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善民 > 第三章 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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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丽房产开发公司座落在沿江大道东的一片水杉林中。

  这座青砖洋楼除了中式大门外整个一西式风格:正面是两座圆形碉楼,后面两间稍往里凹的厢房将三个圆形房子连成一体,房顶上矗立着高高的塔尖,木质门窗都新刷过赭色油漆。据说这幢楼建于民国早期,主人刘文岛曾当过伪省民政厅长。

  这幢名人旧居的产权原先属于市委党校,金丽公司是前年通过竞拍取得的,本来可以开发的,“三书一证”也早已办妥,不知什么原因搁置至今。

  总经理陈卫平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室内从办公桌到茶几沙发几乎全是仿古的,茶几沙发镶嵌大理石面儿。主人座椅也不是那种时兴的老板椅而是一把栗色的太师椅,垂直靠背木椅显然不及可升降又可倾斜的老板椅舒适,不过主人似乎使用时间并不多,因此也就不太在乎它的使用价值。后面的一个大书架也是实木,上头除了书与文件还有几尊怪异嶙峋的石头。

  将近十点的时候,陈总才匆匆进到办公室。

  桌上有几份材料和一份红头文件在等他。他却叼着香烟端着烟缸去看那墙上的一幅只有蓝色线条的晒图——《江城市城乡简图》。

  中等个头笔挺身板儿显得活力十足,略显颧骨的脸与那颗前挺后凸的脑壳却有点不协调,难怪绰号叫的比名字还响亮。一身得体的工作服和一双满是泥土的运动鞋外加一顶劣质安全帽,所有这些很难与“陈总”这个称呼连在一起——地道的泥瓦匠嘛。

  总体看来,这位陈总缺少“老总”风度——尽管还没人界定“老总”该是个什么风度——因为谁见了都会有一种“土”的感觉。老总起码是不土的。当然,也许个别慧眼识珠的认为他这是一种“传统的保守的格调”。笔者却不敢苟同。

  直到一根烟烧完,他才坐上了那把太师椅,翻看材料又使笔在画些什么。

  随着“咚咚”两声敲门声,也没等里边人反应,就闯进来一个黑皮伢,递过几份材料,说:“陈总,这是陈经理的材料。另外,教育局叫我们明天去两台车。”

  “知道了,你安排就是。”

  “哦,还有,上午张律师来过,是找您的。”已经去到门口又回头补这么一句。

  “知道。”陈总还是低头看着、画着。

  这黑皮伢便是旗伢,叫彭红旗。他现在除了在家,已不再管陈卫平叫“舅舅”了。

  因为,今年开春,金丽公司对本公司的财务管理作了方向性调整:放宽了销售部的权限,扩大了项目经理的权限,限制了公司办公室的权限。作为办公室主任的彭红旗,对这次调整很不理解也很不服气,但自知人微言轻只能“悉听尊便”,窝火也只能窝在肚子里或者以类似沉默的方式偶尔抗议一把,所以也没人要求他自己就改了对陈卫平称呼,陈总呢好像也并不在意。

  十一点了,再次随着敲门声进来的旗伢又汇报说:“陈总,又有个事,上午派出所来进行综合治理检查,吕总陪他们去的工地。刚才吕总来电话叫安排午餐。啊,只一桌。”

  “吕总叫你安排就是,还请示什么。”旗伢到了门外,他又追一声,“你尽量搞好点儿哈。”

  “知道啦。”

  对于派出所工作,陈总一向是鼎力支持的,而且往往只会积极配合而绝不会给他们捅娄子。前天那件事就是一个有力证明。

  前天是个春光明媚的上午,油菜花儿开的正热闹。公司下面一个组长(其实也就是个小包头)跟个女人大白天的在江边一片油菜地里“做好事儿”。两位踩倒一片缀满黄花儿比人还高的油菜,然后便赤裸着下身,就在油菜“垫子”上呼哧呼哧地干上了。却刚刚完事儿,就被派出所的两名协警逮了个正着。没说的,罚款吧,可那臭小子身上就揣两张五十的还给了一张女人了。协警连揍带审,终于“审”出他是金丽公司的人,于是就直接押到陈总办公室里。

  协警蛮有水平的,既不客套又不啰嗦,直截给“嫌犯”及其领导放出12字工作方针来:“关门说话,权衡利害,教育为主。”

  陈总已是开窍的人了,自然知道关键词是“权衡利害”。怎么解读?无非“公了”还是“私了”,由于名声与家庭的原因,搁谁都会选择后者的。

  于是,奉上“罚款”,当场“结案”。

  “案”是结了,事儿却没完,待协警揣着票子走出门,陈总把那个没出息的狠狠地抽了一顿。

  明天下乡,是因为公司捐资修建的龙池冲乡金星希望学校教学楼竣工庆典。乡领导硬是要他和教育局领导一起前去剪彩,据说还请了电视台的人。

  清明时节,淫雨霏霏,天气预报也失灵了,明明报的晴间多云,却一大早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由于几个支教老师决定改天再去,所以金丽公司还是只去一台车。

