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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餐洗了澡,我们陪阎老师在青石子路上散步。这一排樟树太浓密,叶子盖到路中央,路左是鱼塘,右边用青石彻了两米多高的墙,上面宽阔的平地上是劳改所的办公大楼。大楼后面是单位家属居民区,六七排房子,如今还住了几个走不了的困难户,有关系的都随单位搬走了。四处房子空的多,一派萧条,死寂。
三人走到叉路口,阎老师说:向左叉路下坡过了鱼塘到前面的两排门面中,中间是诊所,那个祖医生好正点,身材好,就是皮肤有点黑,很老气。也许是年龄大了没嫁掉所以心里压力大造成的。我们便听阎老师的安排,下了土坡,我心里一惊,想起在贵州山上听黑嫂说的这个远房表姐妹,心里酸酸的又有些温暖。
祖医生正伏案翻着《中医学大全》,看我们进来,忙抬头笑着同阎老师打招呼。
阎老师说:“祖医生,我上次的感冒烧出肺炎,你开的组合方子真灵验,药没吃完就好了”。
祖医生说:“你那是感冒发烧,还抽烟,抽出急性肺炎,我开的是中西医结合”。
祖医生三十多岁,穿一身半旧的牛仔,干净整洁,一脸的憔悴和忧郁,脸型有点象三毛,眼睛里的黑眼珠,和黑嫂的极相似,眼光中的慈和温爱,又让我心痛。
阎老师让祖医生拿了皮康霜,转头对我说:“苏大才子,你每天走路气喘吁吁的,看来支气管炎不轻,不如叫祖医生开个方子吧。”
我说:我的慢支几年了,恐怕治不好了,连《本草纲目》上都没有根治慢支的药呢”。
阎老师说:别说得这么可怕,《本草纲目》上连治性病的药都有,慢支算什么,胡扯。我说:“《本草纲目》有多种治慢支的药,但只有把多种药配伍才有效力,也许那时的秘方失传了。”祖医生说:“吃药是一方面,慢支与身体素质有关,每天坚持锻炼,跑步或倒立动作,能恢复得快。”
我说:“看来我明天要跑步了,有祖医生的偏方垂怜,我这病碰上有缘人,它会受宠若惊的好起来,”
我玩世不恭惯了,不知道有时会让人如梗在喉,祖医生的脸上升起一朵不易察觉的红云。我以为开玩笑只是寻开心,但对不苟言笑的人,有时变得既象讽刺又象有某种暗示,简直不伦不类。
为了掩饰尴尬,我假装若无其事地说:“不过我新近看了一本书,说是清朝一个大官的如夫人是个病美人,得了慢支,后来用九种药配伍,最终治好了慢支,可是那药太难找了,就算到全国最大的药材市场邵东去,也配不全。
阎老师说:“哪九种药?”
我把声音压低,故作神秘的说:“这是秘方,一般的人我不告诉他。”
几个人便把目光扫过来,我不慌不忙的在桌上拿支笔,写上九种药的名称:丁香茉莉金银花,紫桂金菊金紫兰,夏草灵芝相思花。
阎老师说:“我还以为什么奇花异草,什么丁香茉莉的,市场不是有吗”。
我说:“市场上的都是人工种植的,要野生的才行,而且紫桂和相思花,《本草纲目》原有记载,但那紫桂长在江浙一带,两年开一次花,相思花更难寻,生在新疆的戈壁滩上,枝如荆棘,花色白如雪,要五年才开一次花。如今不知绝种了没有”。
祖医生听了,笑道:“你是看书看多了吧,小说中的东西也信?”。
我见祖医生并无反感,说道:“书中的东西往往有科学依据,《红楼梦》里说:薛宝钗天生热毒,秃头和尚给开了奇方,不也好了么”?阎老师以为我胡吹,问我什么奇方。
我说:“这个奇嘛就奇在可巧二字,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研好,又要雨水这日的雨水十二钱….
