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六个梦 > 第二十九章 一个人的半个天堂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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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地理偏僻,这里是很难等到出租车的。

  在公交车站等了很久,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辆同向的公交车经过。

  也许是由于刚好错过了上班的高峰期。

  “晓沫,也许这是天意……”

  “天意也是可以改变的!”

  或许是晓沫太急于把已经决定事进行到底,或许是他本身就憋着一口气,茄隅越这么说、表现得越大度、晓沫就越要与他较劲。

  “你何必呢?现在也没有车!”

  “那我们就先走到终点站去,那里可以打的!”

  “晓沫!难道你一定要算得这么清楚?”

  “希望你现在不是要跟我风云再起,我虽然没有兴趣,可是如果你想,我可以奉陪到底。”

  茄隅不说话了,因为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已经不再熟悉。

  怎样才能说服自己相信,他们也曾有过默契。

  在那遥远的曾经的曾经的曾经

  ……

  学校旁边的主干道就跟京珠高速纠结在一起、这段路对于茄隅来说也许比其它任何一条路都要熟悉。

  因为这就是去橘园的那条必经之径,茄隅永远也不会忘了、就是在这里、他隔着一条马路用短信第一次对晓沫说出了那句“我爱你”。

  ……

  晓沫始终没有说话,而是冷漠得像一块寒冰。

  晓沫保持着惊人的行进速度埋头前行、完全没有顾及茄隅。

  茄隅跟得非常吃力,左手被晓沫牢牢掌握着、早已有了一道道淤青。

  意外的发生总是让人意料不及,如果早有预知,晓沫万万也不会再在此刻选择坚持,因为特立独行有时候也会致命。

  就像现在,完全没有一点征兆的,一辆行驶在地势高一侧的公交车突然在绕圈时偏离正轨,直接向地势低的一侧——也就是茄隅他们所处的位置滑去。

  与此同时,一辆正常的行驶的车也在向他们靠近,眼看就要把他们的逃生空间堵截殆尽。

  要命的是,茄隅在危急关头不是语无伦次地乱喊乱叫,那样至少还可以提醒,他根本是吓得语塞,什么也喊不出来!

  更要命的是,他杨晓沫今天戴什么帽子!本来就只埋头看路、现在宽大的帽檐更是挡住了大半的视线,他自己完全不知道即将面临的危险!

  茄隅没有时间多想,因为再想、命就没了!

  茄隅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不仅甩开了晓沫的控制、而且像双人滑选手那样将晓沫拦腰托起、立转半圈抛了出去。

  这边,晓沫在转盘处的花坛里稳稳落地。

  那边,两辆车从茄隅身上擦肩而过,以一个令人震撼的角度。

  茄隅充当的是一台减震刹车器,硬生生地让两辆高速行驶的骑车瞬间停滞、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

  他没有立即倒下,因为两辆车有一端首尾相接连成了一个三角形,茄隅就生生卡在这里!

  车上的人本来就经过了刚刚偏离轨道的惊魂、现在更是戏剧化地演变为眼前这一幕,不少人都发出了惊恐地尖叫。

  由于冲击力巨大,茄隅喷出的鲜血溅满了公交车的车身和玻璃。

  那些红色的液体似乎在离体后依然冒着热气、在他身下汇成一条顺势而下小溪、同生命本身一样怵目惊心。

  晓沫简直吓傻了,爬起来之后就要向茄隅奔去。

  有几位叔叔模样的人物理智地制止了他,“你别去碰他!他已经被卡住了!他的肋骨恐怕已经全部被压断、伤了内脏,他已经经不起任何轻微地晃动。冒然行动可能会导致他大出血。”

