲书也能看出个蹊跷,这姜望每日里看那些神仙传志,越看越是痴迷,到得后来便总是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得道升天,位列仙班。
终于一日里,姜望脑中突兀兀的冒出个念头来:我要去求仙。
求仙?去哪?
看官们难道未曾听过这首童谣?
要学神仙,驾鹤飞天,
点石成金,妙不可言,
君定要到,崂山去学仙!
于是姜望脑袋一热,不顾着贞姐的反对,背上包袱,便往那崂山去寻仙访道了。
……
话头拉回现下,时节已是夏至,山中天气却仍是寒凉的紧,姜望走在崎岖的山道上,已下了半山,可身上也未曾发汗,不过他身上的衣衫却已是被云气侵浸的有些微湿,时不时一阵山风吹过,竟还能让人打上几个冷颤。
伸手入怀,摸着胸口贴肉挂着的锦囊,细细感觉着锦囊里符篆的痕迹,姜望的心里还挺满足,不枉在山中砍了两个月的柴,终于略有所得,如今下山,也算是得道归来了。
抬手看着掌上厚厚的老茧,姜望心下嘀咕。
“若是早些求那仙长,说不得早就下了山去,又何必多吃这些苦。”
心头虽在胡猜乱想,姜望脚下却是不肯停的,距着离家已有数月时日,心中着实有些想念贞姐无微不至的照顾,尤其是把脸埋在她怀里磨蹭的时候,那酥爽,怎么个意思?不敢相信哪!
磨磨蹭蹭下到了山腰老松处,腿脚就已经酸软的不行了,姜望只得用衣袖把松下的大石拂拭一番,坐下来休息。
姜望叹口气,少爷我就是皇帝的身子小厮的命,这辈子也不知有没有机会让人侍奉着坐上回八抬大轿,转而想到自己肚里那两滴墨水,于是拍了拍自己的两条小细腿,二位爷,咱多半是没这指望了,下辈子再努力吧。
喘了口气,咽下半块冷硬的面饼,姜望心里就痒了起来,便把怀中的锦囊掏出来,好一番把玩摩挲。
这锦囊通体青蓝,不知是何材质,摸上去丝滑清凉舒服得很,锦囊面上用通透明黄的丝线绣着四个晶莹的篆字,“匡扶天下”,乍一看去端的是威严堂皇,姜望方把锦囊拿到手时,亦是不免腹诽了一句,好大的口气!
打开锦囊,间中叠放着一道黄帛符箓,便是仙长传给姜望的仙家法门了。
这道法门,名唤作“过墙之术”,彼时闭眼穿墙而过的刹那,感觉像是空虚无物。回头一看,身子却已在墙外了,真真是神妙不可方物。
看着锦囊中的黄帛符箓,姜望心里不禁嘀咕起来,若是一概阻隔皆可越过,那富贵荣华岂不是信手拈来,眼前立刻闪烁起那些县衙府库、高门藏宝,一时间宝光四溢金气流转,把个姜望看的是晕头转向,面上是呵呵乐得似朵桃花。
于是又再拍拍腿,二位爷,咱再加把劲,吃香喝辣虽轮不到您二位,但少爷我也亏待不了你们,那什么,到时候路上大轿坐,床上小娘揉,都是妥妥的!
正自顾自的偷着傻乐,不料却忆起下山前的事来,眼前闪耀着珠光宝气的金银财帛,刹那间化作了仙长放他下山时的情境。
“此番饶你下山,能得此传授,是你几世造化,须要持身以正一心向善,若是你误入歧途,天涯海角虽远必诛!”
一瞬间滔天的气势让姜望的腿禁不住打起了摆子,连忙顿首于地,万二分恭谨地接过仙长递来的锦囊。
“仙长教诲弟子铭记于心,绝不敢生半分惫怠!”
左看看金银,右想想教诲,姜望一下子落入天人交战中,面上犹自一付咬牙切齿左右为难的样子,过得半晌才自我解嘲道:“到时候天知地知我知你不知,无妨,无妨。”却原来是想到了这么个自欺欺人的蠢笨法子。
正在姜望纠结着小爷若是做个只取不义之财的侠盗,算不算违背仙长教诲时,却听得身后清静幽深唯剩山风低吟的小道上,忽而传来了一阵悠扬旷远的山歌。
老樵夫,自砍柴。
捆青松,夹绿槐。
茫茫野草秋山外。
隐入云深处的羊肠山路上,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排开流逸的云气现出了身影,只见他赤着双臂,身上仅是穿着件皂白短坎小褂,肩挑着两担柴货,沿着山道健步如飞地向着姜望这边行来。
“哈哈!原来是你这个小家伙,没想到又在山上遇见,倒也是有缘。少年人,这一别数月,可曾得证仙道啊?”
