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怀瑾听到那句“你倒是聪明”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点了一把火。
他没等笑三笑再开口,噌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外冲。笑三笑坐在床板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意外——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要么跪地磕头,要么战战兢兢,没有一个像这小子一样,听到一句不咸不淡的夸奖就像屁股着了火。
秦怀瑾冲到街上,先找的是牙行。他塞给牙人一把碎银:“给我找几个人,干活利索的!扫院子、补屋顶、糊窗户、修院门!”牙人收了钱办事倒也快,不到半个时辰就领了三个短工过来。一个中年妇人,两个精瘦汉子,手里提着扫帚、瓦刀和一卷草席。秦怀瑾领着他们回到小院,指着正房和偏房:“正房窗户全糊新纸,偏房的也糊上,屋顶漏雨的地方补一补,院子里的杂草全部清掉。”
他自己也没闲着。翻了翻牙人带过来的旧物,从杂货摊上买了两口陶锅、一把铁勺、一只粗瓷碗,又买了几块生姜、一把葱、一小罐油、一包粗盐。路过肉摊的时候切了半斤羊肉。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短工们已经干开了。中年妇人在扫院子,两个汉子一个蹲在屋顶补瓦,一个在拿草席糊偏房的窗户。秦怀瑾站在天井里环顾了一圈——扫过的地面露出青砖本色,破洞的窗户蒙上了新纸,歪斜的院门被汉子用粗钉重新固定了半边。虽然还是旧,但有了人住的样子。
他搬出那两口陶锅,在院子角落里用几块石头搭了个临时灶台。肉下锅之前用姜片和粗盐揉了半晌,又加了几粒花椒。油热了,姜片爆香,肉片下去滋啦一声响,腾起一股白烟。片刻之后揭开盖子,那股香味顺着风飘了满院子。
秦怀瑾把炒好的肉盛进粗瓷碗里,又烫了两张干饼,端着碗走到偏房门口,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师傅,吃饭。”
笑三笑坐在偏房那张木板床上,看着他端进来的碗。碗里的肉片泛着油亮的光泽,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香味钻进了鼻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动作微微顿住。搁下筷子,抬起头看着秦怀瑾:“饭菜真不错,比酒楼好吃多了。老夫活了这么久,主动找上门来要拜师的人,你是第一个。”
“那说明我比别人聪明。”
“也说明你脸皮比别人厚。”
“脸皮厚才能拜到好师傅。”秦怀瑾理所当然地说,“我这是优势。”
笑三笑轻轻哼了一声。他又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放下筷子,看着秦怀瑾:“你想学什么?”
“你会什么我就学什么。”
“老夫会的很多。医术、卜算、阵法、武功、风水、星象、炼丹。”笑三笑的语气不咸不淡,“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打算学哪个?”
“全学。傻子才要选。”秦怀瑾又重复了一遍,“我是天才,学什么都快。”
笑三笑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片刻之后他站起来走到偏房门口,推开木门,看了一眼天井,回头说了句:“出来。”
秦怀瑾跟出去。笑三笑站在天井中央,偏头示意秦怀瑾站到自己身边。秦怀瑾走过去站定。
笑三笑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沉:“你知道这方天地为什么有人能飞天遁地、寿元绵长,有人却一辈子只是个凡人吗?”
秦怀瑾摇头。
“因为灵气。”笑三笑说,“这方天地有灵气,肉眼看不见,但它无处不在。那些名山大川、洞天福地之所以被大门派占据,就是因为灵气比别处浓郁十倍百倍。人在灵气充足的地方修炼,事半功倍。在灵气稀薄的地方,练一辈子也摸不到门槛。”
他伸出手,枯瘦的指尖在空气中缓缓划了一圈:“练武之人,第一步是引灵气入体。把天地之间的灵气纳入经脉、化为己用,这就是真气。真气在体内运行,滋养筋骨、打通窍穴、强化五脏。真气越深厚,人的体能、速度、力量、感知就越强。练到深处,一拳开碑裂石、一掌断江分海、一念之间剑气横空——都是真气外放的结果。”
秦怀瑾听得眼睛发亮。
笑三笑接着说:“武学一途,从低到高,分后天、先天、宗师、大宗师、天人、神人。每层又分初、中、后三阶,共六层十八阶。后天三阶,靠的是引气淬体,筋骨渐强。到了先天,真气外放,剑气掌风皆可伤人。宗师之境,真气成罡,刀剑难入,踏空而行。大宗师,举手投足引动天地之力,一人可当千军。天人,一念之间山川变色。至于神人——”他顿了一下,“超脱天地规则,寿与天齐,这方天地已经困不住他了。”
“我现在什么境界?”