  “谁有手机,赶快叫医生!”晓沫大概是太着急,竟然忘了其实他自己的手机就在口袋里。

  “晓沫……晓沫……”茄隅轻轻地唤着他。

  “到这里来!”车上最靠近茄隅的那位乘客主动让出了自己的座位。

  晓沫赶紧跑了上去,推开了那面桃花扇似的玻璃。

  记得茄隅曾说过,有一次晓沫在返程途中枕着茄隅的腿睡着了,那是他们之间最近的距离。

  而现在,隔着几厘米的车身、他们之间的距离反而是这一生中最近的。

  “茄隅!”晓沫忍不住失声喊了一句。

  “我在!”茄隅颤巍巍地伸出自己唯一还能活动的一只手,向他示意。

  晓沫立即一把紧紧握住。

  “你又弄疼我了!”茄隅脸上挤出一个微笑,他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颜色。

  “不要这样安慰我,求你!”令茄隅颇感意外的,杨晓沫,这个大男子主义观念那么强烈的人、这个动刀子也面无惧色的汉子,现在竟然流泪呢!而且不是遮遮掩掩、而是连流泪都有一股男人的野性、哭得惊天动地、轰轰烈烈!

  呵呵,多么奇怪的两个人!

  原以为车上的能够安抚车下的,却没想到车上的自己先精神崩溃,反而是车下的给他安慰。

  “你别哭嘛!我擦不了你的眼泪!”

  晓沫赶紧俯下身去,抓住茄隅的手背、引导着他为自己拭泪。

  茄隅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晓沫的眼角,就像弹钢琴那样在他脸上踩着步调,“晓沫最坚强了,一直以来都是什么困难都压不倒的,今天好糗哦!”

  “是啊,今天好没面子的,都是因为你啦!”晓沫泣不成声地说道。

  “你这样让我怎么放得下心……”

  茄隅及时地住口,可是晓沫依旧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不许你这么说!”眼泪流进了晓沫嘴里、咸咸的,很不好受,“南茄隅,你不能吓我!”

  “是的,我知道!”茄隅脸上一脸的怜惜,呵,到底他还是那个会孩子气的晓沫,就跟茄隅一样,遇到冲击时,依旧会显现出先前的本性,卸去了全部伪装,化为最初的那个会无助、会彷徨、会黯然神伤的自己。

  “茄隅,你一定要挺住!救护车马上就要来了!”晓沫回头望了远处一眼,不禁脱口骂道,“这什么破地方、什么破学校!偏僻得连个救护车都要半个小时才能到!”

  “晓沫!你骂人也没有用的,我当然会没事的!”茄隅仰望着他,“相信我!”

  在说后面三个字的时候,晓沫完全能感觉到茄隅气息的微弱。

  “茄隅,你别再说话了!保存体力!”不知是那位好心的乘客提醒了他,他忙对茄隅吼道。

  茄隅顺从地点点头,其实不用他说,他自己已经感到很累了,只是他心中一直用信念支持着自己,一定不要先告诉他自己支持不了了,不然晓沫怎么办?

  世间最残忍的莫过于亲眼目睹自己最亲近的人一步步走向深渊而自己去无能为力,就像他对吸毒的妹妹束手无策、难道还要他有心无力目送濒死的茄隅吗?

  如果此时有电视台的摄影录像,这将是一场多么令人震撼的死亡直播。

  阳光已经穿透重云,和煦地撒向大地,十一月本是枯木凋萎的季节,可是此刻的阳光却出奇得好,充满了生命力,似乎与这里的氛围一点都不匹配。

  时值正午,阳光也没有忘记从狭缝中给茄隅送去光阴。

  茄隅脸上仿佛是香腮雪上涂了胭脂,出奇得令人心醉。

  也许这是茄隅这一生中最令人心动的一个瞬间,可是晓沫却来不及用手机留住他此刻的美丽。

  “

  水之精灵,

  浅笑繁颦颦,

  云粉莹莹桃靥细,

  眉黛青青柳色新。

  人中净冰,

  动静两相宜。

  莲叶田田澄似玉,

  天阶濛濛碧如银。

  自有无限情。

  ”

  晓沫想起了这首茄隅填的词,也许用在这里是最合适的。

  意外吧?其实茄隅是不排斥女生的,而这就是证据。

  这首词的本意是在描绘茄隅心目中的温柔娴静那个女子,她是“水中的精灵”,有水做的心灵跟水样的玉洁冰清。

  是的,茄隅曾说过,他喜欢晓沫并不是因为他是男人,而是因为他是时间那个独一无二的晓沫。只不过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是女生,那么这段感情就会显得顺理成章了。

  他看似同志、其实是为晓沫而同志。重要的是这种超越性别的爱慕,不是吗?

