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 玄幻奇幻 > 茶花盛开的秋天 > 上部十四章 祖医生的克夫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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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部第十四章祖医生的克夫命

  祖医生老家在雪峰山下的山门镇,是著名的爱国英雄蔡锷的故乡。不仅同乡,祖医生的曾祖辈与蔡锷将军的祖父是同一代人。同时给一个地主放羊,成为交好,清朝末年,他们不堪地主压迫,揭杆而起,杀死几个大地主,领导了轰轰烈烈的山门镇苗民起义,后来由于反动政府镇压,这两个英雄同时就义,蔡锷将军从小就打上反抗的鉻印,后来去日本留学,回国后成为孙中山领导辛亥革命的一面大旗,据说祖医生父亲手中还有一张他小时候全家同蔡锷将军全家的合影,当时的历史在橘城县地方志中有详尽的记载….

  1915年,蔡锷将军正在苏联疗伤,他由香港回国,声讨护国倒袁,在家乡以蔡祖名义同革命党人碰头,并同家乡人合了三张影,另两张已进了县地方志档案室,成为研究蔡锷革命活动的历史资料。祖医生父亲保存的这张,是两家世交的纪念照,祖医生的父亲才十多岁,蔡锷将军把一顶鸭舌帽戴在他头上。这张同历史伟人合影的相片成为全家的骄傲,在任何一个危难时刻他们都拿出来避灾。可是这张传家宝却招来灭顶之灾。文化大革命那个颠倒黑白的年代,祖医生的父亲被当成臭老九从三尽讲台上揪下来,游街批斗,红卫兵抄了他的家,翻出了那张合影照,他们说同蔡锷将军合影的革命党后来成了汪精卫的走狗,是大汉奸。当时被称为桔城县活阎王的县革委会主任刘非曾,为了狠抓阶级斗争,彻底消灭资产阶级反动文人,彻底消灭刘少奇的黑爪牙,决定将几个划定为罪大恶极的阶级敌人当街跪拜三天三夜,同时接受贫下中农的诉苦教育。那些不明真相的贫下中农,对跪在地上的十多个戴高帽子反革命吐唾沫,扔石子,甚至泼屎尿,有几个不堪虐待,跪了一天一夜就昏死过去。晚上,他们趁守夜的人不备,偷偷绕到土屋后面的小溪中喝水,喝饱了,再跑回原地舒活一下腿脚。祖医生的父亲那时三十好几未娶,因为是个穷臭老九,没人肯嫁给他,不料这一次挨批斗成就了一段姻缘。当晚半夜时,他去房子后面小解,从对面的树后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近前一看,原来是邻居的老姑娘田氏。田氏高中毕业,生得又矮又丑,鼻子下天生一道疤痕,所以一直找不到好对象,其实她心中早就对祖老师暗生情愫,只是觉得自己丑,一直压抑着。这次见祖老师有难,便上了心。想起当年蔡锷将军回乡探亲,还去拜访儿时的同乡好友蔡其番,如今蔡其番的战友是县文化局长,尚未退休。假如以蔡将军世交的名义相求,或许有用。她星夜兼程跑来就是告诉祖老师这个计划,并留下一些麦耙、白薯做干粮。祖老师望着这个汗流夹背、衣衫破烂的丑女人,禁不住热情盈眶。在那个是非不分的年代,人们都变的面目可憎,而正直和善良是不容易看见的东西。

  田氏在文化局苏局长的陪同下,去找县革委会主任刘非曾。田氏口舌如簧,说人家世代贫农,与蔡锷将军是世交,他们的父辈曾是当地苗民起义的领袖,犯了毛主席无产阶级专政的哪一条?那活阎王看闹的过火,怕出乱子,又知蔡锷将军是民族英雄,因此说:“我们县革委会开会研究了再决定”。当天下午出了通知,叫各家领人回去学习毛主席语录。多亏了这个苏局长帮忙,这个苏局长就是苏木婉的爷爷,后来文化革命批斗死了。苏爷爷的儿子也下放到穷山区,从此同祖家成为患难之交。那年停了批斗之后,下放到茶铺茶场的祖老师娶田氏为妻,后来育有三子三女,最小的女儿在读小学时,不慎落入池塘淹死了,全家人痛不欲生。

