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朵走出机场出口，一眼就看到了妈。
她站在人群后面，头发比小朵记忆中白了三分之一，腰弯着，手里攥着一件外套。
小朵跑过去。
“妈——”
她妈张开手臂。
外套掉在地上。
她把小朵死死搂住。
搂得太紧，小朵几乎喘不上气。
“瘦了。”
她妈说。
“你瘦了。”
小朵埋在她肩膀上，闷声说。
“没瘦，就是长个了。”
她妈一巴掌拍在她背上。
“你还笑！”
“你知不知道妈这半个月怎么过的！”
小朵不笑了。
她感觉到妈的后背在抖。
她抱住妈，一句话不说。
林建国提着包跟上来。
“妈，别在出口站着。”
“人太多了。”
她妈松开手，抹了一把眼睛，又上下打量小朵。
“有没有伤？”
小朵脖子上的疤藏不住。
她妈看到了。
脸色一下就白了。
“谁干的？”
小朵按住她的手。
“妈，回头再说。”
“先回家。”
她妈咬着牙，点了点头。
她没再问。
但小朵知道，这事在她妈心里过不去。
三个人出了机场。
林建国叫了一辆车。
上车之后，她妈把小朵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攥得很紧。
像是怕她再消失。
车子开上高速。
小朵靠着车窗。
她在想一件事。
那个戴帽子的人。
她走出通道的时候看到了。
站在柱子旁边。
拿着手机。
手机对着她的方向。
她当时没看清那人的脸。
但她心里一直不安。
她没跟哥哥说。
她怕哥哥担心。
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
到了小区门口。
小朵看着熟悉的楼。
熟悉的树。
熟悉的单元门。
她忽然鼻子一酸。
半个月前，她放学回家，走到这个单元门口。
一辆面包车停在她身边。
后门拉开。
一只手伸出来。
捂住她的嘴。
把她拽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她甚至没来得及喊。
现在她站在同一个位置。
她停住脚步。
她妈回头看她。
“怎么了？”
小朵摇摇头。
“没事。”
她跟着妈上了楼。
门打开。
家里什么都没变。
沙发。
电视。
茶几上的水杯。
她妈知道她要回来，把她的房间收拾过了。
被套换了新的。
枕头摆得整整齐齐。
桌子上还放着她走之前没写完的作业本。
小朵看到那本作业本。
眼泪又下来了。
“妈。”
“我以为我回不来了。”
她妈站在门口。
“说什么傻话。”
“你回来了。”
“回来了就好。”
林建国把包放下。
“妈，你先让小朵洗个澡。”
“休息一下。”
“晚点我有事跟你们说。”
她妈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林建国说。
“等她洗完澡再说。”
小朵进了浴室。
热水浇下来。
她脖子上的伤口被水一激，一阵刺痛。
她站在花洒下面。
好几分钟没动。
她洗了很久。
等她出来的时候，林建国坐在客厅里。
她妈坐在旁边。
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对。
小朵擦着头发走过去。
“哥，你说吧。”
林建国看着她。
“小朵。”
“这趟飞机上的事，我已经全部上报了。”
“马七和牛发被老挝警方扣了。”
“刘麻子跑了。”
“但马七交代了一件事。”
小朵坐下来。
“什么事？”
林建国说。
“他们这趟的真实目的地。”
“不是勐腊。”
“是城边区。”
小朵愣住。
“城边区？”
“对。”
“他们要去杀一个人。”
小朵问。
“杀谁？”
林建国说。
“曹剑平。”
“桃园集团董事长。”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小朵想起来了。
马七在飞机上接完卫星电话之后，提到过这个名字。
她哥现在又提了一遍。
她问。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林建国说。
“本来没关系。”
“但马七交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他说——”
他停顿了一下。
“他说这趟任务，宋爷派了三队人。”
“马七是第一队。”
“负责探路和打前站。”
“第二队和第三队已经提前出发了。”
“走的是另一条线。”
小朵皱眉。
“这跟我们又没关系。”
林建国看着她。
“马七还交代了一件事。”
“他说宋爷之所以派三队人。”
“是因为曹剑平身边有一个人。”
“这个人——”
他又停了一下。
小朵急了。
“哥你倒是说啊！”
林建国说。
“这个人叫周海。”
“也是海军陆战队退役的。”
“跟曹剑平是战友。”
“马七说，周海半个月前从缅北出境。”
“去了城边区。”
“宋爷的人一直在找周海。”
小朵愣住了。
“周海？”
“这个名字……”
她忽然睁大眼睛。
“哥。”
“我们学校保安队那个周叔！”
林建国点头。
“对。”
“就是咱们小区对面那个中学的保安。”
“周海。”
“他半年前来学校当保安。”
“平时住在学校宿舍。”
“很少跟人打交道。”
小朵说。
“我认识他。”
“他有时候会帮我搬东西。”
“他跟我说过，他当过兵。”
林建国说。
“他不只是当过兵。”
“他跟曹剑平一起退役的。”
“两个人关系很好。”
“周海来城边区，就是投奔曹剑平来的。”
“但是宋爷的人盯上了周海。”