  “晓沫,我还有话要说……”茄隅已经气若游丝了。

  “别用这样的口气,求你!”晓沫急切地说道。

  “可是……”

  “我不要听!又不是再没有机会了,你好了之后再告诉我!”晓沫用他后期惯常的粗暴打断了茄隅。

  “傻蛋!我不会有事的,你担心什么!”也许是阳光过于强烈、茄隅额头上挂满了亮晶晶的汗珠,就像一个个微小的三棱镜,每一个都能折射出晓沫被心碎、焦急、痛苦、无奈等情绪一齐撕扯的脸。

  “那你还说什么!好了我再听你说,你听着,好了之后,你去哪我就去哪,我再也不要你离开我!”

  茄隅点点头,“我都知道的……”

  “还有,你知道的,一直以来我给人的印象都是很骄傲、很大男子主义的。我从不会轻易认输、从不会低头、即使做错了也不肯跟人道歉。我的字典里没有‘对不起’三个字,我想我是太过任性、太过自私、太过倔强了。”

  “晓沫……”

  “过去我不能正视很多东西,就像我总觉得你是在践踏我的自尊、实际上只是我不能正视而已。就因为这样,我也会错过许多东西、错过许多感情。但是现在,我要明确地告诉你,我……”

  茄隅用尽力气打断了他,“别犯傻,大家都在周围帮忙呢!你真的不可以……”

  旁边有人和道,“对呀,你别着急,你朋友一定会没事的。”

  晓沫深知茄隅的用意,那种熟悉的默契又一点点找回来了。

  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命运,直到此刻,晓沫终于正视自己、决定鼓起勇气,茄隅却依旧没有这个荣幸亲耳听到他追寻了一辈子的东西。

  别忘了,除了人物和对话,世间还有一个不可缺少的词叫“环境”;也别忘了,当前的环境之外,还有一个更大更高更深的“环境”。

  “那么,”晓沫心领神会地将茄隅的手卧在自己的手心,俯下身去,偷偷地将嘴唇贴在他的手指上,蜻蜓点水般的一吻,然后缓缓将茄隅的手移出窗外,让他的手指再贴着自己的嘴唇。

  直到此刻,茄隅才终于落泪,泪水流星般在他脸上划出不同的轨迹,纷纷陨落。

  晓沫真的像茄隅自己设置的结局里写的那样,一笔一划地将“来生再为兄弟”几个字写进茄隅的手心。

  这不正是茄隅自己想要的结局吗?

  够了,能够这样死去,而且无疑是在他的爱意中死去,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是,茄隅还有遗憾,茄隅还很年轻,茄隅悲哀到到死也无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爱情、甚至无福消受一句迟到的“我爱你”。可是茄隅都可以不在乎,只有晓沫还活着,只要他是在乎我的,那么还有什么可悲可叹呢?

  在彼此的心中,都已经做出了最后的选择,茄隅早已感应到了,只是旁人再无可能知晓而已。

  难道这就是命运?从这里说出“我爱你”、展开一段华丽而残酷的梦幻旅行、而今梦醒了、结束的地方依旧停在这里……

  呵,谁能说这对于茄隅来说不是最好的结局!

  活着的时候只有半个天堂,那么死了之后就应该可以找到剩余的一半,拼凑出完整的幸福了。

  这个结果再好不过,过了今天,晓沫又可以正常的生活,他再也不会困扰他了。也许他会有一段时间的沉寂、毕竟每个人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治愈悲伤,但是当他走出这段阴影之后,他必然会有光明的未来,会顺理成章地娶妻生子。

  呵,杨爸爸、杨妈妈,不就的将来你们会发现,我只是在用一生的时间去爱你们的儿子,其实就像你们爱他一样,我丝毫没有想过要去影响他的前途,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还有莎莎,半路认识的这个妹妹,也许对你感情大半都是爱屋及乌,但是你也是最懂得我跟你哥哥的感情的,以后就多帮我照顾他,我将你哥哥还给你了!