我刚要说下去,那祖医生不以为然的抢道:“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外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做成丸子盛在磁坛埋在花根底下…”我惊诧地望着祖医生说:“你也知道?祖医生说:“难道只许你看《红楼梦》么?
我见阎老师嫉妒地看我们斗戏,盼我出丑,必须来个意想不到的结局,故作轻松的说:“你看,连最初反对我的祖医生也承认我说的不假吧,哈哈。”
祖医生却收了笑容,说:你是自我陶醉,曹雪芹笔下的人物,其生死命运还不是在曹雪芹手里,药方只是个子虚乌有的借口,照你这么说:“那秦可卿服了益气养荣补脾和肝汤,就不会香魂归西了。”
我无言以对,本想说秦氏是庸医延误,此时已病入膏肓,非药力可为,又觉牵强,又怕过分冲突,让阎老师一旁看把戏,只好用手搔着后脑,讪笑不语。阎老师却是见鸡斗架到了高潮,非让我一败涂地不可,故意望着我问:“刚才祖医生说的什么汤啊?我想阎老师也够损的,明知我处于劣势,还要看我出丑,真是处心积虑。自尊心受了刺激,笑道:“阎老师,我说出来你也辨不出真假,不过那秦氏是精神了无寄托,无生之欲望,愤世嫉俗,忧郁过度而死,根本与用药无关。”这样似是而非乱说一通,果然稳住了阵脚,我反倒精神又振道:“人一旦没有生之欲望,活得无味,自寻死路的也有,三毛不就是自杀而死的么?典型的宿命论者,可悲。”阎老师笑嘻嘻的说:“苏大才子果然满腹经纶。”
那祖医生见我说得有理,微笑着放我一马,让我有喘气的余地,还故意拿出一张报纸让我看,上面有几样治慢支的药。似乎我这一块臭肉,用药可以,不象秦氏和三毛有资格死,尔后以退为进,说:三毛的死法固然有可悲之处,但不全然,大文人的内心岂是我们这些俗物能读懂的。三毛觉得自已最幸福,今生该拥有的都拥有了,该实现的愿望都实现了,该偿的债都清了,该走的路都走完了,活着的所有精彩和幸福都挥霍尽了,今生了无遗憾的走了,人能带着这种幸福感离开浊世,应是生命的最高境界,如秦氏之香消玉殒,亦是作者苦心安排,秦氏是书中美的化身,为了不让浊世沾污了她的身心,只好让她与浊世阴阳相隔,让人在怀想中去暗自凭吊,既然浊世不容美的存在,只好毁了她,这正是鲁迅说的:‘悲剧就是把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我一惊,她对三毛的死,其说法竟同大学时康慧玲说的如出一辙,看来人的思维真有巧合的时候。
我又惊诧于祖医生的思辨和才学,但对她说的颇有微词:“这正说明她活着感到累,她的人生遭遇令她身心累积的伤疤太重,重到无法承受,因此寻找某种解脱,人若不是看破红尘,怎么会想遁入空门?佛道中的最高境界是永恒的生,不是永恒的死,悲剧的一生能是幸福么?祖医生怎么也犯自相矛盾的错误,哈哈哈,西方哲学家卢梭说过………..。
我正刺中她的逻辑错误,想借卢梭的话让她心服口服,那边有打点滴的喊换药瓶了,祖医生在桌上拿了药瓶到后面去了,我失了最理想的听众,便自以为胜利地得意微笑。想着刚才不知要说卢梭的哪句话,他的《忏悔录》里不知有没有与之有关的实力证言么,正茫然地思考,小苏说不早了,万一下雨就回不了。我同小苏先跨出大门,阎老师还坐在那里舍不得走,起身慢吞吞地去后面床边看祖医生换药瓶。
我们出门好远,阎老师追出来,说:“今天苏大才子找到知音了,和祖医生谈得投机,我恨不得回去读几年文学系,同祖医生舌战一番才过瘾,省得坐在那里干着急。”
