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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民工们休息的时候,我们还在抓紧时间继续我们的工作。民工们似乎也都忘了一昼的疲劳,看稀罕似地陆陆续续把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眼睛、脖子也随着我们的笔锋走势横、竖、起、落地转动。一幅标语写完,他们便疲惫得虚脱似地长嘘一口气,然后一起叫声:“好”!那屏息静气之后如释重负的感觉与神气,倒似乎手拿排笔在墙上一笔一画认真较劲的是他们自己;而我与游子,倒成了看客或他们手中那支灵巧的排笔。估计,一支排笔的份量,在他们心目中绝不亚于一根两人合扛的条木。
在宿舍偏北比较僻静、因而平常也比较脏、臭、一股尿骚味的墙头,游子刚书好“不准在此小便,违者”这几个字,且“者”字还只写到一半的时候,刚在老武家吃过饭的钱处与王科来了。钱处长看看所有民工,咳咳嗓子,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
“大家看清楚啦——!不准在此小便!违者、一一没收工具!”
游子不假思索,真地顺了他的思路把“没收工具”四个字写了上去,众民工回过神来,一阵哈哈大笑。老钱、王科也跟了大家笑。
梁栋本也是夹在人丛中一起瞧热闹的,见了钱处长,四目相对,脸热心慌,老鼠见了猫似的急急溜了。在他与钱盈盈之间,钱处长一直扮演着法海的角色。他一直是反对自己的女儿与一个扛木料的苦力谈情说爱的。他并不讨厌梁栋这个眉清目秀、身手、身材与相貌都很出众的小伙子,他讨厌的是他的家庭出生、社会地位和职业。一个乡村的野小子,一个没有地位、没有学识、没有职业和经济来源、靠出憨力来养活自己的人,凭什么往自己的家里钻?又有什么资格傍着自己的女儿呢?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简直太不自量力了!
爱屋及乌,恨屋自也及乌。他现在连见到这年轻人都感觉有些不顺眼了。他甚至曾放出风来,郝梁栋不追他女儿还好;若再不安分,小心他找人修理他、找他麻烦!最起码别想再在木场呆下去。这一点他是做得到的。只要他发一句话,哪个民工队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收留梁栋呢?可恼的只是自己那不听话的女儿,凭着这么高贵的家庭条件,可以说是皇帝女儿不愁嫁,什么优秀的男孩选不上?偏要纡尊降贵地放低自己身段,往一个叫化子身上贴。
晚上,我与游子遵老武令到他家去陪老钱、王科长吃饭。游子怕伤口发炎,不敢沾酒。我平日虽予人不善言谈的感觉,更不愿意扯到自己的身世、来龙去脉,但酒量还算是放开了。老武与二位贵客是领导与被领导间直接的厉害关系,当然得尽力巴结奉承,每每先干为敬。老武劝酒、布菜不止,又怂恿我代他效劳。我自忖:想当初,顶风沐沙、开山炸石、下矿采煤;在西部与腾格耳、巴图那些血性的朋友们一海碗、一海碗地干那烈性的青稞酒、马奶酒;吃奶酪、撕羊腿、啃牛蹄膀,我从来都没有怵过谁。与这对比,与喝砖茶对比,区区几瓶啤酒又算得了什么?自信把他们几个劝好、这点任务还是能保质保量完成得了的。
老武稳重,尽兴而止,能辞了的尽量辞,能推脱的尽量推,只是一味恭维老钱和王科长人好,酒量好,自己却不肯拖直。老钱与王科长久经沙场,焉能看不出端倪?但一来盛情难却,二来好话谁不爱听呢?即使明知无非戴高帽、拍马溜须之言,也难得主人这番深情厚意,听在耳里甜蜜蜜如按摩、松骨般舒服爽泰至极。说到“酒量好”,那一股舍腹开怀、把酒言欢的豪情便呈几何级陡增数倍。
“喝!喝!老弟爽快!”他俩反过来劝我。
“老弟年轻有为,只要肯下功夫,必定还有大把前途的!”
老钱赞赏地拍拍我的肩膀,我诚惶诚恐地站起来与他二人对饮。
“老弟原来一向在哪里高就?”
我来者不拒的豪饮直让二人眼直和感动。游子沉默不语,老武有我代劳乐得清闲,老钱和王科便对我发生了莫大的兴趣。
“打工、流浪、边打工边流浪,一直就这样!”我回答,浪迹天涯这大话我可不敢当人随口乱说。
“家在哪里呢?籍贯!”