  祖医生高中时在黑沙镇蓼湄中学读书,那时不通车。走六七里山路到八角山,再走七八里马路才到学校,那时读书的口粮都是从家里背米去学校,所以我们那个时代的学子都有三年背米的历史。祖秋雁那时本来有三个女同伴,到了下期,一个不读了,另一个住在镇上的亲戚家,所以只剩祖秋雁一个人背米走山路了。有一次她背米到八角山的马路时,下起了雨,躲到“宝庆市茶铺茶场”的牌楼下。见一个男同学也背了一个满是补丁的尼龙袋子来躲雨,一搭话才知那男的是高三届的,家也在茶铺茶场,而且住一栋大楼。慢慢的熟悉了,以后每次都不约而同的背米去学校,一前一后相距十多米,到了山道拐弯处,男同学拿出一条扁担,涨红脸木讷的说:“背米两个人都辛苦,不如一担挑,比扛着轻松”。

  在那个男女有别的年代,他们都心照不宣的等在那块拐角的岩石上。男同学挑米,祖秋雁远远的跟着,到镇上才敢走近来搭话。后来才知男的叫刘志武,老家是洪茂公社,不象祖秋雁的老家远在山门镇。有了一年相伴背米的历史,两人的心里似乎都有了某些朦胧的东西,但都不敢表露。

  刘志武毕业后去打工,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干仓管,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给祖秋雁的学校写了一封才华横溢的信。祖秋雁收到信,被这个木讷却才情满腹的人打动了,两人鸿雁传书了一年,直到祖秋雁高中毕业。那年冬天,刘志武回家过年,两人恋情公开。在北雁南飞雪花飘飘的初冬季节,两人相约散步走那条读书时的山路,突然感到那条难走的路,如今轻飘飘的一下子就过去了。两人情不自禁的第一次牵手,在雪山上奔跑,嬉逐,在悬崖上攀采梅花。快过年了,祖家将承包的几口鱼塘抽水捞鱼,刘志武过来帮忙,搞得热火朝天,抬柴油机抽水,将一口口大木桶扛到鱼塘边安放好,准备好捞鱼的工具,起鱼捞鱼,一切顺利。第三天起到第三口鱼塘时,刘志武拿锄头挖了三个口子同时排水,到下午水流得差不多了,才去鱼塘中起淤泥,以便安放抽水机。刘志武下去用手挖淤泥,挖了几下,突然手像被什么蛰了一下,钻心的痛,过了几分钟手指肿起来了,忙洗手上岸。祖秋雁问:那手指怎么啦,刘志武说:“被什么蛰了一下,又肿又痛。”祖秋雁的父亲仔细查看了一下,说:“恐怕是泥蛇,赶快送医院。”边打120,边送他去诊所清创包扎,等到救护车来了,已误了时辰,送到医院时,已是蛇毒攻心,医院抢救无效,刘志武当晚就死了。祖秋雁悲痛欲绝,刘志武的母亲当场昏死过去,两家人长期以来处于极度悲苦之中。家里人见祖秋雁日渐憔悴,想让她换个环境,于是将她送到宝庆市读卫校。

  祖秋雁到了宝庆市卫校,把心思放在学习上。祖秋雁心情好些,集中精力学医,课余时间跟同学打羽毛球,日子平淡如水。一个月后师专的女同学来信邀去参加晚会,祖秋雁欣然前往。女同学说:“今晚有人请客,在四月天咖啡厅,你也去,反正都是老乡。”祖秋雁说:“我又不认识,不去凑热闹。”女同学说:“还会害你?我男朋友的好友,中文系的第一才子徐天愚,新近夺得湖南大学生文学大奖赛诗歌一等奖,因此请客欣贺。”祖秋雁说:“我不认识,不好意思。”女同学说:“他早就注意你了,那次情人节我们在师专花坛边玩,坐在桂花树下朗诵席慕蓉的诗的那个,他说你那天穿着青色裘祺衫紫色茶花裙,落落寡欢地坐在花坛边,仿佛宋词中走出来的古典女子,灵感一来写下一首妙诗,发表在《新花》杂志。他说这首诗堪称他的代表作呢,如今师专的人都对他的这首精美绝唱倒背如流《天涯伊人》:你是我辗转的路上/迎风玉立的蔷薇吗?/以宽厚和冷峻的面容/对我缄默。/你是黎明的紫晖里/呓语呢喃的青鸟吗/让我在绝望中听阳春的歌。/你是我彷徨的时光里/流泻而来的月华吗/给我缤纷的梦/以流年的心悸/你是我走过的青春里/割不断的美丽和忧伤吗/那样矜持地与我/保持无法触及的距离。