我说阎老师你吃醋了吧,假如你同祖医生来场姐弟恋我一定捧场,你同祖医生都是学医的,更有共同话题了,人和畜的病理是一样的,比如猪流行感冒用什么药,母猪产后消炎用什么药,再如青霉素与磺安类不可混用,如此生发开去,借题发挥,说你在某某猪场当主管时,不小心配错药,死了好几头猪,一个话题三天也说不完。
阎老师说:“老苏,我一看你同祖医生有夫妻相,前世有缘的,要不怎么那么投机呢,你看,那嘴巴,那牙齿,那脸型,嘿”。
我说:“可是眼睛不象,祖医生的是深目圆眼柳叶眉,我的是蛛缝细眼剪刀眉。对了,阎老师,你的眼睛与祖医生的倒有几分象,怎么我开始没看出来。三个人无所顾虑的大笑,沉默寡言的小苏说:“你们两个都挨不着边,一个年龄太小,一个儿女成群,谈场精神恋爱还可以,所以你们还是跟着柏拉图去乌托邦的王国里筑空中楼阁的乐园吧。
晚上睡在床上,想起阎老师说我同祖医生有夫妻相,就会想起黑嫂,想起在贵州山上那些风雨同舟相濡以沫的日子。总觉得我同黑嫂余情未了,而她就这样去了,要是她不坐那班车多好,要是路桥不断裂就好。黑嫂的心太好了,想起她背着我去找医院,跪在地上求医生的情景我就想哭。我这一生,渴望爱情,好不容易碰上一个能与我风雨同舟生死与共的人,以为就算不能长相厢守,也可以有个依靠,有个念想。现在连个念想都没有了。我又成了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人。又想起苏六崽子说黑嫂要交待我一件事,到底是什么事,我想了好久想不明白,黑嫂一生受苦太多,她咬紧牙关一分一厘的攒,就是为了把儿女拉扯大,就是为了挺直腰板做人,她只有付出,从不亏欠。对了,我突然想起黑嫂几次对我提起过,她修房子时借了祖秋雁三千元,虽然祖秋雁说了不用还,可黑嫂对这事一直耿耿于怀。也许她要交待的是这个事吧,不然为什么要三番五次提起呢。她还说过要我代向祖医生问好,就是想着有朝一日把这钱还了。欠钱的人都是躲躲闪闪的,不是为了让对方放心,是不会主动找上门打招呼的。也许这是黑嫂一个未了的心愿吧。我在心里下了决心,不管怎样,我一定得帮黑嫂还了这个心愿。想到自己终于清楚了黑嫂要交待我的事,我的心情豁然开朗。
根据有关规定,猪场园区化设施是要求栏舍里的大道,走廊,空坪都要修成水泥路面。有了省里的大钱,公司就不怕把场子搞大,越热闹越好,据说省商检局的一个重要人物也在这个猪场入了暗股。那个头面人物指示说:“把场面搞大,甚至搞点新闻炒作,引起省里首脑的特别关注,这样可以不断地拉贷款。反正中央每年给湖南的农畜企业投入几个亿,谁有本事就到谁手上了。没本事的看别人捞,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嘛。但是,新闻媒体至少要地区级,甚至省台的,县电视台的一律不接洽,显得降低了自己的档次。”害得县电视台的大动肝火,骂冷冻厂的羊新华数典忘祖,你有本事不要在桔城县搞企业,去长沙搞嘛。县电视台有责任为本县经济的发展摇旗呐喊,某些翅膀硬了的市侩小人,想扼制我们新闻的喉舌,真是素质低下。他们本来是想来讨杯水酒,弄个红包,谁知他们根本不清楚,那省里的三千万是直接下拨,连县里都休想抽点好处。
有省商检局的头面人物在后面,羊董事长更加挺胸抬头。县级和地区的记者一律不接洽,专等着湖南卫视来搞专栏采访。又听说中央首长来搞一次视察,扩大影响,引起中央关注,那么我们的万吨冷库和万头种猪场可同步发展,几年后可同湖南新五丰并驾齐驱。
羊董事长喜不自胜,秃顶的光头越发闪闪发光,每天开着小车上来亲自督战,一手抓屋瓦维修,一手抓猪场水泥路面的铺修。兴头上趁机把自己的表兄弟水建亮也安插进猪场。这兄弟平时说话天一句地一句让人不可信,常遭人耻笑,所以名唤水天师。