“你现在连后天的门槛都没摸到。”笑三笑实话实说,“你的经脉是通的,但常年不练,河道干涸淤堵。等老夫替你打通经脉,你再开始引气入体。”
他伸出手指在秦怀瑾眉心一点,一股温热的气流灌入脑海——密密麻麻的经络图、穴位名称、经脉走向、行气路线,一幅完整的人体经脉图谱印了进去,清晰得像刻在脑子里。
“看得清吗?”
秦怀瑾闭着眼在脑海里翻了一遍图谱,每一个穴位、每一条经脉都清清楚楚,甚至能数出穴位之间的路径长短:“看得清。”
“看一遍就记住了?”
“嗯。”
笑三笑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抬手在秦怀瑾小腹往下三寸的位置按了一下。一股滚烫的气流猛地灌入经脉,像烧开的水顺着河道一路往上冲——小腹、胸口、双肩、双臂、指尖、后背、头顶,那股热流走遍了全身每一条经脉,把干涸的河道硬生生冲开了。秦怀瑾浑身猛地一震,后背衣料瞬间被汗水浸透。
“经脉通了。经脉图也记住了。”笑三笑收回手指,“老夫传你一套功法——《玄元归一诀》,共九层。”
“第一层引气入体,聚真气于丹田,对应后天初期。第二层真气盈满,贯通四肢百骸,对应后天中期。第三层气凝成罡,罡气护体、刀剑难入,对应后天后期。第四层罡化为势,挥手之间气浪如潮,对应先天初期。第五层势凝为域,方圆十丈尽在掌控,对应先天中期。第六层域化为界,一念之间天地变色,对应先天后期。第七层界破虚空,破碎空间、瞬息千里,对应宗师初期。第八层天人合一,与天地同呼吸,对应宗师中期。第九层玄元归一,返璞归真、万法归一,对应宗师后期。宗师之上的路,等你到了自然知道。”
笑三笑伸手再次点在秦怀瑾眉心,玄元归一诀九层的心法口诀、行气路线、修炼法门全部烙了进去。“去正房打坐,把第一层的行气路线走一遍。能引气入体就算入门。”
秦怀瑾二话不说,转身进了正房,在床板上盘腿坐下,闭眼沉入脑海中的心法口诀。他按照第一层的行气路线,把意念沉到丹田,尝试感知天地之间的灵气。起初什么都没有,他不急,稳着心神,让意念沿着经脉图上的路径慢慢走。第一圈,什么感觉都没有。第二圈,小腹微微发热。第三圈,那股温热开始沿着经脉往上游走。第四圈,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从头顶百会灌入,顺着任督二脉一路下行,在丹田汇成一团温热的气旋。灵气入体了。
一个时辰之后,那团气旋已经稳定地在丹田中旋转,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它微微跳动。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一层极淡的温热感。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比一个时辰前轻快了不少。重新坐下,开始第二层的行气路线。真气从丹田涌向双臂、双腿、后背、头顶,全身像被温水浸泡着一样舒展开来。又是半个时辰,四肢百骸全被贯通了。
他没有停,开始第三层——气凝成罡。把丹田的气旋猛地压缩到极致,然后向外扩张。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体表炸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包裹住了全身,像穿了件无形的铠甲。又走了两遍,罡气越来越凝实,护住全身每一寸皮肤。
从开始打坐到这一刻,正好两个时辰。
秦怀瑾站起来推开正房的门走进天井。笑三笑坐在偏房门口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凉水,看见他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定住了。他放下碗站起来,枯瘦的手指按在秦怀瑾手腕上探了一息,又按在丹田处探了一息。收回手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后天三层?”