  祖秋雁心头一热,觉得这徐大才子果然出手不凡,诗风颇似席慕蓉。若能听才子言论,该是一大精神享受,便爽然同去。两人步行去四月天咖啡厅,早有几个等在那里,边说话边吃瓜子,音乐里放着田园交响曲,恬静柔美,祖秋雁第一次进入这种高雅之地,心里有点紧张。她们捡阴凉处坐下,低头吃瓜子。大才子徐天愚短小精悍,满面胡子,有点像海子,黑暗沧桑。不苟言笑,一笑便露出满口白牙。大家谈笑风生,气氛一热闹,便一个个下去跳舞,最后只剩下徐天愚和祖秋雁。

  徐天愚说:“怎么没想到他们跳舞都是配对的,只有我们两个天涯沦落人了。”

  祖秋雁说:“看他们跳舞也是一种享受嘛。”

  徐天愚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找到春天的快乐,如果整天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怎能感受到春暖花开。”

  祖秋雁一愣,感觉到今天的聚会是有预谋的,看那徐天愚的眼神,分明有几分迷醉,他站起来请她跳舞,她说不会。慌得脸红了,幸好灯红酒绿中看不见她的窘迫。徐天愚轻松随意地说:“我带你跳交谊舞,很容易的,跟着音律的节奏走路就是。”祖秋雁只好跟着走路,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腔,通过谈话他们才知道两个人的老家都是山门镇的。说话便轻松自然了许多,徐天愚对她大谈拜伦,雪莱、济慈、罗曼罗兰......什么批判现实主义、浪漫主义、意识流、黑色幽默......。祖秋雁虽然也喜欢文学,但没有徐诗人懂得那么多,往往听得入神。徐天愚问:“你知道世界上哪个大文豪拒绝领取若贝尔文学奖吗?”祖秋雁说:“不会吧,谁不爱名和利啊?”徐天愚说:“还真有这人,1964年瑞典皇家科学院决定授予法国作家萨特诺贝尔文学奖,他以谢绝一切来自官方的荣誉为由,拒绝领奖。他的一句名言是: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所以要在荒谬和痛苦的深渊寻找快乐不容易。”祖秋雁的心刺痛了一下,不愿回忆往事,但往事有时会不经意地涌现出来,一片黯然。徐天愚说:“所以,我们不要去想那些痛苦和不幸的事,快乐来源于心里想走的方向。当代的人太过沉湎于过去,不是被情感所累,就是被名利所累,所以现在的文人太过虚浮,鲁迅时代的文人只怕是绝种了。”祖秋雁说:“你们写诗的人不是情感太丰富,哪能写那么多抒情诗?”徐天愚说:“人人都追求真善美,人人都有追求真爱的权力,每个人内心世界对情感的体验不同,观念不同,人有表达情感的自由,但爱一个人往往只放在心里去欣赏、去怀念,而不总是为失去而痛苦。”祖秋雁的心弦震动了一下,她心一直沉在过去的阴霾里,见不到阳光,现在好像有一丝阳光的进入,好一阵迷醉。

  回到卫校,她就收到徐天愚的来信,信中还有一首自称拙作的诗,《心如栀子花》:我真不知是否真的爱你/仓促的心跨越了一个季节/年年岁岁心底呼唤/至今斑驳成空寞的离异/栀子花的轻香/羞涩成泥土般温馨的颤栗/只为昨夜/多少寂寞的语言/在风雨敲打/蓦然承受了太多的辛酸/这一点温柔/在云淡风轻时晾了又晾/它却拥有那份矜持啊/每至黎明更加美目动人/只为于晨曦前做一份爱的诠释/朵朵悴瓣刻满激情/刻满悍然的洒脱/请让花魂植于我心/请让阳光遮掩往昔/许多次心的割弃/许多次爱的伤悲/我仍站在沧桑的雨夜/展示顽强的爱意。