猪场大兴土木,热闹非凡。只见剧木声,瓦片咣咣声,斗车驾驾声,铲子沙沙声和杉树山上的百鸟齐唱劳动进行曲。人们精神振奋,豪情万丈,连那斗车也依依哑哑地跟着发颠,那轮胎灌输了人太多的激情,突然控制不住地爆了胎,一天之内竟然坏了三台斗车。我们三个刚好每人推一台,去茶场的修理店补胎。沿路的老樟树盖住了路面的阳光,阴哑晦暗,我突然觉得去茶场会触动我的另一根神经,莫名地惆怅。
我们在这边的修理店停下。店主周师傅递给我一支烟,后面一人拍着我的肩膀说:“苏老板,什么时候到这里来了。”我回头一看,原来是当年在东莞的纸板厂跑运输的一个老乡,叫朱得明。那时我们住一栋楼,他帮另一个车老板当搬运工,高大粗壮老实和气,和大家都玩得来。今日一见,格外惊喜,我问他为什么不干了。
他说:“太辛苦了,半夜都要起床装纸板,早就回来了。”周师傅插嘴道:“关键是家里有年轻的老婆,跟着鼓乐队在外面吹鼓洋号,哪一天吹到别人床上去了就麻烦了。”朱得明嘻嘻哈哈地摸着光亮的前额。周师傅的老婆闫氏从里面走出来张开尖嘴爆牙骂道:“只怕你周癫子半夜从楼上爬过窗去同她在床上吹,自己有贼心说出的话都沾腥带骚的。”老周气得小声挖苦:“你这样丑怪瘦精的女人想偷也偷不到,我老周去县城红灯区溜一圈,漂亮的小姐任我挑,还用偷么?”闫氏气势汹汹的骂得起劲:“谁不知你周癫子的德行,生梅毒生死你,老娘守寡图个干净。”
朱兄拉我去他家聊天,原来就在老周隔壁。朱兄的老婆正在二楼练唢呐,听了笑声,起身向下面张望,对我挤出几丝干笑,涂脂抹粉的脸上笑出一层皱霜。待我们坐了,她去土仓倒出一盘花生,几个水果,又去隔壁练喇呐。现在的鼓乐队是红白喜事都做,曲子往往是那几首现成的,喜事吹哀乐,丧事吹喜乐的事常有。因为人们只听阵势的热闹雄壮,没心事分辨悲喜,现在的人有钱了,办丧事请几班乐队,喜乐哀乐不绝入耳,不怕死人入土不安,只那阴间喜欢安静,如此一闹,阎王爷会惊得六神无主,不知该把新鬼安置何处,若心神不宁,一时将生死簿上写错了名字,不慎打入十八层地狱,真是件可悲的事,那时老鬼自身难保,后辈就算烧再多的纸钱,也难保子孙的香火了。世界是个矛盾的世界,活人只管活人的痛快,哪去考虑死者九泉下的苦衷。除了喊鼓乐班子,还有请洋戏子唱花鼓戏,请假孝子代哭三天三夜的,请歌舞团唱歌的,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他们是在做断子绝孙的事。
朱兄同我谈起在东莞纸板厂的繁重的工作经历,好一阵嘘唏,他记起我那时就常与顾氏吵架闹离婚,便问我的近况,我把来劳教所养猪的事说了,婚姻的事只字不提,只说一言难尽的话。
朱兄以为我离了,哈哈说道:“怕什么,茶场寡妇多,让我老婆帮你介绍一个。”
我说道:“人穷莫谈婚姻,打苦工的人娶了老婆是个悲哀。”
他笑道:“别这么悲观,何况你姐夫是公司老大,还愁翻不了身。”
他去隔壁同他老婆嘀咕了几句,他老婆扭着腰下了楼。他说,他老婆是个媒婆,喜欢管这种事,说帮你介绍祖医生,现在打听去了。我哭笑不得,说你们说风就是雨,哪有这么快办事的。他说怕什么羞?婚姻这东西,就得靠中间人说合,碰的是运气,说成了就成,说不成也没掉了什么。我想中国的媒婆是最勤快且雷厉风行的人,说做就做,从不拖泥带水。中国历来三种人嘴巴厉害:媒婆、相师、嚼舌妇。媒婆排第一,中了媒婆的蛊惑,不成也得成,成不了的也叫人轻松不得。
我想,反正又不是真叫她做媒,随你怎么啥折腾,便故作疑惑地问:“哪个祖医生?”
