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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晚饭，陆云就着朦胧月色出殿游玩。花娘随他一道而去，二人往东南徐徐缓行，月色不甚明朗，看不清景致。两人到了山崖边，坐于石上，听着阵阵松涛，吹着微微凉风，甚觉惬意。月影渐渐露出云头，周遭如似洒了银粉，染作琥珀。陆云抬头望月，对花娘道：“你我皆身世凄凉，现今终是得了安定，月缺月圆，云卷云散，总归是得见明月满盈，破云而出之时。”花娘望了望天，又望望陆云，低头道：“母亲未待我记事，便自早去，爹爹进山寻猎，也不知所踪。我自幼活得一日，便算一日，只及眼下，不敢深想太远。只知人在世间，自有命数，不曾怨天尤人，倒未想过什么云开月明之事。”
陆云听罢，低头瞧着花娘，见其神色颇得几分哀伤，但其一世却活得倔强。自己虽遭不幸，却也不及这般，不禁触怀，拉过花娘靠在肩上。花娘一颤，眼中滚下两颗泪珠，挂着脸上，强自忍着，却如断线珠帘，串串滑落，迎着月光，分外剔透，虽哭成泪人儿，也不肯出声，陆云无措，不知如何劝解，只是任得她哭。花娘哭得许久，一世的苦楚尽化作两行清泪，满腹的愁肠终也有了个人听，待其哭罢，两手一抹泪，别过头去，回头时又自如常，只是抿唇不言，不知是否仍沉浸在过往。
清早，童子送来糕点，陆云命其为花娘送去。童子躬身道：“花姨娘已有人侍奉，师叔只管放心。”陆云吃了糕点，拎剑又到昨日那处竹林。舞剑恣意挥洒，腾挪尽情高啸，直舞得大汗淋漓，心中畅然。那昨日三招剑式，已练得更为纯熟，陆云拿出剑谱，想再看第四招。忽听竹林深处隐隐传来‘霍霍’之声，循声而去，那声响逐渐分明，只觉刺耳难当。
陆云此时已然瞧见，远处一位老者，正蹲身在一块三尺高的大石上，竟在磨剑。那老者白发垂腰，眉须遮面，手中剑刃轻薄如纸，剑锋吹发可断，老者仍低头磨着，全神皆在剑上，不闻其它。陆云看了半响，忍不住高声道：“老先生，这剑已磨得锐不可当，先生怎就瞧不见？”老者头也不抬，只闻嘶哑的声音传来：“老夫磨的并不是剑，而是脚下这块青石。”陆云问道：“磨青石作甚？”老者道：“老祖曾有言，待我将脚下这块青石磨成尘泥，便可下山去。”
陆云心道，这老头口中的老祖莫不是长青老道?却又暗自否决，这老头年岁与老道似若相仿，怎会以‘老祖’称呼长青老道！陆云看着老者，又觉好笑，道：“这青石三尺之巨，老先生要磨到何时，才是个尽头。”老者道：“快了快了，想我刚入山时，这青石高达三丈三尺，如今已只若这般大小，再过些年头，我就能下山了。”陆云一惊，若真如这老头所言，那他岂非已将这青石磨去三丈有余？陆云忙问道：“先生进山已有多少岁月了？”老者一愣，手中不觉停了了下来，仰头寻思，口中喃喃道：“我进山多少年了？二十年？三十年？好像都不对。”忽又笑道：“我当真是老糊涂了，无事理会这些作甚。”
陆云见那老头古怪，便一直在旁打量着他。忽闻老者道：“你这毛孩，不去练你的剑，何故跑来盯着我看？你昨日那三招剑式，须得再下十年苦功，方有小成，怎还在此消磨光阴。不过那三招剑式虽看着花哨，却也算不得上乘，不练也罢。”陆云又是一惊，昨日在此练剑，哪曾瞧见半个人影？更未听到任何响动，这老头是何时观看到我练剑的。这一想，再看老者，竟觉莫名的高深起来。
老者仍是低头磨剑，口中道：“你心中只有剑招，眼里只有剑谱，哪里瞧的见我？”抬头望着陆云，笑道：“你手中宝剑还未曾开锋，可用我为你磨磨？”陆云道：“如此就有劳先生了。”双手捧过剑去。老者接过，捧在手中一看，笑了笑，一声铿锵，剑已出鞘。陆云只见老者眼中寒光一闪，伸指往剑锋上一掸，金鸣之声只若龙吟，道一声：“好剑！”言罢，昂神站起，只觉一股莫名气势自老者身上散发出来。