  读着这些忧伤美丽的文字,祖秋雁的心掀起一阵波澜,这首诗看似是他的内心吐白,又似是对她写信。她读着他的信打发了三年寂寞时光,而她的信很简单,也从未向对方承诺什么。徐天愚毕业后分配在蓼湄中学教书,祖秋雁则回本单位卫生院当医生。徐天愚干脆挑明了说:“你总不会让我等到老吧?这样太残忍了。”祖秋雁笑道:“你还是另找一个吧,我怕自己让你失望。”徐天愚说:“我不会象谢尔顿,失恋后埋头写作,最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金钱美女样样到手,我会象海子一样卧轨自杀,不!还是吃安眠药死轻松些。”祖秋雁道:“果然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看来大家逃不过,原来我们同病相怜呀。”徐天愚道:“你对一个死去多年的男人耿耿于怀,而我苦恋的是个活人,假如我死了能博你日夜思念,那也值了。”祖秋雁说:“不要老是讲那个不吉利的字,你难道真要我做个不详的女人么?”祖秋雁终于松了口,答应元宵节让他来家里吃餐饭。徐天愚欢喜异常,因为以前他几次要求茶场看他,她都婉然拒绝,这次居然登堂入室,马上是准女婿的身份了。

  元宵节那天,徐天愚修整一新,去街上吹了个“毛泽东”式发型,头发后翻,打上沫士,油光发亮,美中不足的是前额过早光秃,耳根部也是过早地现了一摞白发,可能是相思煎熬的结果。他回学校借了部摩托车,去商场为祖秋雁父母买了礼物,风风火火地往她家赶。祖秋雁一家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徐天愚斯文愚雅,谈吐不俗,令岳父母非常满意。尤其那岳父祖老师,虽在茶场干了十几年文化干事,退休后仍不忘为人师表的知识分子身份,每以《菜根谭》中的话来教育子女,徐天愚虽不太看《菜根谭》,幸亏记得起首的一句:咬得菜根,便百事可为。”由此即兴生发,说得入木三分,末了补充一句:“洪应明是明朝一个农民哲学家,他的哲学思想与老庄及程朱理学詗乎异同,讲的全是做人的学问和根本。喜得那准岳父连连夸奖:“难得你同我志趣相投,我年轻时想过写一部品《菜根谭》的研究文章,可是文化大革命搞得人九死一生,心思也就淡了,这个心愿只能靠你完成了。”徐天愚曲尽奉迎之妙,两人开怀畅饮。祖秋雁的母亲年轻时敢爱敢恨,为人泼辣干脆,是个烈性女子。然经过几十年的风雨磨砺,将世事看淡,渐渐将一切归于命运,这时候修祠建庙之风盛行,便开始吃斋念佛。对于婚姻,她相信迷信。田氏把祖秋雁拉到一边,问过徐天愚的生辰八字,打算去就近的茶花寺占个卦,合一下八字。祖秋雁本不信迷信,但母亲这一句,倒勾起她的无限心思。