朱兄说:“还不是卫生院那个,你们不是常去玩么?”
我说:“只同阎老师去过几次,不熟识。”
朱兄说:“啥,都说劳教所来了几个大学生养猪,祖医生都说了:那个胡子大叔,一开口就知道有墨水的。”
我问:“她对谁说了?”
朱兄说:“茶场说大就大,说小就小,什么人说一句话,就立马传开了,何况这种敏感事件。别忘了,我老婆不仅是媒婆,而且她与祖医生的老家都是山门镇来的,总比别人熟悉。”我心一凛,原来茶场的人嗅觉灵敏,我们心里的龌龃,早在他们面前爆了光。
朱兄毫不理会我心里的变化,附着我耳朵故作神秘的说:“祖医生年轻时谈了很多男朋友,没结婚都克死了三个,据说她耳朵旁有条刀纹。吓,你是文化人,未必信那迷信。”见我惊疑不定,朱兄又说:“我脑子里是有盘算的,去年你的车子出了两次大的交通事故,尤其是坪山的陡坡上摔断传动轴那次,若是别人早就车毁人亡了,而你的车居然跳起几尺高落下来陷在拐弯的泥坑里,泥坑前面又是巨石挡着,可见兄弟你吉人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你与祖医生有缘,相生相克,相辅相成,成就一段千古佳话也未可知呢。”
我想这朱兄娶了媒婆,近朱者赤,也变得伶牙俐齿,口舌如簧。便说:“祖医生是怎么克死三个男人的,瞎编的吧?”
朱兄笑道:“祖医生是茶场的传奇人物,她的恋爱史可写成一本书。”我刚要听听下去,小苏和水天师在下面喊回去了。我心有不甘地下去。
第二天在路上碰到朱得明,他就说:我老婆问了,祖医生的老娘很满意,还问你的生辰八字,只有那个祖医生红着脸说:他要是有诚意,为什么自己不来问,肯定有鬼。
我说:朱兄,难道祖医生这么不值钱,肯做三个孩子的后妈?她还不气死。朱兄说,你不是两个女儿吗。我说后来又生了个儿子。朱兄说:我以为你只有两个女儿,离了婚一人一个,再婚的话还可再生一个,唉。
我说:朱兄叫你别操心,现在你不好回人家了吧。说完心里却忐忑不安,我同顾氏只签了离婚协议的,当初不说,现在人家忙了一阵才说,岂不说明我心里真的有鬼。又想起黑嫂,心内汗然,黑嫂是祖医生的表姐,我怎能做这种对不起黑嫂的事。
公司要修通到三联的基建路,从老厂调了十多个工人,我们也参加了,我们三个饲养员只负责拉斗车,一车车的黄土沙石填过去,一条拓宽的路面向三联伸展。这热火朝天的情景让我想起五八年大跃进的场面,那个革命历史年代,虽然人都穷,但却有种奋发向上的精神。这条路在劳教所同茶场之间争议了好多年,都不想修,现在我们只用了一个多星期就开通了。老厂的人撤走后,我们三个饲养员就把路边的石子铺垫路面。这天下午快收工时,阎老师看到祖医生从三联那条路走过来,几个人等着同祖医生打招呼。阎老师说,祖医生,马上要通水泥路了,到时你出诊可以踩单车了,哈哈。祖医生说,走了这么多年了,习惯了。阎老师陪着祖医生朝黄土坡向茶花寺方向走,我们就回去了。我想,祖医生为什么要走山路,不走小路呢。又想起黑嫂欠她的钱的事。得找机会对她说了,这事压在心里好久了。晚上阎老师说,祖医生是去接生的,得去好几回呢。水天师一听说祖医生明天还要从那里经过,立马来了精神,说明天我水某要同祖医生谈谈,不要让阎老师抢了机会。阎老师说,机会让给你也没用,剩女就是冰女人,你情商不够高,融化不了。大家哈哈大笑。第二天下班时,没有等到祖医生,大失所望。