“嗯。”
“两个时辰?”
“嗯。”
笑三笑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你方才说你是天才,老夫以为你在说大话。”
笑三笑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偏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把剑,一柄大刀。剑一看就非凡品,刀看起威风凛凛。
“师傅,这是哪里来的刀剑啊。”秦怀瑾好奇的问到。
“不要管那么多,还学不学啊。”
“学啊,必须学。”秦怀瑾立马说到,怕他后悔一样。他在想,还是自己聪明,拜这个老怪物为师,就知道他好东西多。我真聪明。
他把刀剑一起递过来:“刀法叫《裂风十三斩》。第一式,破锋。”
他拿起那柄刀,随手一抖。刀光从鞘中弹出的瞬间,秦怀瑾感觉到一股凛冽的气浪擦着自己的耳侧掠过。三丈外的院墙墙角上,一块拳头大的凸起石棱无声无息地脱落下来,落地时碎成几瓣。切口平整得像被利刃切开的豆腐。刀气擦过地面,青砖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沟痕。
“收刀也是招式。刀在鞘里的时候,势就已经在了。”笑三笑收刀入鞘,动作慢了一些,把整个出刀、挥刀、收刀的过程拆成了五步,每一步的刀尖角度、手腕转幅、真气运行的路线都清清楚楚。
秦怀瑾的目光跟着他的刀尖走了一遍,然后闭上眼,脑海里把整个过程重新过了一遍,每个动作的起落转折、真气如何从丹田涌到右臂、如何从刀尖透出——全部像慢放的画面一样清晰。“看清了。”
他接过短刀,深吸一口气,拔刀,挥出。刀光闪过,墙角断口的旁边又多了一块新的切面,深度比笑三笑那刀浅了三分,但位置和角度分毫不差。秦怀瑾收刀入鞘,动作不如笑三笑丝滑,但招式和节奏一模一样。
笑三笑沉默了两息,把铁剑抽出来扔给他:“剑法叫《九转玄元剑》,九式对应《玄元归一诀》九层。第一式,断水。剑走轻灵,以气御剑,不以力胜。”
他手腕一转,铁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身忽然震颤起来,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秦怀瑾看见剑尖附近有一缕极细的白光闪烁了一下,像水面掠过一道月光,无声无息地没入院墙。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墙角那株枯树的树干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切痕,整棵树从中间分成了两半,上半截缓缓滑落,断口光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秦怀瑾接过剑,深吸一口气,手腕一转,剑尖震颤着平平刺出。虽然没有那道白光,但剑身带起的气流把地面上几片干枯的叶子切成了两半。他又走了一遍,剑尖震颤得更稳,叶片落地的时候直接碎成了四瓣。
“拳脚。”笑三笑把刀剑收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夫传你一套——《碎星掌》。一共九式,掌掌碎星,以势压人。”
他双掌一错,在窄小的天井里走了一套掌法。起初看着慢,但秦怀瑾发现他的脚底根本没有踩实,每一步都像贴着地面滑过去,两只手掌翻飞之间带起的气流把地上的落叶卷成了一圈。最后一掌推出的时候,掌风扫过院墙,墙面上刷的一层泥皮整片脱落下来,露出里面的土坯。地上多了一个浅浅的掌印,青砖凹陷下去半寸,边缘却光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秦怀瑾站到天井中央,双脚分开,双掌一错。他把那套《碎星掌》从头到尾走了一遍,身形和步法虽然不如笑三笑轻盈,但每一招的位置、角度、节奏全对。最后一掌推出去的时候,墙面上又多了一块泥皮脱落下来,虽然面积比笑三笑那掌小了不少,但位置分毫不差。
“轻功,叫《踏虚九步》。”笑三笑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像被风吹起来一样横移了三丈,落在院墙的另一侧。他脚底离开地面的时候,秦怀瑾看见他脚尖下方的青砖上连灰尘都没有扬起。“脚不着地,身不沾尘。真气提在胸口,意念落于足尖。你试试。”
秦怀瑾深吸一口气,把丹田的真气提到胸口,意念沉到足尖,学着笑三笑的样子脚尖一点。他整个人猛地窜出去一丈多远,落地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踩过的地方——青砖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鞋印。“……真气太多了。”
