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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中的杨云松和平时的他完全是两个人。
他是那种在训练中一丝不苟到毫无人性的教练。“训练的时候他从来不笑,除非他女儿来看他。”这是队员们得出来的经验。
“踢球,就要有一股狼性!”
每当队员们训练有所松懈的时候,杨云松必然会吼出这么一句话,那眼神和气势,足以把一个胆小的队员吓哭。于是他在背后得了个外号:“老狼”。
老狼平时说话慢慢吞吞地,一旦发起火来就不同了,各种怒吼连珠炮似的喷出来:“怕累还踢什么球,回家绣花去得了!”“你见过哪个球员是在场上站着不动就能进球的?”“把你们那些高傲的自尊收起来吧,在我这里踢不好球的统统是怂蛋!”
据说体大几乎所有队员都曾经被平时看似温和的杨云松的脸蒙骗过,在训练中试图和他开玩笑,以至于自讨没趣地被狠狠剋一顿。
但有一个人是例外,相传他三年来从没有挨过老狼的剋,这项记录至今无人能敌。这个人就是10号邵继科。
全队各项训练指标,邵继科全部排名前三,但这并不是他没挨过剋的主要原因,老狼不剋他,是因为没有剋他的理由,他在训练时和老狼一样,一丝不苟到毫无人性,而且还有着一股邪脾气。
初来乍到的苏晨当然没有领教过这些,他也没有发现邵继科是个不好惹的茬,所以矛盾不可避免地产生了。
有时候杨云松安排好训练内容就去忙其他的事,这时训练课就由身为队长的邵继科带领。训练间歇,大家坐成一圈闲聊,苏晨随手拨过来一只足球,一屁股坐了上去。
“喂!你,怎么回事!”邵继科突然吼了起来。
苏晨没有注意到于铁在对他使眼色,费了一会功夫才明白邵继科吼的是他。
看不得任何人把足球坐在屁股底下,这是邵继科最邪的脾气之一。
苏晨还没来得及反应,邵继科已经冲过来把他推倒在地:“你屁股上长痔疮了吗?”
苏晨哪受得了这样的挑衅,于是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扭成了一团。
直到晚上回了宿舍,苏晨还是狠得牙痒痒,他的脸上被打了一个大包,当然邵继科也没占着便宜。
“妈的,牛什么牛。”苏晨看着镜子里狼狈的面相,恶狠狠地骂道,作为一个新人,其实他极不愿意与球队的任何人树敌,何况还是球队的队长。
“他就那个脾气,习惯就好了。”同室的于铁是从农村出来的孩子,虽然踢球粗野,但绝对是典型的老好人。
“脾气?谁还没点脾气?我看他今天是被我过恼了。”
“队长不是那种人,不是针对你的。你看队长平时没什么朋友,但其实大家都服他。”
苏晨看到室友不和他一个鼻孔出气,索性不再说话。他一直觉得自己为人还可以,但这次和邵继科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除了不得不在一起训练的技术课,此后每逢分组对抗,两人就无比默契地各自为营,邵继科选了a组,苏晨就必然选b组。苏晨在训练比赛里往往不会拼尽全力,以免误伤队友,唯独面对邵继科时,必然寸土必争,毫不惜力,以至于分组对抗常常踢得火药味十足,可不像训练赛点到为止那么轻松。
这倒合了老狼的路子。“只有训练的强度高过比赛的强度,到了比赛才能游刃有余。”所以经过他训练的球员膝盖上无一不是新疤盖旧疤,他对所谓的“狼性”有一个高度凝炼的概括:“宁可战死,绝不战败!”
苏晨仍然被安排在左边锋或左前卫的位置上,但老狼显然对苏晨有着更高的期望,他几乎成了训练课上被老狼叫到场边单独教训最多的球员。
“你不要一门心思往前突破,我知道你突破能力很强,但你的节奏总是处在一个高速状态,你自己受得了,队友也吃不消,所以你就很容易陷入单打独斗的局面,必要的时候把节奏放缓更有利于软化对方的防守,反而能获得更容易的机会。”
“你在场上的跑动应该更自信一点,怎样才能称为优秀的进攻球员?那就是不拘泥于自己的位置。我们都知道防守球员要善于发现本方的空挡,防患于未然,同理,进攻球员也要善于发现对方的空挡,随时伺机出动,从对方最薄弱处撕开防守。”
“进攻的真谛在于让防守方想不到。真正高强度成体系的防守不会给你那么多的空挡,更不会送给你那么多失误,所以我常说,以后的足球不仅是脚上的较量,更重要的是头脑的比拼。”
苏晨原本还有充足的自信,被老狼教训地多了,反而觉得自己不会踢球了。
与日本球队的比赛临近,训练强度明显高了起来,即便是自以为体能出色的队员也开始叫苦了。训练间歇,苏晨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眼前忽然一亮,一个梳着两条马尾辫的小姑娘一蹦一跳地向球场走来,苏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不是杨晓妍吗!自从来到体大,他就没有再见过杨晓妍,他甚至以为,自己和她不会再有交集了。
苏晨的体力立刻就恢复了,他顾不上脸上的汗水,骨碌跳起来迎了上去。
“杨晓妍,你怎么到这儿来啦!”