  那天徐天愚喝得酩酊大醉,走路一摇一摆的,祖秋雁不放心,临走时让他喝了两支解酒灵。徐天愚见祖秋雁如此体贴,好一阵狂喜。出了茶场去路边的井边喝饱了水,到了黑沙镇,又想起祖秋雁今日的态度,觉得该趁热打铁,把婚订了。对,先去首饰店逛一下,看有没有适合的金项链,进环城右拐进粟山市场,突然感到肚子疼,要上厕所。他记起加油站有厕所,忙掉转摩托车往环城路方向走。这时一辆武冈至宝庆的东风煤车飞驰而至,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徐天愚措手不及,只一瞬间,徐天愚撞飞了几丈远,当场死亡。煤车撞向旁边一座茅棚,司机被茅棚伸出的一根竹竿穿胸而死。祖秋雁一家听到这个消息,简直如晴天霹雳。幸亏田氏有先见之明,对邻居说那徐天愚是自己的远房亲戚,何况消息不会传得那么快,茶场的人又不认识徐天愚,断不会将车祸同自己的远房亲戚联系在一起。为了不让女儿克夫的事再次张扬,田氏把众亲戚喊来秘密开会,趁消息未传出,赶快给祖秋雁物色对象。一时说媒的络绎不绝,有本单位的,有亲戚朋友介绍的,可祖秋雁哪有心思谈婚嫁,毕竟她同徐天愚有惺惺相惜的情谊。那些失败而归的人,怀恨在心,背地里说祖秋雁的闲言碎语,又翻出几年前的旧案,说她谈第一个男朋友就克死了,生就一个克夫相,高中时就谈恋爱,早就不是处女了,还充什么清高,哼!祖秋雁对这些人深恶痛绝。

  这年祖秋雁去县药材站进货,碰上当年卫校的老同学周建国,周建国在卫校时单恋了祖秋雁三年。祖秋雁告诉他有男朋友了,在师专,可周建国仍不死心,坚持每天给她写信。有一次她得了急性胃炎送往医院,他不避嫌地为她排队挂号拿药,提水送饭,陪她打点滴,给她买爱吃的新疆葡萄,还特地跑十五公里路去新华书店买本席慕容诗集。他知道她喜欢席慕容的诗。祖秋雁多次暗示他别枉费心机了,可周建国却说:“你说有男朋友,为什么你住院了他都不来,就算有,我也要竞争一下。”祖秋雁后来常常想,当初若是接受了周建国,那徐天愚也许不会死了。她为这个想法感到可耻,因为徐天愚不死,那周建国呢,周建国死了,她就不心痛吗?

  周建国当初学的是药剂师,可巧亦是前额光秃,象涂了一层桐油一样。据说是后来皮肤病脱发,说前额宽,吃四方,果然一毕业就在县药材公司谋了一份药剂师工作。原因是刚好药材公司的药剂师因嫖娼贪污抓进监狱,按惯例刚毕业的大学生要由卫生局出题考核,碰巧市卫校分来一个指标,而且本届卫校中周建国是唯一一个学药剂的,不吃香的专业反而没有一个竞争对手。周建国的父亲当初还骂儿子为什么学没人要的专业,学药剂师的等于认识天下所有的药品,却不会看病,等于手握《本草纲目》却不会开方子。见儿子有了工作,喜得要去拜祭祖坟。他老母是个靠打摆子吃饭的巫婆,靠的是装神弄鬼,骗人钱财的勾当。听了儿子的喜讯,倒在地上筛米糠似的发抖,口吐白沫,又是仙人附体了,嘴里呓呓呀呀地说着:“阿花,老爹保佑你儿子有了出身,不是老爹做手脚让那药剂师下监狱,你儿子岂有今天,你也该把老爹的荒坟修缮一下,老爹在地下好冷啊。”阿花是老母的小名,原来周建国的外公早丧,几个舅舅太穷,老母早几年赚了钱,想把老父的坟修一下,要花一两千,可守财奴的父亲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当年你出嫁时,你娘家打发你多少嫁妆?不是我出主意,让你背熟《道教蒙篇》,神仙附体糊弄人,你哪有今日?如今见这巫婆装神弄鬼,口吐白沫,看来是真的神仙附体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而且儿子毕竟有了工作,兴头上拿出两千多元帮岳父的坟修葺一新,一时名声大振。好事一桩连着一桩,周建国逢着昔日的老情人,本来心生怨恨,今日触动旧情,觉得老母为外公修坟,果然灵验,看来事业爱情双丰收,是指日可待的事。他激动得忘了上班,说老朋友几年不见了,你是美满幸福,而我仍是孤家寡人,再怎么样我们是久别重逢,你得让我尽地主之谊,请你吃个饭,就在药材公司对面的戴安娜西餐厅。其实他早就知道她曾经的不幸。

