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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子这一睡,便直睡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中午才满眼眵目糊、睡眼惺松的爬起来。听着他连声不绝的咳嗽与鸣音极重的喘息,看着他满脸绯红、艰难的努力的样子,我摸摸他的额头:
“哇!好烫!快去打针吃药、好好休息吧!赶紧的!”我吃惊而又同情地说
“不!我得去上班!”他一边用毛巾拭着眼睛一边说,“做点事出点汗就会好的!”
“你想死吧你?”我一把将他推到床上,怒冲冲地责备他,“一天不做工饿死了你不成?你看你,都烧到这样了,再不打针吃药,非烧成肺炎不可!你听听你呼吸的声音,看看你咳痰的程度,只差那么一步了知道吗?你现在出去吧!天气这么冷,只要风一吹,你这重感冒就有变成伤寒的可能。‘伤寒转痢症,快快进地坪’,这是一句俗话,到时神仙都难救你知道吗?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一天的工钱是你一个命?一天不做穷死了你?你真需要钱,我做的工把与你行不?”我把游子死死按在床上。我说的那些话中,一半是吓唬,一半是劝慰。
“唉!”他挣脱我手,叹口气,又苦笑笑,“男子汉三十而立呀!我到现在立起了什么呢?一无所有,除了瞎眼的老娘,除了幼小的儿子,我真的是一无所有了!一天满勤才挣十几块,一天不上工倒扣六块,你算算这笔帐,十几块能买些什么?我们一年又能有几个十几块?又扣得起几个六块?我还有儿子,还有老娘需要生活啊!”
他这犟脾气,知道劝他不住,我只得随他。
小八哥一直兴奋地在叫:“游子!起来!游子!起来!------。”
下雪了,好大一场雪。
昨晚傍黑时分还只是撒了几粒冰雹,到了夜间,呼啸的北风便携着鹅毛般的雪花漫天飞舞,铺天盖地而来。这样的夜晚,最是想家的夜晚。各怀心事,愁肠百结的人们卷紧了被子,听见呜呜的狂风一夜都没有止息过。偶尔有小树吹折或屋瓦摔落的“啪嚓”声随风传入耳鼓。只一个夜间,短短的几个小时,所有的房屋、木垛、山峦、田野、树林,都被白茫茫尺来厚的雪被盖了个密不透风、严严实实。
饶是如此,饶是冰冻三尺,雪花盖顶,纸厂、木场的生产却不能停。民工们卸船的、装车的、供生产的,尤其是供生产的,还得照常出工。一大早,老许同老计和老武他舅等一班人已经清扫铁轨和主道去了。
游子、栋伢、刘宗敏等我们一帮卸车的人员穿着缟巾似破破烂烂的雨衣,袖着手,呵着气,跺着脚,猫在避风点的垛巷里抽烟等车。
“喂——!”
我一时心血来潮,走出垛巷,双手在嘴边拢作喇叭状,对着沉寂的群垛和空旷的山岗大声呼喊。
“喂——!”
山岗的回音传送过来,似乎有人对我的呼声给予了热诚的回应。沉寂的雪地里有了一丝生气。
“喂一一喂一一喂一一!”、“喂一一喂一一!”、“喂一一!喂一一喂一一!”
我再喊,其他人也跟着喊。
“喂一一喂一一喂一一!”
山峦与群垛跟我们一样饱含激情的回声。
垛沿沉积的雪帘与冰挂一团团崩落地上,惊起一只灰色的兔子,一蹦三跳,四足齐踹,没命地逃窜而去。镜子般亮晃晃的白雪照花了它的眼睛,它已分不清东南西北,先是往我们跟前跑,看到人影、听到人声,继而折身往河下疾跃。它跑得太慢了,厚厚的雪被阻滞了它的速度。刘宗敏与栋伢想追,又担心机车马上会来,跑出几步后同时放弃了。
“整个木场就像一只凶猛巨大的潜兽!他妈的,你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危险会从这咯吱响的雪被里冲出来咬我们一口?!”游子咕哝着对我说。
“你精神不大好,还是回去休息吧!”我劝他。
他说的是实话,但大清早说出来毕竟有些忌讳。
“休息?男子三十而立!……。”他说。苦着脸。
“一天才十几块,一生能有几个十几块?我都三十零了,男子三十而立,我到如今什么也没有立起来。年轻不拼命,老了想拼都拼不动了。况且我还上有老下有小的要生活呢!”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未等他说完,先抢了他的话,夸张地摊着双手,学着他的腔调说下去。
车来了,大家纷纷冲出垛巷去接车,在弯道处加一把劲,以便借它本来的惯性滑过弯道进入露堆处。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响。飞快挪动的双腿如两把扫帚踢得雪沫纷飞四溅。
“游子!注意了!”