“嗯……唉,让老丈见笑,求仙学道,路途艰难哪,小可这便是下山归家去的。”
见是上山求仙时曾偶遇的老樵夫,自个熬不住清苦被送下了山,姜望哪里好意思多说,忙将锦囊塞进怀中,便一阵支吾要应付过去,右手却是不经意挡在了胸怀间。
“嗯,仙缘飘渺,量力而行知难而退,方是正途。”
老樵夫抚着胡须朗笑着赞同姜望的决定,却并未漏掉他手上的动作,那老汉双眼一眯,眸中似有精光凝汇,就往姜望胸项之间看去,忽然像是瞧见了什么,便又抬起了目光,仔细审视着姜望的全貌。
话虽说了这么多,这目光的转折,其实也只是不到一个呼吸的功夫,此刻老樵夫已敛起了目中的神光,却见他轻抚着颌下的白髯,朝着姜望笑道,“年轻人,你我萍水相逢,有些话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望自然是有些莫名奇妙,却仍是正色道:“老丈您年长有识,只管多多提点。”
那老樵夫一阵沉吟,现出满面的淳朴诚挚来,“老汉在这山间独自行走多年,自是惜命,渐渐也识得些岐黄道理,方才我看你面色略显青黑,只怕是沾染了这山中宿寒湿气,虽是小疾,若然不顾亦有大患,我这正要下山,后生不妨到老汉那里歇息一阵,老汉给你熬几副汤剂,不出两日自可痊愈。”
姜望听了,心中不免奇怪,虽然自己腿脚酸软,可那是身体瘦弱体力不济的缘故,有病自己怎会没感觉。自己身上还有个宝贝,这老头不知品性,怎可轻去,就算真有隐疾,回家也就六七日的行程,不妨事。
打定主意,姜望便作揖回道:“多谢老丈关顾,看您身轻体健中气十足,便知是养生有成,不过小可已经离家数月,此刻归心似箭,再者家中路程也不远,回家医治应该也无碍吧。”
那老樵夫却是越加热情地再三挽留,可姜望自然是不会接受的,老人有些无奈,又极是郑重的叮嘱道:“那也无妨,不过你此番上路,就尽快回去罢,往后身边不论发生什么神怪之事,都不要胡乱参合,小心,切记!”
看这老头越说越是奇怪,姜望心下更是诧异,也顾不得其他,连忙的点头应是,把包袱往身上一背,抬脚便往山下赶去。
方走了几步,又回头偷瞧,却看那老樵夫仍是站在松下,只把一道未可名状的眼神盯在自己身上。
姜望赶忙扭回头去,不敢再看,心中却是骂道,他奶奶的,这老家伙莫不是没人送终,看少爷我长得聪明乖巧,想拐回去给他当孙子养老吧。
想到这,只觉自己成了大灰狼口下的小羊羔,不由身上一阵恶寒,连忙匆匆往着山下赶去。
老樵夫目送着姜望的身形消失在山中云间,口中一叹,像是有些可惜了的味道,他却不知道人家心里头正在编排着他呢。
回过头来,老樵夫又向着姜望来时的山峰看去,只见巨峰之上云雾缭绕,峰秀云绮,也不知其间藏着什么。
“先后已有六人下山,却未想到这第七人竟如此离奇,资质低劣百无一用,数月之前才上山求道,不知竟被何人相中收进了门去,如今却又凡体下山……”
老樵夫回身坐在岩石上,继续自语道,“若不是佩着‘天下行走’的护身锦囊,我还道是收他入门的那人,终究是发现自己走了眼,才赶了这浊物下山,方才本待拦下盘问一番,也免得他下山误了性命……”
此刻老樵夫浑浊的眼眸中忽然射出一缕宛若实质的光芒,原本质朴的气质亦随之一变,竟透出阵莫名的庞大威压来,四下漫然舒卷的云气刹那间激荡涌动,连其身后的老松也是莫名的颤动抖擞起来,宛若惊惧臣服之态。
“不问也罢,定是有人行那偷梁换柱的龌蹉事,哼——这些蠢材只道爱命惜身,却不知生出了畏惧之心,就已是离着大道渐行渐远……”
“倒是这小子,既然拒了我的缘法,也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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