  “道路村村通工程”似乎还没有惠及到大山里面来,小车在山里很跑了一段砂石路,终于到了令人堪忧的黑凹垄。

  天开了,雨停了。雨后的山色总是充满着诗情画意,远处的山峦还笼罩在神秘的雾气里,近处的绿树翠竹却格外苍翠。路边已三三两两地聚集着好些人,说是欢迎队伍嘛又不太像,也没必要嘛。说不是欢迎,却又大多打着OK手势。陈总他们搞不懂。

  彭红旗把手伸出车窗外,也做一个OK。

  原来,那段泥泞路上,铺了竹跳板。车子慢慢悠悠地压着跳板缓行,车轮在两块跳板的接头处还是陷了下去,随即后轮也滑进泥里,踩了几下油门,竟是越陷越深。很快有人喊:“哎,别动!车上人,全都下来吧。”

  只见外面的人都躁动起来了,有人扛来杉木,有人拿的麻绳和竹杠。须臾,杉木横穿过小车底部,两边都套上麻绳,麻绳上又穿过竹杠,一大堆人有序地站定了,只听得一声“一、二、三”,十七八个壮汉硬是把小车给抬了起来。

  陈卫平都目瞪口呆:我的妈呀,三千来斤吶,简直是集结号的升级版!

  电视台记者小郑,拿着摄像机左一闪右一跳,有点儿像孙猴子一样滑稽。

  暗暗吃惊的旗伢,却不经意地吐了脏口:“妈的个B,山里怎么也有湖区样的泥巴路。”他是在湖区长大的。

  旁边一位老大爷告诉他,这里往年是一大片山溪的汇口,当年农业学大寨劈山造田,才造出这一大片水田的。

  抬了十几米算是过了垄口,上了砂石路。村支书老汪这时候也钻进了车里,陈总对他说:“汪书记,你那些村民还挺时髦的哈,个个打起了OK来。”

  老汪听了哈哈大笑:“你还以为是给你OK呀,看把你美的。”接着便讲了新发生的一个故事儿。

  也就是在上个月,山下面的团山镇搞“计划生育春季大行动”。说是有个生了四胎的执法对象躲到了山里娘家,镇计生办开着车子前去捉人引产接扎。折腾半天,人没捉到,却遇着一场大雨,结果就把他们的车子留在了黑凹垄里。跑去村里找人吧,他们自己开口就是500块,见没人搭理又主动涨到1000,有人说:“一万还差不多。”鼓动了半天,还是没人搭理,据说是个主任的人高举着那个手势,拉着公鸭嗓子嚎叫:“三千,三千……三千块啊乡亲们呐,现金呐乡亲们呐。”有个别跃跃欲试的,却很快被别的人骂了回去,直到傍晚,才来了一辆吊车。

  “嘿嘿,所以这些日子年青人一见面就打那手势。”老汪也做了一个OK。

  小郑有些兴奋:“就是说嘛,这些最能体现当下官民关系,所以呀,我今天特有收获,这手材料非常有意义,有象征意义,不,是时代意义。”

  老汪不屑地一笑:“你们做记者的真能吹胡,”他打了OK手势,“这也叫时代意义?”

  “哪儿呀,我是说抬车,我回去剪些好镜头投稿,就直接命名‘抬车’。”

  “土气,俗气,没创意。”扶着方向盘车的旗伢也插话儿。

  小郑没理会他,却发起行业感慨来:“唉,近几年发生好多起官员坐骑翻陷事故,每每却总是老乡们站在一旁拍手欢笑,就像团山计生办一样——令人痛心,是不是哦陈总?”

  “嗯,哦。”

  “所以,嘿嘿嘿……”小郑像是看到了他的作品“抬车”获得大奖一样得意。

  小车很快便在金星学校的操场上停下。祝乡长和赵校长他们都围了过来,大家都是老熟人了,陈总只看到教育局的车子在那,于是拉手的时候顺便问起祝乡长的车,祝乡长一笑,指着操场北侧那一排高大的老松树说:“我的车嘛,低碳环保,不过也只比你的少两轮子。”陈总一望,老松树下停着一溜自行车,他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会议室准备了烟茶还有些水果。满面春风的赵校长把一纸会议程序送了过来,陈总快速看过,随即从包里掏出笔来一划,仰头说:“我只剪彩,话就不要讲了吧。”

  赵校长笑道:“这幢教学楼是你们掏银子盖的,你这个老总在百忙中专程赶来,难道就只咔嚓一下,也不勉励勉励我们几句儿?”

  说实话,今天的庆典不是蛮豪华,却也很庄严很隆重,欢声笑语,鼓乐齐鸣,礼花炮声在山谷中回荡。

  正午十二点,整个仪式圆满结束。

  赵校长请嘉宾们到食堂进餐。旗伢跟几位老师在往车后备箱装些什么,有个老师问:“彭主任,你们陈总是什么学历?”

  旗伢听得一愣,心想:山里人真他妈的幼稚,但是,如此单纯直白的问话又令他不好意思拒绝,而他又不好意思说出“初中”,还不想撒谎,于是就说:“你猜?”