  周建国为她点了她喜欢吃的糖酥排骨,沾着辣酱吃,又甜又辣,中西合璧。见她憔悴,便说你要吃多点肉,多补营养。便点了一个红烧肉,一个清蒸鱼,一个瓦罐鸡。祖秋雁没有食欲,见眼前这个开朗活泼的男人,如今有些苍老,看他同服务员的招呼中,仍有旧时玩世不恭的影子。她望见他解开衣襟吃东西时,露出的一块透明的紫色蓝田玉,不禁触景生情,想起当年急性肺炎出院那天,祖秋雁不愿与他同行,叫他先走,自己还需上街买东西。她从医院后街走光绪胡同到宝庆街,从宝庆街到蔡锷路,再从蔡锷路在九曲老弄到三眼井市场。见地摊上琳琅满目的饰品,她望着一只艳丽的紫玉雕像,上面写了有凤来仪,她爱不释手。摊主察言观色,说小姐真有眼力,这是上好的福建紫观玉,如今市场难得一见了。你看那成色,黑中带紫,纹路中有陈土痕迹,地地道道的老古董,若是前清时的价钱贵多了,这个是民国初的,看那玉上雕的菊花.......祖秋雁见标价一百八十元,将身上的钱,全部翻出来,零零碎碎才八十多块。正尴尬间,那周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身后,捡起那块玉看了看说:“多少钱?”摊主说:“一百八十块。”周建国说:“老板,本地两个人说老实价吧,不说老实价不买。”摊主见对方是本市口音,不敢“罩”,便说:“实价一百二十,不信,你瞧仔细了。”周建国说:“不用瞧,昨天我同学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八十块,卖不卖,不卖拉倒。”说完做势拉着祖秋雁要走,摊主忙招手说:“今天碰到识货的,卖给你。”话刚说完,周建国从身上摸出八十块钱,接了玉就走,边走边交到祖秋雁手上,说算我送给你吧。祖秋雁说:“你怎么知道你同学买了一个?”周建国说:“商场谋略嘛,人家罩,你也罩,以毒攻毒,不过这玉,是福建紫观玉不假,但是解放初期的,不是民国初期的。”祖秋雁见他太过精明心计,她不喜欢市侩的男人,而徐天愚气度不凡,有才学,这一点是周建国无法比的,她有点厌恶周建国,突然站住道:“我走两个多小时了,你怎么突然冒出来的?”周建国道:“我一路跟在你身后,因为你刚出院,一个女孩子单独上街我怎么放心?何况这几年闹完学生动乱,又是黑社会“枭雄会”猖獗。”祖秋雁想他跟在身后几小时,而自己浑然不知,心里一阵暖意。心想如果没有徐天愚,或者要是他做人不太圆滑,倒踏实些。手里的紫观玉在阳光下,自内而外荡出一层层紫色光晕,照得心里明艳,娇娆。

  她突然有种心猿意马的欢悦,那光焰越来越大,刺得心疼,挣开眼,见玻璃杯中的葡萄酒中养着一颗玉晃来晃去,原来是对面周建国胸前的玉映在酒中,泛着紫色的光。那光影如逝水流年,荡得心一阵惊悸,物是人非,百感交集,她不再去想感情的事了,感情是无形的刀,将人刻划得伤痕累累,满目疮痍。只在多少个寂寞的夜里,身心俱疲的她倚在床边,看窗外的月色爬上来,又悄悄地落下去,无限的落寞和酸楚,她太需要幸福的触摸,而幸福总与她遥不可及。所以当面前这个周建国与她碰杯时,回到现实中,梦想的幸福就破碎了。周建国说:“只要你过得幸福我也放心了。”眼神里是扑朔迷离,祖秋雁心中却被幸福二字挤得凄惶,如浮萍在风中战栗。包厢里换了舞曲,低沉哀怨,凄苦的《红酥手》: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几许愁肠,满怀离索.......莫莫莫。她被这旋律的悲剧意识感染着,忍不住泪流满面,这音乐不知是为她的过去作注脚,还是为明天作暗示?