二位既不是户籍民警,又不是考古专家,却似乎要对我进行一番解剖和研究。
“其实我从小就颠沛流离,有几个省几个地方都可以算得我的故乡。究竟哪一处才能真真正正属于我的家乡,我一时也无法理清头绪,回答不出。”
我的话半真半假。假的,是因我不想暴露自己的隐私。真的,是我的确应该有两个故乡的。长江边那个繁华的小镇,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我的祖先、我的父母、我的兄长、我的亲人,一代一代地在那儿繁衍生息的浮在水乡的村庄;而在遥远的西部,我的户籍所在地,那个神秘的地方,那儿有我血性的兄弟,有爱我如子的亲人的坟墓,有我曾失手打碎的梦想,有美丽纯洁的天鹅、雪莲花和我苦苦寻觅的姑娘。唉!怎么说呢?真个儿是魂牵梦萦啊!我的魂魄时时在这相隔千山万水的两地之间来回游荡。
“来来来!喝酒罢!喝酒罢!”我建议。只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
“老弟!委屈你了!一一人才啊!”
一杯干罢,老武重新为大家斟酒。老钱拍拍我的肩,又说话了。我则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那张因兴奋而发红的脸。
“不明白?”他也望着我,“不怕告诉你、老弟!这金玉良言我是向来很少对人说的。王科长已跟了我这么多年了,老武又是我最信得过的,今儿就当你说说也无妨。你看看如今做官的,干大事的,哪一个不是好酒量?有酒量、没文化?中!只要能陪得上司高兴,照样升官、照样发财!有道是‘滴酒不沾,战斗一线;二两三两,闭口不谈;半斤八两,捞个班长;三碗五碗,科长股长;一打一提,厂长经理’。你说,除了钱铺路、烟搭桥,不会喝酒,能成大事吗?湛江市委书记陈同庆选拔人才就是看酒量大小,‘煮酒论英雄’的!”
“不一定吧?那滴酒不沾的人怎么办?有些不喝酒的人还不一样干出大事了吗?”游子冷不丁插上一句。他这不合时宜的打岔的确有些大煞风景。
“是啊!这种情况是有,但人家还不一样请了陪酒员吗?”老钱并不以游子直言冒犯为忤,“他自己不能喝,但他还有副手、助理、秘书之类吧?懂吗?这都是些特殊情况。”末了,钱处长不开心地摇摇头,“不开窍!不开窍!任何事都不是绝对的,都有几方面的说法。就算我说的不一定完全属实,你也不要当面抵触我啊!去其糟粕、取其精华不得了吗?这就是你不会做人,之所以恁高水平还窝在这里掮大木的原故了!嗨!你们就没有听过新民谣吗?‘大会小会常开,三杯五杯不醉。吃的山珍海味,喝的国酒茅台。……’。还有哇,一一‘小小酒杯真有罪,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喝坏了革命老前辈,喝坏了年轻三梯队。喝的夫妻背靠背,半夜起来找工会。工会说:这事最好找纪委!东风吹,战鼓擂,如今喝酒谁怕谁’?”
说着说着,老钱先自哈哈地笑了。
游子受了老钱的蹊落,本想再刺他几句,想一想他的本意还是为咱好,换了其他人,哪个做官的会放低架子,自暴隐私来与我们笑谈人生呢?于是不再答腔,低了头只顾吃饭。
“知道了!知道了!羊毛出在羊身上嘛!又不必自己掏钱。少占点、少拿点、多吃点,这不算犯法!况且酒桌上又联络了感情、拉拢了上下级与干群间的关系。”我附和老钱说。
其实我何止是知道,想当初,我也曾如同老钱一样地拿此道精髓如此这般地教导过别人啊!你老钱、王科长天天到老武这儿吃、拿、卡、要,老武亏得起么?老武掏钱了么?他只不过是做个经手,与你二位联络了感情而已。那一笔一笔的账项开支最终还不都变成所谓的力资在你二位笔头下兑现了么?彼此彼此,几位都是心照不宣、聪明绝顶啊!
“我有个朋友,南方的,在内地投资已有几年了。他开的制衣厂就挂靠在劳资名下,我们厂几千人的厂服,包括其他一些大公司的厂服都是在他手上订做。朋友生意现在相当红火,正需要像你这样的人手。从明儿起,你两个不必回木场了,涮标语大概还得二、三天吧?这二、三天够你们忙活的。三天后,你们就随我到制衣厂里上班去。工资嘛一一!我同王科长每月月底按行杂工开条给老武,你们还到老武这儿结帐。至于吃饭的问题,看情况定,厂里和队里哪边方便吃哪边,两边随便吃!老武可不兴扣他们伙食喔!没问题吧?”
“多谢钱处、王科照顾!只要老武同意,我们当然高兴!”我连忙起身,代了我和游子二人谢老钱说。感谢两位领导的同时,我没忘高抬老武。
“那好!那好!只多谢老钱、王科长照顾,二位也总算有点用武之地、不算太委屈了!这样好事,可是多少三亲六眷人托人都找不到的呀!快敬酒!快敬酒!快多谢老钱、王科的抬举和赏识!”