  “嗯,我想,最起码也是个老牌大专,而且还是文科的。”

  旗伢笑了,笑的有点儿得意。

  下午他们返回时,尽管天晴了路干了,黑凹垄那段路还是加了好些跳板。祝乡长在吃饭的时候说,水泥路马上就动工,已经测量完毕,就连施工监理都落实到位。

  到家了。

  旗伢叫声“姥姥”,提进来几个袋子然后就不声不响地走了,老太太喊他吃了饭再走,却好像听到汽车发动声音。

  提进来的除了一盒“雨前茶”,还有几袋山货:山药是年前的,竹笋和蕨菜全都是新鲜的。

  “妈,摸鱼了吗?”正在看电视剧的老太太微微点了一下头。

  “摸鱼”其实是老太太模仿“三门桩”自创的一种健身操,上午下午各做一次的。儿子却说,怎么看都像是摸鱼。

  老太太把遥控器扔到茶几上,慢声说:“平儿,有空帮我弄一对哑铃,要轻点儿的。”

  “干吗?”

  “上午武国安来,我正在屋里做操,他说我这庄子要是配上哑铃练会更好,我一想,有点道理。”

  “行。大力支持,只要你能坚持。”巴了一口烟,又问,“武国安?他来干吗?”

  “专门送请帖的吧,哦,好像是贺屋。”

  大头一头雾水,他记得这武国安前年才在鸡公岭镇盖的新房。

  茶几上果有一张很精致的请柬,打开一看:

  陈卫平先生台鉴:瑾定于四月二十四日(阴历三月初八)举行乔迁喜酌,恭请偕夫人光临。席设本宅,地址:江城市仙湖路118号

  武国安与陈卫平乃小学同学,中学同了一年他就下放了,因家庭成分不好下放到原籍农村。武国安在乡下讨了个老婆又在那儿养鸡,后又更换门庭改行贩鸡。当了几年鸡贩子,也算赚了一些钱。他的大舅子在市税务部门工作,那年换届又恰逢地税国税分家,他大舅子所在的地税局出情况了:上级地税局要的人和本市领导物色的人争位子。结果,他的大舅子渔翁得利荣登局长宝座。此时,绝大部分地税分局要建自己的房子,武国安于是抢抓“机遇”,在他那个镇成立一家建安公司,专门承包地税局属下所有工程,短短两年时间,鸡贩子便“修炼”成了建筑商。

  麻将场上连续重挫的潘小慈,今儿没上场,此时女人正在厨房里烧剁椒鱼头。大头说她的剁椒鱼头做得很地道。

  系着围裙的小慈,正聚精会神地操作,大头悄悄从背后捏起她的双肩。女人对他的服务非但不领情反而有过激反应,就像一头怕痒的黄牛犊,一摸就“起蹦”。

  自讨没趣儿的大头又回到客厅,斜躺在沙发上,接上一支香烟,一边打游戏似地按电视遥控器一边跟老太太咵起上午抬车的事儿。

  女人将香喷喷的饭菜端了上来,老太太连忙起身,大头还躺在沙发上吞云吐雾,他对着女人:“哎,再歇三天,”他指的是麻将,顺手把烟蒂插进烟缸,“等腰好全了再上,免得把腰肌劳损又搞发了。”

  “歇?牌友儿还邀我去爬庐山呢。”

  “爬庐山?好哇,你不是喜欢运动嘛。”跨上饭桌又说,“我还想得空我们去趟拉萨,领略一下雪域风情——隔壁老张去年刚通车就去了,吹的神乎其神。”

  “哼,得空,等你得空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呢,我怕是没那个寿命等的。”

  大头这才想起,自己在这方面的许诺已经好多次没有兑现,便小心翼翼地端起饭碗。

  小慈放下饭碗就去捡他带回的东西,见把蕨菜和鲜笋统统塞到楼梯间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缺少生活常识,可不是摆谱,说明跟日常小事儿离的太远嘛,于是含沙射影地唠叨:“记得罗蒙诺索夫说,不会做小事的人也做不出大事。可有人一到了指点江山的位置上,做小事的功能就退化了,怪不怪?”

  大头听了觉得有点酸,由于冷遇多了,他已经失去了磨嘴皮的兴致,这会儿却装模作样咬起文曲腔:“家有贤妻,琐碎何劳愚夫。”

  “呵呵,江西骡子做马叫吗。”小慈搂着菜进到厨房,又回过头,“人郑局长在民政局当一把儿,家务事不照样大包大揽。”

  “我抗议,强烈抗议。”他吸了口烟又尖着嘴雾出老高,“有人拿领导打压守法公民。”

  一旁的老太太居然全听见了,她也跟着起哄:“我赞成打压,做地主老财的,就是要打压打压。”

  “哈哈哈哈。”陈卫平开怀大笑。

  文曲戏是江城地方戏曲,前几年陈卫平常爱哼一句“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

  此时,女人已烧起开水。她先用保鲜袋将少量蕨菜分装小袋放进冰箱,再用开水泡剩下的蕨菜和鲜笋,然后晾晒蕨菜并制作她最拿手的“清水脆笋”,即使不加山梨酸钾(防腐剂)也能吃上数月。当然,送些老妈尝鲜也是必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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