老者望一眼陆云，道：“你凌云派剑法，你也无须多学，只要将我这套剑法学去，生平闯荡世间，便已足矣。”老者跃下青石，屏气凝神，气贯指尖，迎头一刺。这一式陆云瞧着分外眼熟，又见老者身影错落，肆意在竹间腾挪，虎啸龙吟之声不绝于耳，剑气纵横，睥睨八方。不多时，就使了三十六式，老者收剑，见陆云神情甚惑，便道：“不错，这便是你凌云派入门剑法三十六式。这剑法你当是会使的，其中奥义也必然有人教过你，你定然未曾放在心里。”陆云不知如何作答，老者道：“这套剑法虽瞧着平平无奇，但贵在一窍通，百窍通！三十六式剑法烂熟于心，又能得巧妙运用，领悟各种精义所在，天下剑法，你一看便会，一学就通。试问武道漫漫，人生苦短，天下剑法若一套一套去钻研，你能学的了几套？”陆云道：“学了这三十六式，便是学尽了天下剑法？”
老者道：“天下剑术尽在这三十六式之中，只看你有无那份资质，得以领悟。”陆云听着，心中茫然，哪有个绪头！又听老者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陆云道：“晚辈姓陆，蒙师尊赐名，唤作千一。”老者道：“你竟是‘千’字辈的弟子？那便是长青的门下了。”陆云称是。老者叹道：“若是论对武道的领悟，当今天下，无人能出你师父长青老道其右，你拜他为师，不愁日后无所成就。”陆云道：“我师父这般了得？我怎就瞧不出来？”老者笑笑，却并不答，只道：“凌云派入门三十六式，全派上下都曾习得，招式虽粗陋，却易学难精，能知其中精髓者，只有你师父一人。”
陆云道：“如此说来，学了三十六式，并非当真就学会了天下剑法。还需将这三十六式熔于一炉，用心领悟，以这三十六式剖解天下剑法，才算炉火纯青？”老者道：“这我怎知？你当问你师父才是。”老者说罢，又不理会陆云，足尖一点，跃上青石，埋头磨剑。陆云巴巴上前，仍是在旁看着，耳中只有刺耳的磨剑声，心中难以按捺，又问道：“老祖何故要先生磨这青石？”老者道：“老祖要我磨的也不是这青石，要我磨的乃是人心。”“用青石磨人心？”陆云听得不解，只觉这老头说话没头没脑，甚是古怪。
老者道：“宝剑不磨，便要生锈，人心不磨，便会蒙尘。青石能磨宝剑，岁月能磨人心。”陆云道：“原来老祖是要先生以这山中岁月来磨人心。只是晚辈不明，宝剑磨的是锋芒，这人心磨的又是什么？”老者道：“磨的是罪孽，是血腥。”陆云道：“罪孽血腥是剑下顽石就能磨去的么？”老者一愣，手也不自觉的停了。眉头皱起，苦苦思索，口中喃喃自语道：“是啊，我在此隐身磨剑，便能磨去我的罪孽么？如若不是，老祖叫我在这山中磨剑，乃是何意？磨完这块顽石，当真就能下山去了？老祖曾笑我心如顽石，莫不是要劝我一心向善，以善念抵消恶念？但我现今已然如此，怎敢奢求洗刷罪孽，过往不计？”陆云瞧着老者如此，不禁又想起老疯子，暗恼自己为何多言，忙道：“先生无须多想，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哪有有了过错，就要一世不得安宁的道理！老祖要先生在此处磨剑，并非是要先生洗刷什么罪孽，只不过是想先生忘记过往，正如先生以剑刃磨去大石，老祖也是想先生以这山中岁月卸去心中大石，莫再自艾自怨。天道虽不仁，但亦同仁，迷途知返，晓过能改，又岂会为天道所不容？”
老者又是一愣，随即眼中一亮，神色恍然，跃下青石，对着陆云深拜一礼，道：“多谢小友指点迷津，枉我在这山中蹉跎数十载岁月，竟未悟得老祖一片苦心，无怪老祖笑我心如顽石。”陆云慌忙扶起老者，道：“先生切莫如此，晚辈不过是信口胡言，怎敢蒙受先生如此大礼，当真愧杀了晚辈。”老者哈哈大笑，又去磨剑，陆云见其解了心结，不禁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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