笑三笑看着那几片在空中打旋的落叶和地上那道浅浅的鞋印,沉默了很久——活了几千年,见过无数天才,但“看一遍就学会”到这个程度的,他头一次遇到。他低头看了看那柄刀,又看了看秦怀瑾,最后只说了一句:“以后老夫教你新东西,慢下来拆三遍,你一遍就够了。”
秦怀瑾咧嘴笑了一声。
笑三笑转身进了偏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泛黄,边缘卷了毛,随手扔过来:“老夫年轻时抄的医书,上面记的东西你翻翻就知道了。”
秦怀瑾接住册子,翻开第一页——蝇头小楷写的是人体经脉全图,每一根经脉的走向、分支、交汇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注着“此脉若断,真气逆行,三日必亡”之类的批注。他往后翻了几页,看见几幅人体穴位图,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个穴位的功效和刺入手法。再往后翻,是各种伤药的配伍和炼制方法——续骨膏、接筋散、化瘀丹、金创散、活脉汤、归元丹……名字看着普通,但配料表里有几样东西他听都没听过,什么“百年朱砂”“玄龟血”“七叶灵芝”。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方子,字迹比前面潦草,写着“续命丹·老夫自创”,下面一行小字:“非经脉尽断者不可用,用完需静养三日,真气自行修复。”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了笑三笑一眼。这哪是什么“常见的伤药方子”?这他妈是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亲手整理的武学医典,随便一张方子流出去,大概能让整个风云世界的江湖抢破头。他把册子揣进怀里:“谢师傅!”
“不用谢,这是房租。”笑三笑转身回了偏房,门关上之前,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刀法和剑法练熟之前不许睡觉。”
秦怀瑾站在天井里,左手握着那本医书,右手先拿起了那柄短刀。拔刀、挥出、收刀。劈出去,收回来。那道破空声从最初的微弱变得越来越清亮。他练了几百次,直到那股真气从丹田顺着右臂直达刀尖,每一刀劈出去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
然后他把短刀放下,拿铁剑——手腕一转,剑尖震颤着平平刺出。反复刺出、收回,剑尖前方一尺的空气里偶尔闪过一道极淡的白光,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他知道那道光正在变得越来越凝实。
练完剑,他把铁剑靠在墙角,又走了一遍《碎星掌》,掌风从最初只能吹动几片叶子,到后来一掌推出去墙面上多了一道清晰的印痕。
最后他开始练《踏虚九步》,脚尖一点窜出去一丈多,落地时依然踉跄,但比第一次稳当了许多。他站在天井里把那九步步法从头到尾走了三遍,到第三遍的时候,脚尖点地窜出去已经能稳稳落地,青砖上留下的鞋印比之前浅了不少。
练了不知多久,天黑了又亮,亮了又暗。他终于收了手,推开院门出去。笑三笑的偏房门关着,他没有打扰,穿过无双城午后的土街,在城门口买了两张干饼揣进怀里,沿出城大路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在一片矮树林里靠着一棵老树坐下来,确认四周无人,闭上眼沉入脑海深处那扇门。
熟悉的眩晕涌上来。再睁眼的时候,他坐在自己屋里的床边,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正浓,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灯芯烧短了半截,但看油面下降的程度,最多过去了一个时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掌心被刀鞘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虎口被剑柄磨得发酸,怀里那本医书还在,干饼也还在。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丹田里那团气旋还在缓缓转动,罡气护体的感觉还留在身上,每一根骨头缝里都像灌了温水一样舒坦。
风云世界十个时辰,大唐才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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