每次停好车,我都特意提醒立于车身对面的游子。连日来,自从他上次回家一趟归队后,我发觉他精神有些反常,注意力总不集中。这样子,是极易出事故的。
“知道了!”
游子答应着,搂起一根材,往肩上蹭了二下,便往生产露台里边走。放材时,他狠命往地上一掼,犹如掼下的不是一根木料,而是他的某个劲敌、某个有着深仇大恨的人。“操你妈!摔死你!”我猜他心底里一定在这样解气地骂着。
露台的木材有一头是必须摆放整齐的,以便每天检尺计算供材与吃材的方数。巨大的掼力使木材反弹起来,险险击中游子的胫骨,又斜斜地滚在了一边。游子很冒火,托起一头送送,丢下来,踢上二脚:“他妈的!不齐!不齐!我教你不齐!”
“游子!你整日恍恍惚惚的,到底跟谁过不去呢?”我问他。
“不跟谁!”
他恢复常态,笑一笑,继续埋头做他的事,但过不多久,他便又故态重萌。
“游子!你到底跟谁过不去呢?谁得罪你啦?”
我继续追问。
“没有啊!”他一愣,像被人看穿了心事似的很不自然地笑笑,“我们掮木,那么每一根木都是欺压我们的敌人,是敌人我就要对他不客气!”他对自己圆满的解释似乎很满意。的确无懈可击。
车上凡抽得动,托得起的木材搂完后,剩下那些架在一起,绞在一堆,抽不动又托不起的大木,就只能二人默契配合,先撂到地上。或某人先托起一头,另一人进肩去掮。当我伸手去扳动木料时,说一声“小心了”!游子答:“知道!”手伸进去,又疾速的收了回来。眼睛却迷离的望着天外某个方向。雪花在头顶飞舞,簌簌扑面而来,沾上眉毛、沾上脸颊,头发、眉毛、胡子全白了,他浑然不觉。他的眼睛里半是愤怒,半是忧郁,并夹杂着一种特别无奈的神情。
“你怎么了?发什么呆、游子?”
“没事没事!来吧!”
他骤然惊醒的样子,伸手去抓我已托起一头的那根圆木。为了让自己的动作与他保持合拍一致,我注意观察着他的反应,只要他不托起来,我决不喊“丢”。可是,连续抓了一次、二次、三次,他却抬手放弃了。
“我的手!我的手一一已失去知觉了!”他说着,用右手去褪那已失去知觉的左手上被雪水、泥污浸染的破手套。
“我自己都不知怎么回事。”他说,“可能就刚才我发愣那一瞬间手底慢了点,被翻滚的木材砸中了!”
他的确不知怎么回事!他正发呆,他正心事重重。他的心中一定有着某个他不想说,或想说却不能说的足以使他心如针扎、痛苦万分的秘密。心无二用,何况是这样重斤重两,动不动就要吃人肉喝人血的粗活计呢?魂不守舍幸而只是如此,人家心神合一、全神贯注、成天提心吊胆的人尚且不得全尸啊!一一活蹦乱跳的血肉之躯,好好儿做着自己的事情在垛下忙活,拆过、未拆过的木垛天崩地裂毫无预兆的一下子垮了,木料如冰山崩塌般压下来,如怒潮席卷般铺开去,任你有孙猴子的斤斗云,又怎跃得出这魔爪般的五指山?听说前年就肉饼一般压扁过几条汉子;失控的材车把一个民工撞飞到五米开外,又碾断了一个民工的双腿,撞飞的民工当即呕血而亡,死于非命。凡此种种,正如游子早上所说,危险如一头凶猛的潜兽,时刻在某个未知的地方觊觎着我们的生命。
手套退下来,赫然看到受伤的是食指与中指二个指头。食指尚无大碍,正由红变紫,指头肿胀得如一粒饱满硕大的葡萄。中指却伤得不轻,指甲脱了,指背连皮掉着一块肉,触目只是白森森的指肉与指骨,犹如白切鸡块一般的碜人。
“疼吗?动一动看!”我说。
“没知觉,动不了!还好,没报销就成!”他惨笑一声,忽又抬头望天,“不知前生作了什么恶,让我今生受折磨。他妈的!老天爷为什么不让我一梦终死掉?活阳世上遭罪呀!”他咬牙切齿,“真难受!为什么不死掉?”