老武受了我的尊重,欢喜得了不得,不但爽快的一口应承,而且一迭连声地替我们向老钱、王科道谢。看来,游子不必再在风雨泥泞中打滚,而我这条瘸腿也有希望康复了。
“好好干!年轻人!会有前途的!”
老钱打着酒嗝,摇摇晃晃站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说。
“我并不想发财,也没敢奢望过什么前途。我只希望能自由自在打一份工;安安逸逸、无牵无挂走自己的路就行了。天生八字土长的命,我只是块流浪的料。但我娘教过我的一句话我却是时刻记着的,她老人家说,‘儿啊!我不盼你比这个好比那个强,也不盼你升官发财,我只盼你不管走到哪,能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我这所说都是真正的肺腑之言。钱财与前途,甚至包括女人,对于我都已失去诱惑。我只想安安静静保持内心那份孤独、自自在在打一份工,然后继续自己流浪的旅程。不管前方是擂石滚木、还是狼谷深渊,我心甘情愿!我甚至疑惑,为什么西部那大沙漠竟没有将我深深活埋了?我是真的希望能像彭加木、余纯顺一样消失于那道地平线的!盗跖长寿而颜回早夭,莫非真应了好人不长命、祸害一千年的俗语?
而说到我母亲,这个时候想起了她老人家,想起了她老人家的教诲,说到动情处,我甚至眼眶湿润、喉咙哽咽。从前,我为什么就没有记住她老人家,记住她老人家这席话呢?而只有在那一场风暴之后,在那一场噩梦之后,我才小心翼翼把它从积满尘垢的心灵深处的旮旯翻捡出来,细细领会其中的含义并当做自己的座右铭。如果我能在少年时知道这句话的份量;在日后的生活中能勤一点琢磨它的内涵,我还是今天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不!我即使不需刻意地磨炼、委屈自己,即使不必像托钵僧一样地清苦自己、洗涤自己,我也能轻易拂拭掉心灵上数得清的尘埃。我即使不能干出惊天动地的事业,我也算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至少是个大写的“人”啊!
老钱离开座位去找洗手间,我也才发觉小腹有些鼓胀,站起来,与王科长一人一边扶住了稍有些力不从心的老钱往屋后走去。尿毕,三个都舒服地耸耸肩,吸口凉气。洗罢手,又回到席位上。我遵老武令,欲劝二位领导再喝二杯,二位坚辞不肯。我亦喝得恰到好处,各人便饮干了各自杯中残酒作罢。老武教自己女人端饭上来,老钱说酒喝多了,吃不了多少,鸡蛋大一坨压压酒就可以了。拔了大半碗米饭给我,老钱端起剩下的一小团,先闻一闻碗上腾起的热气,再夹几粒到口中仔细品味咀嚼一番,闭眼赞道:“嗯!好饭!好饭!这米质量不错!”继问老武,“这米哪买的?这么香!比我家米饭好吃多了!我这次买一袋尽他妈陈米!”
“好吃吧?”老武笑咪咪半询问半肯定的说。“好吃,明天给你们每家送一袋去!我这是今儿刚从老家拖来的新米,几千斤,够民工一个月吃的。”接着就吩咐我和游子:“你们二人明早上工前先到食堂背米,给老钱和王科长一家送一袋去!记住,乖觉点!别让人家知道你们是木场的!”
酒足饭饱,老武女人端上茶来。
吃着茶,抽了几支烟,胡乱闲聊几句。二位领导起身告辞,老武挽留说打几圈牌再走不迟。二位推辞说:“改天吧!改天我们再来约你。今日酒喝过头了,天气不早,回去休息!”
老武不再深留,给他二位每人发了一包“白沙王”,并恭恭敬敬一直送到门口。看二位相携着走了老远,还听得见老武夫妇站在门口客气的喊声:“您二位慢走!小心走好啊!”
老武折身进屋,搓搓手,揉揉脸,骂了句:“他妈的!真冷!”又问他女人:“儿子呢?”
“刚哄睡着了!别弄醒他,明早还要上学哩!”
他那贤惠的女人说着,在围裙上擦擦手,接着就开始收拾残汤剩羹、杯盘狼藉的桌面。我与游子想给她帮手,被她制止了。老武走过去,也不避嫌,在女人脸上亲了一口,说:“老婆!你真好!”女人笑笑,很幸福很满足的微笑。但并未停止她手头的忙碌。
听听录像里打斗正酣,女人刺激的呻吟与喊叫正欢!老武看看表,觉着时间尚早!
“要不、我们到民工院打二手牌消遣消遣去?”老武提议说。半是征询我们、半是征询他女人的意见。
“早去早回!加件外衣,别冻着了!”女人柔柔的说,依旧埋头做自己的事。
老武很听话,加了一件外套,两手分别搂住了我与游子的肩膀一起往民工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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