“他们想通过周海找到曹剑平。”
小朵明白了。
“所以马七他们在飞机上说的那些话……”
林建国说。
“他们要在后天动手。”
“目标是曹剑平。”
“但周海是关键。”
“如果宋爷的人先找到周海，用周海来要挟曹剑平——”
小朵站起来。
“那我们得告诉周叔！”
林建国按住她。
“我已经通知了。”
“城边区分局的人今晚会去找周海。”
“把他保护起来。”
小朵松了一口气。
但她马上又想到一件事。
“哥。”
“那个曹剑平。”
“他知道有人要杀他吗？”
林建国说。
“他已经知道了。”
“城边区分局张局亲自跟他通过电话。”
“曹剑平说——”
“让他们来。”
小朵愣住。
“他不怕？”
林建国说。
“不知道。”
“但这个人不简单。”
“张局说，曹剑平挂了电话之后，开始布置。”
“他好像早就在等这一天。”
小朵坐下来。
她脑子里一团乱。
宋爷。
马七。
曹剑平。
周海。
这些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
“我在飞机上见过一个人。”
林建国看她。
“谁？”
小朵说。
“后排左边靠窗的位置。”
“有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
“一直不说话。”
“但我看他跟马七交换过眼神。”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
“那个人可能不是普通乘客。”
林建国皱眉。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小朵闭上眼。
回忆。
“瘦。”
“高颧骨。”
“穿灰色夹克。”
“左手手腕上有一道疤。”
林建国掏出手机。
翻出一张照片。
“是不是这个人？”
小朵看了一眼。
瞳孔一缩。
“对！”
“就是他！”
“你怎么有他的照片？”
林建国说。
“这个人叫陈国栋。”
“老挝华人商会的。”
“万象那边的人。”
“马七交代了，陈国栋是宋爷在万象的接头人。”
“负责提供武器和车辆。”
小朵后背发凉。
“他在飞机上。”
“那马七被抓的时候——”
林建国说。
“他跑了。”
“老挝警方在机场没找到他。”
“他应该已经离开万象了。”
小朵攥紧了手。
“哥。”
“他会不会来找我？”
林建国看着她。
“他不敢。”
“你回国了。”
“他在老挝。”
“他进不来。”
小朵没说话。
她想起那个眼神。
陈国栋在飞机上跟马七交换的那个眼神。
平静的。
评估的。
像是在看一件货物。
她打了个寒战。
她妈在旁边听了半天。
这时候开口了。
“建国。”
“你说的这些——”
“小朵是不是还有危险？”
林建国说。
“妈，没有。”
“她回来了。”
“在国内，没人能动她。”
她妈看着他。
“你保证。”
林建国点头。
“我保证。”
她妈没再说话。
她站起来，去了厨房。
小朵听到抽油烟机响起来。
她妈在做饭。
小朵看着她妈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她妈老了很多。
“哥。”
“那个曹剑平。”
“他到底是什么人？”
林建国说。
“我只知道他是海军陆战队退役的。”
“来城边区三年。”
“搞了一个桃园集团。”
“手下三个女高管。”
“都是寡妇。”
小朵问。
“寡妇？”
林建国说。
“对。”
“阿珍。”
“阿月。”
“阿兰。”
“都是丈夫死了的。”
“曹剑平把她们收拢到一起。”
“给了她们工作。”
“让她们当高管。”
“所以外面都说他——”
“带着一群寡妇搞企业。”
小朵皱眉。
“听起来不像坏人。”
林建国说。
“我也没说他是坏人。”
“但这个人做事的手段——”
他顿了顿。
“不简单。”
“张局说，曹剑平在城边区三年。”
“把周围的灰色产业全部扫了一遍。”
“该关的关。”
“该送的送。”
“他一个人，把城边区的黑道白道都摆平了。”
小朵说。
“那他为什么还怕宋爷？”
林建国说。
“他不怕宋爷。”
“是宋爷怕他。”
小朵不懂。
林建国解释。
“宋爷的电诈集团，往国内走了三条线。”
“三条线都要经过城边区。”
“曹剑平把三条线全掐了。”
“宋爷一年少赚几个亿。”
“所以宋爷才要杀他。”
小朵明白了。
“宋爷是急了。”
林建国点头。
“狗急跳墙。”
小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
“哥。”
“周叔跟曹剑平是战友。”
“那周叔为什么不去找曹剑平？”
“为什么要来我们学校当保安？”
林建国说。
“这个我也不知道。”
“张局那边也没说。”
“可能——”
“他有他的原因。”
小朵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小区。
路灯亮着。
有老人在散步。
有小孩在跑。
一切平静。
但她知道。
在千里之外的城边区。
有一个人正在等一场刺杀。
而在缅北。
有一个叫宋爷的人。
正在策划更大规模的行动。
她忽然想起马七在飞机上说的一句话。
“干咱们这行被中国警方抓住就废了。”
她当时害怕。
现在她不怕了。
她转过身。
“哥。”
“曹剑平后天有危险。”
“我们能做什么？”
林建国看着她。
“你好好休息。”
“好好上学。”
“别的不用管。”
小朵说。
“可是——”
林建国打断她。
“没有可是。”
“你是学生。”
“这些事有警察。”
小朵咬着嘴唇。
她不服。
但她没再争。
她坐回沙发上。
她妈端着一碗汤出来。