  心里茫然,怕被这感染得太久,又要伤怀,忙起身说:“该办事了,谢谢你的招待。”

  周建国说:“别客气,以后要进药材就打我电话,也好帮个忙。”顺便递过一张名片。

  祖秋雁回来后,心里久久不能平静,许久以来她心里一直守着这份孤独,从不让世俗的风雨袭进来。其实她的心里一直无法平静,被那根敏感的神经碰触,心里就会翻江倒海的痛。她在生命的风雨中承受煎熬,还不到三十的女人,竟被韶华轻改了容颜,风韵被忧伤盖住了,眼角已现出不易察觉的细纹,鬓边隐隐约约添了几丝如霜的白发,她惊愕的望着镜中的自己,想起‘韶华如驹’那句成语,怕也不过如此!几年来,她一个人,如履薄冰地在世俗中苦苦挣扎,单位上的人势利、冷眼、非议、说三道四。许多本单位的追求者,或托媒人说亲的,一旦碰壁后,便说出些流言蜚语,说她天生克夫啦,说她年轻时太风流啦,说她利用出诊之便同某某男人来往啦。

  最轰动茶场的一件事就是后来茶场书记梁胡正亲自对祖秋雁的父亲说,把祖秋雁嫁给他的侄子。梁胡正的侄子是马安中学的教师,两人见面谈过几次。祖秋雁觉得此人市侩、俗气,满脑子男盗女娼,真不知这种男人是怎样为人师表的,特别是最后一次谈话,这男人象猫见了鱼,轻浮放荡,动手动脚,祖秋雁深感厌恶,从此断了。那书记梁胡正恼羞成怒,对身为办公室主任的祖老师百般刁难。在一次茶场的人事变动中,将祖主任降为普通职员,那书记的老婆甚至冲到祖秋雁家里,骂她自命清高,不识抬举。

  祖秋雁忍无可忍,冲出来骂道:“我嫁给瞎子傻子也不嫁你那个变态的侄子,当个书记有什么了不起,仗势欺人,谁怕你?你门风好,你女儿在外面当老板情妇谁不知道?自屎不知臭,再象个老母鸡在我家门口乱叫,我就报警了。”

  那个被茶场称为第一泼妇的书记夫人见平时不说话的祖秋雁如此厉害,吓得落荒而逃。茶场流传的关于祖秋雁的流言蜚语,多半是这第一泼妇的嘴里说出来的,嫉妒的人往往心理变态扭曲了人性。

  自从同周建国重新相遇,他常隔三差五打电话,有时她心里闪过这样的念头:“把周建国带回茶场,气死这班龌龊小人,看你们的乌鸦嘴还能编出多少流言。”

  又觉得自己软弱可笑,用自己一生的幸福来发泄么?她抱定了独身到老的宗旨,不是她看不上周建国,周建国自有他的圆滑世故,但人不可能拿学生年代的单纯去衡量。周建国也曾真心过,只是这种男人往往靠不住。关键是她再没有心力去经营一份感情了,有时她也收到周建国的信,再也不是学生时代的纯情了。心里便被一丝淡淡的惆怅萦绕着,周建国起初是抱着报复的心情来扮演痴情汉的,以为象她这样的女子,已经有过几个男人了,你不把我放在眼里了,我便要假痴情下去,看你三十岁的老女人还能清高多久。

  后来才发现经历了变故的女人往往铁石心肠,不容易被打动。便懒了心,顺其自然,隔三差五写封求爱信,却一边同县城一个小学老师谈恋爱。谁知这教师亦是个脚踏两只船的,她本来嫌他前额光秃,却乐得陪他逛商场、舞厅、西餐厅。她另有一个男朋友是老同学,也教书,因教化学生说“书中自有颜如玉”,就是说读书的目的是将来当官发财了,娶个美女做老婆,误导学生的人生观,而被开除公职。他在广东流浪了半年,后应聘到一家私立学校教书,工资高了好几倍,准备在广东买房了。