  还有晓沫的所有亲人,我南茄隅对得起你们所有人,现在我即将从他的生命里谢幕了,我正式将他完完整整地还给你们!

  茄隅的意识逐渐开始涣散,他头脑中就像放电影般快速闪过一些此生难忘的画面,比如三岁时扎着一朵黄花、骑着童车在雨天玩耍;比如曾经用“科学实验证明”部分蝌蚪吃西瓜皮的长成青蛙、部分吃洋芋粑粑变成蛤蟆……最后是一个站在机场大厅的女子,正透过宽大的落地玻璃朝停机坪张望着什么,仿佛是在焦急地等待着接某人。

  那个被等的人该是多幸福呵!

  茄隅正这样想着,突然镜头给了女子的正面。

  不是别人,正是小雨!

  天啦,还有小雨,我差点忘了小雨!

  茄隅深深地自责,你看她又消瘦了很多。

  一定是家里又替他担心了。最近一直都没有给她任何“好消息”,反而敷衍了很多,最后索性连敷衍也没有了。

  小雨,对不起,我最终对你没有做到从一而终。

  其实我们都经不起太多的等待。我曾给过你希望、曾经许诺过、曾经发誓要给你幸福的生活,后来我有钱了、我们也做到了。

  也许我真的不该来这里的。

  曾经不对上一段感情抱有任何希望,可是现在却已经选择了逃亡。

  所以,小雨,真的很对不起。

  如果真是一个赌局,那么其实输的也并不是你,而是我们,我们赢不了另一个“我们”,因为“莫道不倚恨,难忘是曾经。”

  小雨,你就怪我吧!怪我始乱终弃、怪我薄情负心!

  反正我现在已经受到惩罚了,我不用再回去面对你,我将以死谢知音。

  小雨,有缘来生再续

  ……

  我不能这样,这样很容易将意识流失。

  那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茄隅强迫自己集中已经飘飘欲绝的意识,“晓沫,那个链子,你还记得吗?”茄隅自知命不久矣,终于迫使他主动提出了自己一直回避掉的话题。、

  “嗯?”晓沫有一瞬的疑惑,而后连声回应,“记得,记得。”

  “那,好……”

  其实茄隅是想说“好可惜”,因为他知道此刻才问起。茄隅已经没有更多的力气。生命的热力随着淙淙流淌的血液、都在一点点流出他的身体。

  阳光依旧温暖着茄隅,那些圣洁的光辉仿佛是来自他头顶的半个天堂里。

  茄隅其实好冷,可是他已经感觉自己快要说不出。

  “就在这里!”晓沫翻了翻自己的衣领、露出了那条纠缠了茄隅一生的链子,没想到他一直戴在这里、又如此隐蔽,难怪茄隅怎么也找不见。

  呵呵,其实他早该猜到的,这本就不是一条手链,全是茄隅小时候“嘴硬”、明明认错了也不肯承认时狡辩之词。

  茄隅说话很费力、就干脆用一个眼神代替,但是足以让晓沫洞察明晰。

  晓沫在茄隅目不转睛的注视中取下那条链子,然后突然用它将他们两个人的手缠绕在一起,“你说过,这是一条‘手链’,那么就让它发挥它本来的职能吧!”

  茄隅眼中溢满了泪水,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作为回应。

  剩下的时光、他们就这样四目相望、两两无语。

  命中注定、今天迟早将上演一出《伤别离》。

  茄隅已经做好准备等候着另外半个天堂的召唤。

  谁都不知道死神是否会在下一秒来临。

  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在脑海中拼命记住对方此时的容颜、然后把彼此的手握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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