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里也没了长辈式的温和。
林晨站起身，绕过长桌，来到他面前。
“那就向警察同志好好解释。”
“别紧张。”
林晨伸手替他扶正歪掉的领带。
“也别抖。”
“这么多老朋友看着呢，不体面。”
张景怀看着近在咫尺的年轻面孔。
林晨眼里没有得意。
甚至还带着一点温和。
越是如此，他心底越凉。
“我可以把钱退回来。”
张景怀抓住林晨的手腕。
“所有钱，一分不少。”
王峥上前半步。
林晨摆手制止。
张景怀越抓越紧。
“我在集团还有百分之零点八七的股份。”
“我把股份也给你。”
“无偿转让，全给你！”
林晨看了一眼被抓住的手腕。
“张叔，您先松手。”
张景怀像触电一样放开。
他嘴唇发白，额头的汗沿着太阳穴流进衣领。
林晨替他拍了拍西装袖口。
“有事坐下来谈。”
听见这句话，张景怀眼中骤然生出希望。
“能谈。”
“什么都能谈！”
张景怀被噎得半天没接上。
林晨靠向椅背。
“况且，您不是一直说，等我身体恢复，就把完整的盛华交还给我吗？”
“现在我来接了。”
“您应该高兴才对。”
张景怀脸上的肌肉轻轻抽动。
高兴？
他现在恨不得把这张桌子砸了。
可他不能。
国企股东代表都在。
公司内部董事也在。
林晨的手续挑不出任何问题。
硬闹，只会让自己更难看。
张景怀压低声音。
“小晨，你突然接手这么大的集团，不可能管得过来。”
“这里面的水很深。”
林晨手指轻敲桌面。
“没关系。”
“我年轻，淹不死。”
“倒是张叔年纪大了，得小心脚下。”
张景怀盯着他。
病房里那个无助、茫然，把所有信任都交给自己的少年，仿佛从没有存在过。
一周。
仅仅一周。
林晨办完股权继承，联络法人股东，避开集团法务部，秘密发出会议通知。
每一步都踩得极准。
自己却在做什么？
换办公室。
安插亲信。
忙着把集团的煤炭低价转给小舅子。
他甚至想过，等林晨出国后，先给这位“少东家”买一套海外豪宅，再安排几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最好让林晨沉迷酒色，几年都想不起国内还有一家公司。
现在看来，那些盘算就像一场笑话。
不是林晨突然变聪明了。
他从醒来的那一刻，就在演。
张景怀脑中闪过病房里的一幕幕。
那声依赖十足的“张叔”。
那句“我只信您”。
还有林晨毫不犹豫交出集团经营权时的无助表情。
全是假的。
他故意放权，只为让自己放松警惕。
自己偏偏信了。
不只信，还在最短时间里把手伸向了集团资产。
张景怀嘴唇发干，伸手去拿茶杯。
杯子刚碰到手，会议厅大门再次打开。
几名穿着制服的经侦警员走了进来。
为首的中年警员环视会场。
“请问，哪位是张景怀？”
茶杯从张景怀指间滑落。
砰！
瓷杯砸在桌面上。
茶水四溅，顺着桌沿滴落。
没人出声。
几乎所有目光都落在张景怀身上。
为首警员已经得到答案。
他走到张景怀面前，出示证件和相关法律文书。
“张景怀，我们是晋阳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
“你涉嫌利用盛华煤业集团副总经理职务，伙同他人侵占、倒卖集团资产。”
“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张景怀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不可能。”
他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警员取出手铐。
“请你配合。”
张景怀猛地抬头。
“不可能！”
这一声几乎破了音。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向后翻倒。
“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是盛华的总裁！”
“这是商业纠纷，不是刑事案件！”
为首警员神色不变。
“你已经涉嫌职务侵占，涉案金额巨大。”
“相关证据，我们已经依法调取。”
张景怀呼吸急促，扭头看向林晨。
林晨仍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手边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茶。
平静得有些刺眼。
“是你？”
张景怀抬手指着林晨。
手指抖得厉害。
林晨看了一眼那只手。
“张叔，别抖。”
“有话慢慢说。”
“你！”
张景怀向前冲了半步。
王峥立刻上前，挡在林晨身侧。
他没有摆出攻击姿势，只是站在那里。
张景怀硬生生停住。
王峥的眼神告诉他，再往前一步，后果可能比戴手铐更疼。
林晨抬手，让王峥退回去。
“张叔，警察只是请您配合调查。”
“如果您问心无愧，很快就能回来。”
“我相信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这话太耳熟了。
几天前，张景怀在病房里也用类似的语气安慰过林晨。
如今一个字一个字还回来，像细针扎进肉里。
张景怀眼前发黑。
“你早就知道。”
“你知道我和庆勇的交易！”
林晨眉梢轻抬。
会议厅里，有人悄悄吸了一口凉气。
为首警员看向同事。
旁边的年轻警员立刻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张景怀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他猛地闭上嘴，嘴角开始发颤。
林晨双手交叠。
“我什么都没说。”
“您倒是很诚实。”
张景怀身体晃了一下。
近一周，他刚刚坐上临时总裁的位置，集团各部门都在争相示好。
煤矿负责人听话。
销售公司配合。
财务那边虽然拖了两天，最后也放了款。
权力带来的快感，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盛华已经是他的了。
于是，他授意销售公司将数万吨优质煤炭标记为高灰分矿渣，再以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出售给小舅子陈庆勇控制的贸易公司。
转手一卖，单笔利润就是两三千万。
他原本以为，等自己彻底掌控集团，再把账目补平即可。
这是煤炭行业里常见的玩法。
说白了，无非是把左口袋的钱塞进右口袋。
问题在于，那两个口袋都不是他的。
更要命的是，陈庆勇被经侦找上门后，连一个上午都没撑住。
账本、合同、银行流水，全交了。
姐夫？
姐夫哪有减刑香。
警员上前一步。
“张景怀，请你配合。”
冰冷的手铐在灯光下反着光。
张景怀看着那副手铐，双腿止不住地颤。
一下比一下明显。
他想扶住桌子，手掌却从湿漉漉的桌沿滑开。
“林晨。”
“这件事可以解释。”
他不再喊小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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