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1986年夏天，暑假来临。
苏星辰本来不打算回苏州，可宋莹电话里说起棉纺厂效益越来越差，各类福利全部取消，厂里甚至拿一部分布匹抵扣工人工资。
担心宋莹为此日日焦虑烦心，苏星辰便决定动身回来一趟。
刚到家梳洗一番，喝上一口水，庄超英就急匆匆找上门。
“星辰，有件事想请你帮帮忙。”
庄超英和苏星辰交情比不上与林栋哲的，可毕竟做了多年邻里，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庄老师，你讲。”苏星辰坦然应下。
他本就习惯直来直去，再者庄超英虽说处理家事糊涂，对待邻里旁人向来厚道，对方遇到难处，他愿意听一听。
“星辰，你也清楚，向鹏飞住在我家，他母亲原本指望他在苏州接受好教育，将来考上大学。
可鹏飞心思全都不在书本上，照现在的成绩，高考基本没有指望。
前阵子他倒卖水产，被相关部门扣押，最后还是他舅妈出钱把人赎回来。
好话歹话我都说尽了，骂也骂过，实在是恨铁不成钢。
我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想请你帮忙劝劝他。能不能考上暂且不论，起码学习态度要端正过来，总要努力试试吧。”
庄超英愁眉紧锁，看得出来是真的为向鹏飞操碎了心。
原来是这件事。
苏星辰爽快应下，对别人指指点点，他本就十分擅长且喜欢。
他叫林栋哲去把向鹏飞喊过来，三人一同去往李一鸣的小卖部。
外面烈日炎炎，苏星辰进店先买了三根棒冰，人手一根解暑。
大中午的，外面热得要死，店里生意冷清，没有别的顾客，只有李一鸣守着柜台。
苏星辰啃着棒冰，不急着说教，示意两个少年坐下，随意起个话头：
“鹏飞，我上午刚回苏州，就听说你倒卖水产被扣下的事。”
向鹏飞神色颓丧，低头点了点头。
“怎么想起做这个？”
对着年纪相仿的苏星辰，向鹏飞也没有扭捏遮掩：“我就想挣钱。”
“可明年就要高考，赚钱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以我的底子，考大学希望渺茫。不如早点出来闯。你看一鸣哥，没有读大学，现在挣得比大学生还要多。”
柜台后的李一鸣连忙摆手：“鹏飞，话可不能这么讲，我不过勉强养家糊口罢了。”
坐在一旁的林栋哲心里暗自认同这番话，可他记得苏星辰今天是来劝向鹏飞读书的，便死死忍着，没有插话。
苏星辰看向向鹏飞：“你这是拿幸存者偏差看待事情。”
“什么叫幸存者偏差？”林栋哲没忍住，举手打断苏星辰。
向鹏飞、李一鸣也一脸疑惑，都没听过这个说法。
苏星辰扫了三人一眼：“瞧见没有，读书少的弊端就来了，连别人说的道理都听不明白。就拿鹏飞刚刚说的事举例。
一鸣哥没读大学，收入却比读过大学的舅舅高，这只是少数活下来成功的例子。
你却看不见绝大多数没读过大学的人，都在底层苦苦挣扎。而绝大多数有知识有技术的人生活的不说富足，但稳定。
而且一鸣哥能抓住机会，吃的是时代改革的红利。如果不放开私人经商这口子，他日子只会过得更艰难。
国家正在变革，最先敢下水闯的一部分人赚到钱。
而最先下水闯的人一般都是活不下去的那一批人，这些人未必读过多少书，胜在胆子大敢闯，没有退路。
但他们只是抢先一步。等以后大批有学识的人看到这批人有人闯荡成功了，就会纷纷下场，这批人有学识、有本钱、有人脉，很快就能赶超第一批人。”
苏星辰稍作停顿，继续往下说。
“还有一点，赚钱的方式完全不一样。
很多没文化的人发财，拼的全是体力，赚的是辛苦钱。就像一鸣哥早年摆地摊，起早贪黑，风吹日晒，还要躲着纠察队，挣的全是血汗钱。
摆摊入行门槛低，抢占先机就能获利，等到越来越多人涌入，利润自然越压越薄。
一鸣哥脑子活络，最早摆摊，又率先开起小卖部，占住先机才能挣到钱。倘若他再去深造学学经济，赚的就不止这点辛苦钱。”
李一鸣深有感触点头：“星辰说得实在。最开始摆摊收益确实可观，后来干这行的人一多，就只剩下辛苦钱。
我不想常年在外风吹雨淋，才盘下这间小卖部，不求大富大贵，够养家就行。”
“有学识的人赚钱依靠知识，不用那么劳累，回报还更高。
拿我来说，周末去天安门、故宫给外国游客做导游，两三个小时，就能挣两三百块，省力收入还高。
再说做生意，想要真正做大做强，单凭小聪明远远不够，离不开知识支撑，不然也不会设立经济这门学科。
所以鹏飞，高考读大学这条路，不该轻易放弃。”
向鹏飞久久沉默，脑子里反复琢磨苏星辰说的一番道理。
道理他听得懂，心底却依旧笃定自己可以闯出一番事业，早点挣钱，把父母接出苦地方。
他抬起头，坦然说出自己的想法：“星辰，你讲的我都听懂了。
但我还是想早点出来做生意赚钱，我有把握能干出模样，早点把我爸妈接到这边来生活。”
苏星辰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你觉得你母亲缺的是钱？那我问你，二选一，你母亲是盼着你读大学，还是盼着早两年离开贵州那个山沟沟，你觉得她会选哪一个？”
林栋哲想都不想脱口而出：“那肯定是希望鹏飞上大学啊。”
柜台后的李一鸣也跟着劝说：“鹏飞，道理是这样。
你母亲当初为了让你留在苏州读书，甚至下跪求人，让你上大学都是她的执念了，这是以后你有再多钱，也弥补不了的。
我是实在考不上，但凡有机会，我也愿意去读大学。”
“话就说到这里，你自己好好掂量。”苏星辰站起身，又从冰柜拿了一大把棒冰，准备带回院子分给众人。
回到林家，把一袋子棒冰递给宋莹。
宋莹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样，劝通没有？”
苏星辰对着她比了个OK手势。倘若听完这些依旧不肯踏实读书，那旁人再怎么劝也救不了。
宋莹放下心，拿着棒冰去往庄家分给院里的孩子。
苏星辰回屋午休。
坐了一天一夜火车，下车之后也没歇口气，先忙着开导向鹏飞。
不用承担后果，只管指点别人的人生，这种体验非常棒，他心里暗自感慨，大概是活得太久，渐渐染上了好为人师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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