  这女教师本来见他开除流浪在外,早不把他当一回事了,谁知见他兴旺发达,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两人重新热恋如初,电话通过不断。看看时机成熟,她请了长假,飞往南方去了。周建国知道真相后,才如梦初醒,可怜他一年多的工资全花在她身上,觉得还是祖秋雁这种严肃的女人好,至少她不会骗人。这年秋天,祖秋雁的父亲因多年的风湿关节痛,去市人民医院诊治,结果出来了,是晚期的脊椎癌,最多活不过一年,噩耗传来,全家人笼罩在悲痛中,祖秋雁想起一生坎坷慈善的父亲,常于半夜恸哭,是的,她崇敬自己的父亲,他顶天顶立无愧于世,父亲唯一的遗憾是祖秋雁还未成家,他曾多次告诫女儿,找对象要三个条件:一、对方必须是人,二:对方是男人,三、对方有生理能力并有责任心。起初祖秋雁对父亲可笑的条件不理会,细细一想却耐人寻味,是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懂得人格和尊严,没有人性的还能叫人吗?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具备顶天立地、诚实正直的男儿品质,第三条,那是中国人传统朴素的传宗接代观了,家庭责任心是男人的基本品质。祖秋雁知道不能让父亲带着遗憾离开人世,便给周建国打电话,问他对自己是不是真心的,周建国经历了一次被踩的教训,受宠若惊地说:“我周建国对你若是三心二意,愿遭天打雷劈。”想起几封漫不经心的信,得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祖秋雁带着周建国去市医院看望父亲。周建国同祖老师极其投缘,天南地北,一顿海聊,这周建国在学校没学到什么,却靠两本书打天下,一本《三国演义》,一本《菜根潭》。他说用《三国演义》中的智谋经商,用《菜根潭》中的智慧处世,他做人做得不怎么样,却把《菜根潭》倒背如流,纸上谈兵的本事堪称天下一绝,言谈之中行云流水地溜出几句:“抱朴守拙,涉世之道,退即是进,舍就是得;无过是功,无怨即德,方圆处世,宽厚待人;未雨绸缪,有备无患。”

  喜得祖氏岳父不住地夸他有学问,做人一流,将来必有出息,并拿出《菜根潭》中的句子:“谨言慎行,君子之道,谦虚受益,满盈招损,杀气寒薄,和气积福,多种功德,勿贪权位;操履不变,锋芒不露,忽处站稳,险地回首”作总结,病情好了很多。周建国兴致勃勃,请了长假来护侍岳父。

  快过年了,江南大地瑞雪纷飞,银妆素裹,祖老师的病情出奇地好转,全家商量,回家过了年,让祖秋雁和周建国订了婚,再来住院。

  订婚那天,祖秋雁和周建国商量,只请两边的亲戚两桌,规模大了费劲。人逢喜事精神爽,那天周建国给两边的亲戚敬酒,喝得大醉。傍晚客人散了,祖秋雁给周建国抹了把热水脸,扶他下楼休息,因为靠卫生院后面有间简易的偏房,祖秋雁置了张床作平时休息之用,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蹒跚而行,洁白的冰雪将天地衬托得格外明静。周建国心里清醒了,却借着酒意把祖秋雁搂紧了,吻她的脸,祖秋雁吓得忙把他扶进偏房,怕人看见,心如鹿撞。周建国猛地跪在她的脚边痛哭流涕道:“雁,我太爱你了,答应我好吗?”那眼里的欲火快要燃烧。祖秋雁望着这个憔悴的男人,一时心软,任由他抱到床上亲抚,脱了衣服,两团肉体紧紧交织在一起。在他快要进入她的身体时,他突然全身哆嗦、抽搐,从床上滚下去,在地上痉挛,瞳孔瞪大,四肢抖擞,原来他有遗传性间断性癫痫。祖秋雁吓呆了,忙打通了120急救,同时扶他上床,帮他穿衣服,他的身体仍在颤抖,口吐白沫,脸已扭曲了,瞳孔张开吓人。祖秋雁忙打开卫生院的门,给他打急救针,又把他家人叫下来,等救护车赶到,周建国仍无好转,众人抬上车,车子急急赶往医院,到医院时,已是奄奄一息,经过抢救,还是没救了。周建国的父母倒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哭,这巫婆一生装神弄鬼,这次昏死过去倒是真的。

  祖秋雁欲哭无泪,病倒了。

  从此祖秋雁不再谈婚嫁,有关她克夫的传闻便成铁的事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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