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顾不上旁人的目光,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扑通一声。
赵永年手里的钢笔掉了。
刘庆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刚才还以总裁自居的人,此刻跪在一个十八岁少年面前。
这一幕实在太过荒诞。
张景怀抓住林晨的裤脚。
“林晨,看在我跟了你父亲二十年的份上,放我一次。”
“我是一时糊涂。”
“那几笔煤炭交易还没全部结算,集团损失可以追回来。”
“我把名下房产、存款、股份都给你。”
他膝盖向前挪了半步。
“我以后离开晋省,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求你。”
“求你给我一条活路!”
说到最后,张景怀竟然开始磕头。
额头撞在地毯上,声音发闷。
一下。
又一下。
林晨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张叔,您这是做什么?”
“快起来。”
张景怀死死抓住他的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绳子。
“你答应我。”
“只要你撤案,我马上签股份转让协议。”
林晨叹了口气。
“您误会了。”
“发现异常交易后,集团法务只是依法报案。”
“现在案件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不是我说撤就能撤。”
“何况这么大的金额,我若私下包庇,怎么向各位股东交代?”
旁边的小股东们纷纷把视线移开。
没人愿意接这口锅。
张景怀眼中的希望一点点熄灭。
林晨扶着他的手臂,语气依旧客气。
“我相信您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进去以后好好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
“集团的事,不劳您费心了。”
张景怀终于听懂。
林晨从头到尾都没准备放过他。
那些客气话,只是在给他的绝望多加一层包装。
林晨松开手。
张景怀瘫坐在地。
两名警员上前,把他架起来。
咔嚓。
手铐合拢。
冰冷的金属贴住手腕,张景怀最后那点侥幸也被锁死。
他被警员带向门口。
走到林晨身边时,脚下忽然停住。
“你是故意的。”
张景怀喘着粗气。
“医院里,你全是装的!”
“你故意让我接手集团,故意让我放松警惕。”
“你早就在查我!”
林晨没有回答。
张景怀猛地挣扎起来。
“林晨!”
“你才十八岁,你怎么可能有这种心机?”
“你这个笑里藏刀的小畜生!”
两名警员用力控制住他。
“老实点!”
张景怀被架着往外走,皮鞋在地面拖出两道凌乱的痕迹。
“林晨,你连你爸的老兄弟都算计!”
“你不会有好下场!”
“我等着看你怎么把盛华败光!”
声音穿过走廊,越来越远。
会议厅里没人动。
林晨低头看了一眼裤脚。
那里被张景怀抓出几道褶皱。
他慢慢抚平,重新回到座位。
“抱歉,让各位见笑了。”
“张先生刚刚经历大喜大悲,精神状态不太稳定。”
刘庆海眼角抽了抽。
上午还是总裁,几分钟后成了犯罪嫌疑人。
这何止是大喜大悲。
搁谁身上都得死机。
林晨看向集团内部的一众高管。
“在座各位,都是盛华的骨干。”
“张景怀涉嫌犯罪,是他个人的事。只要大家认真履职,公司不会因为一两个人出现问题,就否定所有人的贡献。”
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
林晨停顿片刻。
“当然,集团近期的异常合同,还是要查。”
刚松开的那口气,又被众人悄悄吸了回去。
赵永年拿起茶杯,手抖得杯盖直响。
刘庆海看了他一眼。
“老赵,冷?”
赵永年瞪着眼。
“空调开得低,不行啊?”
刘庆海把自己的外套递过去。
“披上。”
“别冻出响儿来。”
赵永年没接。
他现在恨不得把茶杯扣在刘庆海脑袋上。
林晨把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没有追究。
“今天的会议先到这里。”
“集团各部门负责人回去后正常工作。新的管理安排,会由董事长办公室另行通知。”
椅子拖动声接连响起。
众人起身告辞。
赵永年走到门口时,犹豫片刻,又折返回来。
“林董。”
称呼改得很快。
快得近乎丝滑。
“我向您汇报一下。”
“张景怀上任后,集团生产条线的几项调整,我其实一直持保留意见。”
林晨看着他,没有接话。
赵永年额头又开始冒汗。
“有些文件虽然有我的签字,但具体执行是张景怀强行要求的。”
“我当时也是为了集团稳定。”
刘庆海站在门边,忍不住插了一句:
“老赵,刚才警察忘带人了?”
赵永年回头骂道:
“你少放屁!”
刘庆海缩了缩脖子。
“那你急着做笔录干啥?”
几名高管没忍住,赶紧扭过脸。
赵永年气得胸口直起伏。
林晨敲了敲桌面。
“赵副总。”
赵永年立刻站直。
“哎,林董,您说。”
“法务部会查清楚。”
“你有没有问题,不靠嗓门大小决定。”
赵永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明白。”
“我一定配合。”
他转身离开,路过刘庆海时重重哼了一声。
刘庆海没再招惹他,冲林晨点头告辞。
孙志雄走在最后。
他把一份资料留在桌上。
“林董,这是张景怀任职期间,财务部门暂缓支付的十一笔款项。”
“其中三笔存在明显问题。”
林晨翻开看了两眼。
“为什么没有批准?”
孙志雄扶了一下镜框。
“手续不全。”
“张总催过四次,我没签。”
“最后一笔是今天早上送来的,我让财务人员下班了。”
林晨抬起头。
上午十点,财务人员集体下班。
这理由多少有点随性。
孙志雄脸上没有半点尴尬。
“他们最近加班多。”
“该休息。”
林晨合上文件。
“孙总监,辛苦。”
孙志雄点头。
“职责所在。”
他没有趁机表忠心,拿起公文包离开会议厅。
等门关上,林晨才收回视线。
盛华里面,不全是张景怀的人。
至少这个孙志雄,可以继续观察。
会议厅只剩法人股东代表,以及各自带来的法务和财务人员。
刘绍明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
“林董特意留下我们,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林晨笑了笑。
“刘主任,我确实有件事想听听各位意见。”
陈彬从随身公文包里拿出数份厚厚的资产报告,依次放到众人面前。
吴振邦翻开第一页,神色认真起来。
报告涵盖盛华煤业集团全部资产。
二十八座煤矿。
五家洗煤炼焦厂。
两家钢铁厂。
铁路专用线、运输车队、机械设备、土地、现金储备,以及境内外参股企业。
还有经过专业机构核定的煤炭资源储量。
二十亿吨。
会议厅里再次安静。
只是这一次,气氛与刚才截然不同。
刘绍明一页页翻看。
越往后,他的动作越慢。
盛华是晋省最大的民营煤企。
所有人都知道它值钱,却不是谁都有机会看见如此完整的家底。
吴振邦看到资产负债率时,钢笔在纸面轻点两下。
“负债比我预想的低。”
林晨端起茶杯。
“我父亲不喜欢高杠杆。”
“盛华近几年现金流很好,没有必要借太多钱。”
刘绍明抬头。
“林董让我们看这份报告,是什么意思?”
林晨放下茶杯。
“我准备出售盛华。”
刘绍明翻页的手停住。
吴振邦手里的钢笔落在报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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