杨晓妍目中含笑:“今天有空,就来看看你们啊。”
苏晨没有注意到杨晓妍话里的“们”字:“谢谢你来看我,大黄他们都还没来过呢。”
身后的杨云松笑着招招手,杨晓妍跑过去:“爸,我没带钥匙,回不了家啦。”
苏晨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两人,用了几十秒的时间终于反应过来:“你……你……”
“啊,忘了告诉你了,你的教练是我爸爸。”
杨云松脸上挂着笑容,一改往常的狼性,变得如猫咪一般温顺,这是苏晨第一次在训练场上看到杨云松会笑,他觉得自己下巴都掉到地上了。一张臭脸的老狼居然是如花似玉的杨晓妍的爸爸,这是苏晨一生中第二震惊的事。
***
“哎,听说日本的早稻田大学队已经来了,就住在兰苑公寓。”
“比赛不是四天后吗,来这么早蹭吃喝啊?”
“蹭吃喝?你知道什么,他们这次来了一整个团队,厨师、队医甚至洗衣大妈都是自己带来的,咱们提供的伙食,人家看都不带看的。”
“来者不善啊,这么拽,不知道水平咋地。”
“他们这次挑战的是系列赛,之前三场比赛平了德国,大胜菲律宾、小胜阿根廷,虽然只是大学队层面上的较量,但这样的成绩也相当可以了。”
“德国、菲律宾、阿根廷,现在是中国,他们挑战的对手是强弱交替啊,拿我们当软柿子练兵找自信呢!”
“行了行了,你们吵吵什么,是骡子是马,一溜就知道。”邵继科打断了两个队友的讨论,他们看到队长眼神里的怒火,都不敢再说话了。
晚上,和于铁在训练场加练的苏晨有些意外地没有看到邵继科。苏晨利用晚上的时间单独加练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第一次加练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同样在一旁埋头苦练任意球的邵继科。那是他们发生争吵之后的事了,苏晨看到他感到扫兴,想要转身离开,但转念一想,我练我的,为什么我要给他让道,于是又转了回去,两人各练各的,谁都不理谁。后来同室的于铁也加入了加练的队伍,但这一次,邵继科居然缺席了,没有他在一旁碍眼,苏晨觉得加练的乐趣顿时打了折扣。
“铁蛋,邵继科今天怎么没来?”苏晨鼓不住,问道。
“不知道。”正在疯狂做仰卧起坐的于铁没工夫看他。
于铁有些闷,愣头愣脑的,苏晨每次看到他脑海里都会联想到诸如“傻根”、“二憨”之类的形象,但他没什么心眼,所以反倒和所有人都谈得来,既然连他都不知道邵继科为什么没来,那苏晨就没有再向别人打听的必要了。
此时的邵继科刚刚走出骨科医院的大楼。
“谁让你又剧烈运动的,你这样跟自杀有什么区别!”刚刚为他复查的医生发了一通火。
他是上个月发现左腿膝盖骨裂的,医生告诉他这种骨裂并不像寻常的骨裂那样是由于瞬间错位而产生,而是由于日积月累的对膝盖的高负荷、高强度扭转使用,通常来说,踢球的人由于要频繁地作变向、晃动的腿部动作,膝盖多多少少都会容易受伤,但邵继科的骨质似乎有点特殊,也就是这种骨质造成了膝盖最终出现了慢性骨裂。
“有什么办法?”
“办法很简单,做手术,修养一阵子,然后不再进行剧烈运动。”
邵继科心头一震:“如果不做手术呢?”
“不做手术?根据现在的x片看,除非你不再踢球,还可以延缓骨裂的速度,否则,坏结果随时都有可能出现。”
邵继科咬咬牙。
但他还是下定了决心。不管如何,好歹得坚持完和日本球队的比赛,日本,呵,这个与自己的祖辈有着刻骨铭心仇恨的国家,童年时代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奶奶的眼泪、父亲的训斥……这辈子能有几次面对日本的机会?我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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