我想,她去接生,肯定要晚点回来。第三天,大家回去时,我就说,你们先走,我去撒个尿。就钻进高梁地里去了。果然等了半个小时,见祖医生从那边过来。我假装到溪边洗手,等她走近时,才抬头故作惊喜道,祖医生啊。她见是我,说怎么是你一个人啊。我说他们先走了,我到田里挖泥鳅,这烂泥田里就是没有什么泥鳅,不象我家的农田,年年打了晚稻就挖泥鳅的大好季节。她说,你家在哪里啊。我说,汰坝苏家,你不知道的。她阴郁的脸上有了一丝笑容,说,我怎么不知道啊。我不想同她转弯抹角了。就说,你叫祖秋雁吧。她脸一红,说,你乱打听我的名字做什么。也许她知道了我底细,她以为我有什么企图,有些怨怒,转身离去。我忙追了几步,在土坡一丛开满桑葚花的树后,我慌乱地喊出苏婉凤的名字。她站住不动,惊疑地望着我。我紧张得汗流满面,说道,你同苏婉凤是表姐妹吗。她忙走回来,站在桑葚树的阴影里,等我说话。我就说了苏婉凤车祸身亡的事,说了她修房子借了你三千元钱,拖我还给你的。可是我用下去了,日后我一定还给你。后面这话是我撒谎说的,我要帮黑嫂完成遗愿,不撒谎不行。祖秋雁听到表姐去世的消息,整个人木了,好久才哽咽着说,表姐命太苦了,想不到….哎,我说过不要她还的,她老是把这事放在心上。
我说,我知道你们从小感情很好,她老是说起你们小时候一起去摘茶叶,去采蘑菇的事,有一回你们上山采蘑菇,一条菜花蛇从树上掉下来,横在你的背上,你那时正弯腰捡蘑菇,吓得哭不出来,她飞快地跑过来,抓住蛇尾巴朝外面甩了出去。好险,幸亏那蛇没咬你。祖医生听我说起这些,眼泪就出来了。说道,表姐在贵州山上同你们摆摊,她身体好强健,怎么就….,她说不下去了,嘤嘤地哭出声来。我受了祖医生的感染,又想起黑嫂死时的惨状,忍不住热泪盈眶,忙将头遮在桑葚花后面,偷偷地擦了眼泪。这个细节还是被她注意到了。她仿佛意识到我同表姐关系不同寻常。就问,你同表姐….。我不敢正视她,侧过脸去。女人在这方面是最敏感的。两人沉默了好久。我感觉到她在偷窥我心中的隐私。好象我心中有多阴暗似的。
我知道躲不过,就一口气把我同黑嫂在贵州山上的点点滴滴都说了,才松了口气,靠在树边软软地累倒了。谁知她听了我同黑嫂的事,忍不住又失声痛哭了。也许两人都经历了太多的情感波折,又有个共同的亲人黑嫂供两个悼念,两人的心理距离拉近了,好象是多年未见的故友,谈话一步步到了彼此的内心深处。两人依依不舍地离开,第二天心有灵犀似的,两人又在桑葚花下见面了,她仿佛一直沉浸在我的故事之中,不住地叹息,不住地流泪。我同黑嫂的事竟然牵动她的身世遭遇,又或许是她心里压抑得太久,找不到可以倾诉的人,而我同黑嫂的事是那一根导火线。她情动于中,慢慢地谈起她的家世和年轻时经历的那些爱情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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