“快去医院吧!”我拽住他那只好手。
“不用!”他说。抖抖索索点燃一支烟,吸着。又用舌头舔净伤处的树皮和泥渍,吸吮着伤口。他那形象使我想起一种受伤后躲在角落里一声不响遍舔自己伤口的忠实的动物。他把脱掉的那块肉覆回原处,把伤口两端皱起的皮往口子上擀一擀。血,开始流了出来。一滴,二滴,越流越多,越流越快,洒在洁白的雪地上,染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艳红。我帮他把手举到高于肩部的位置,他将烧过的烟灰磕在伤口上,掐灭烟火,把剩下的烟丝剥出,一并按到伤口,用烟盒的锡箔纸包住,我从自己衣袋上撕下一块布帮他包扎好,他重新将手套进了那只湿漉漉脏兮兮的手套,我连阻止一声都来不及。——他还想逞强继续他的工作哩!
但是,他还怎么工作?他还怎么能工作呢?没有知觉的时候,他有力无处使。现在,血既然流了出来,知觉也就渐渐的恢复,十指连心啊!他只感到一股钻心般的疼痛,痛得他直冒冷汗,直想在雪地上打滚。淤黑肿胀得像萝卜似的食指温度急剧上升,有一种炭火烧烤、直要爆裂的感觉。为了降低温度,缓解痛苦,他脱掉手套,抓一把雪敷在手指上。
“如果你还想保住你的手,不想让它发炎或者报废,你就马上跟我到医院去!”
我用了极严厉的语气朝他吼,并且拉了他马上就走。
“我没钱!”他说,“正如某个人说的,我是个穷鬼!我没钱,我只是个穷鬼!”他说,说这话时,我看到他眼里有晶莹的泪光闪动。
“走!你没钱,我有!”我说,也许我只是从字面上了解了他刚才话中的含意。“而且我们还可以慢慢再想办法!一个大活人能给尿憋死不成?”
他信了我的劝告,驯驯服服的跟我走了。但是,刚刚走到宿舍区时,他又一把甩开我,再也不肯往前行一步。
“我自己的伤口,我自己的痛,别人能管得了吗?这都是我自愿的!我宁愿痛死,宁愿它发炎溃烂,烂掉整个手指、烂掉整条胳膊、甚至搭上整个性命!我不要你管!不要任何人管!总之,我愿意!我咎由自取!我喜欢!我乐意!我渴望一死了之!”他说,疯狂诅咒着自己,似在发泄着一种愤怒,一种很深很深的积怨。
“好!我不管你!你死去吧!”我说。平静地看着他,“不过,你不要过于激动,先听我说几句话!你死了、你自己倒好,一了百了!可你仔细想过没有?你死了,你那瞎眼的老娘怎么办?你那幼小的儿子怎么办?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你任意毁伤自己的身体,你不痛、你无所谓!可你的母亲、生你养你的母亲,她不担心、她不心疼吗?你替你的母亲和儿子想过没有?你不要自私地以为你的身体和生命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你哪有资格去死?死,一一的确是件很容易的事,但只有弱者和最愚蠢的人才会想到死。蝼蚁尚且贪生!生命属于任何人都只有一次,生存、生活才是件多么艰难的事情!有种,你就保重好身体,在这世界上好好地、开开心心地活着!千万不要想到“死”这个字!再说,你要死了,你的小八哥可没人帮你喂。你废了,你家里的老的、小的、可没人代你照顾。莫非,你还真想让你瞎眼老娘服侍了你儿子还来服侍你这个废物吗?你还真想让白发人送黑发人、让你儿子成为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儿吗?”说着说着,气不打一处来,我一巴掌照他脸上狠狠的抽将过去,“你以为你的死能有什么价值吗?无非是亲者痛仇者快而已!难道有什么天大的委屈、天大的烦恼和痛苦就不能当你的亲人、朋友吐出来?屁大点事就把你这百八十斤带把的爷们压垮了、变成孬种了吗?”
“打得好!”他抚摸着自己的脸颊,安静下来,并惭愧的低下头去。忽一抬头,他问道:“你知道什么叫痛吗?你体验过痛的滋味吗?”
“没有!”我答,“像你刚才那样,痛得麻木了,就不知道痛了!我不知道我经历过的痛是不是应该叫痛?如果有一天,当你深爱的人却离你而去;你平日视为兄弟的朋友关键时刻却从背后捅来狠狠的一刀;你原本拥有的幸福却在瞬时间化为乌有,等等等等。但是一一,”
我话锋一转,语气尖厉,眼睛直直地盯视着他,“我知道,一一真正的痛,人生最大的彻骨的痛,莫过于心痛!说不出的痛,才是真正的痛!真正的伤,人生最深最难愈的伤,不是身体的伤,而是心灵的创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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