“先喝汤。”
“喝完早点睡。”
小朵接过碗。
汤是热的。
她喝了一口。
熟悉的味道。
她妈坐在旁边看着她喝。
林建国站起来。
“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到阳台上。
小朵听到他在跟谁说话。
声音很低。
听不清。
她喝完汤。
把碗放在茶几上。
她妈说。
“去睡吧。”
小朵站起来。
往房间走。
走到房间门口。
她回头。
“妈。”
她妈看她。
“怎么了？”
小朵说。
“我以后放学就回家。”
“哪也不去。”
她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小朵进了房间。
关上门。
她坐在床上。
房间里很安静。
她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她在飞机上藏起来的。
一小截鱼线。
她本来系在耳垂后面，后来扯断了。
她留了一截。
她不知道为什么留着。
但她现在拿出来。
看着。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她在飞机上被马七搜身的时候。
马七搜了她的口袋。
搜了她的鞋。
搜了她的头发。
但马七没有搜她的耳朵后面。
因为鱼线太细了。
细到马七根本没发现。
她把这截鱼线缠在自己手腕上。
缠了三圈。
打了个结。
然后她躺下来。
闭上眼睛。
她在想。
宋爷。
陈国栋。
那些人。
他们在暗处。
她在明处。
她回来了。
但她不确定——
安全是不是真的。
阳台上。
林建国挂了电话。
他转身。
看到小朵的房间灯灭了。
他松了一口气。
他回到客厅。
她妈坐在沙发上等他。
“建国。”
“你跟我说实话。”
“小朵是不是还没安全？”
林建国坐在她旁边。
“妈。”
“我会保护好她。”
她妈看着他。
“你跟我说实话。”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陈国栋跑了。”
“他是宋爷的人。”
“他见过小朵。”
“我怕他会来找小朵。”
她妈的手抖了一下。
“那怎么办？”
林建国说。
“我明天带小朵去城边区。”
她妈愣住。
“去城边区？”
“对。”
“张局那边需要人。”
“而且——”
他压低声音。
“城边区有周海。”
“周海能保护小朵。”
她妈问。
“周海是谁？”
林建国说。
“一个退伍兵。”
“小朵学校的保安。”
“但他真实的身份——”
“比这个复杂。”
她妈没再问。
她站起来。
“我去给小朵收拾东西。”
林建国叫住她。
“妈。”
她回头。
林建国说。
“别告诉她要去城边区。”
“明天早上再说。”
她妈点头。
进了小朵的房间。
林建国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他掏出手机。
翻到一张照片。
是张局发给他的。
城边区桃园集团总部的照片。
照片上。
一栋楼。
楼前有一个广场。
广场上停着一辆车。
车里坐着两个人。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这是今天下午拍的。”
“宋爷的人在踩点。”
林建国看着那张照片。
他忽然想起马七在审讯室里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们老板说他总和我们作对。”
他当时没细想。
现在他明白了。
曹剑平这个人。
不只是掐了宋爷的财路。
他一定还做过别的事。
让宋爷恨到——
必须杀他。
他把手机收起来。
站起来。
往阳台走。
他站在阳台上。
看着外面。
城边区的方向。
夜色很深。
他掏出烟。
点了一根。
抽了一口。
他对着夜色说了一句话。
“曹剑平。”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而在城边区。
桃园集团总部三楼。
曹剑平还没走。
他坐在办公室里。
面前摆着一杯茶。
已经凉了。
他看着窗外。
广场上那辆黑色轿车已经走了。
但他知道。
明天还会来。
后天还会来。
他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周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
“剑平。”
曹剑平说。
“你在哪？”
周海说。
“学校。”
“学生都放假了。”
“我在宿舍。”
曹剑平说。
“你来我这。”
周海问。
“现在？”
曹剑平说。
“现在。”
“我有事跟你说。”
周海沉默了几秒。
“好。”
电话挂了。
曹剑平放下电话。
他闭上眼。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海边的训练场。
泥地里的格斗。
枪声。
血。
还有一个人。
倒在他怀里。
他对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我替你活着。”
他睁开眼。
眼底全是血丝。
“周海。”
“后天。”
“我们一起。”
“把宋三的人——”
“全部埋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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