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是他的亲叔叔，红旗厂革委会副主任，实权派人物赵明远。
赵建军心头猛地一凛，刚才那股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瞬间被浇灭了一半。他顾不得收拾地上的狼藉，抓起军帽扣在头上，匆匆出了门。
十分钟后，红旗厂专家楼一号院。
这里是厂里级别最高的住宅区，独门独院，门口还有门岗。墙内种满了法国梧桐，环境幽静，与外面喧嚣的车间仿佛两个世界。
赵建军停下那辆吉普车，推开院门时，看到赵明远正背着手，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
赵明远年过五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虽然只是站在那里修剪枝叶，但那种常年身居高位、甚至上过战场的肃杀之气，让赵建军本能地感到膝盖发软。
“叔。”赵建军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轻声叫道。
“咔嚓。”
赵明远手中的剪刀剪断了一根横生出来的乱枝，头也没回：“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知道。是因为陈家大队那把火……”
赵明远转过身，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暴怒呵斥，而是用一种极度失望、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眼神看着这个侄子。
“建军啊，你糊涂！”
赵明远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为了一个女人，去干纵火烧山这种掉脑袋的事，还被人抓了把柄，闹得公安局张所长亲自带着物证找上门来。你的脑子呢？被狗吃了吗？”
赵建军脸色一白，额头上的冷汗瞬间下来了，急忙辩解：“叔，都是那个陈大壮煽风点火，说那个陈卫国瞧不起我，我，我只是让赖子他们去教训下，没想到他们居然……”
“闭嘴！”
赵建军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吭声，他叔上过战场，又官运亨通，自己父亲死的早，是赵明远一手把他带出来的。
赵明远走到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下。”
赵建军战战兢兢地坐了半个屁股。
“我告诉你，”赵明远压低声音，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马上要空降一个新书记过来，现在上面风向变了，那位又重新起复上台，现在
提出 “有错必纠”对冤假错案进行平反，选拔有能力、懂业务的干部到重要岗位要搞生产！还专门强调了干部“四化” 标准 ，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
“借着这股东风下来的新书记是有背景的，他父亲这些年下而不倒，恐怕有一场大整顿啊。”
“空降书记？”赵建军瞳孔猛地一缩，满脸的不可置信，“这么突然？咱们厂书记的工作一直是您主持工作吗？”
“我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副书记！”赵明远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忌惮，“这个新来的姓秦，当过兵，据说在战场上立过一等功，转业后一直在军工口，还留过学，有狠劲，懂技术，是个狠角色！如果来镀金还好，如果要扎下根来，恐怕对咱们是个威胁。”
“你知不知道这些年你搞的冤假错案，够你枪毙十次！我现在都在查漏补缺。”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赵建军虽然狂，但他不傻。他在厂里横行霸道，靠的就是叔叔这棵大树。如果大树倒了，或者新官上任拿他祭旗……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叔，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夹起尾巴做人！”赵明远狠狠瞪了他一眼，“从今天起，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儿都给我停了！精力少给我放在女人肚皮上，要是再敢给我捅娄子，别说我这个当叔的不保你，我亲手把你送进去，还能落个大义灭亲的名声！”
赵建军点头：“……知道了。”
……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陈家大队，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都加把劲啊！咱们是为阶级兄弟盖房，更是为咱们大队争光！”
陈富贵这老狐狸，为了弥补之前的过失，也为了彻底把自己摘干净，那是真下了血本。他拿着个大喇叭站在土坡上，扯着嗓子大喊：
“社员同志们！帮卫国家盖房子，男劳力一天算10个工分！瓦匠师傅算12个！中午管饭，大白馒头管够！今天必须给主屋上完瓦！”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年代，10个工分加上白面馒头，那简直就是过年的待遇！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整个生产队的壮劳力几乎都来了，连平日里最懒的二流子都挽起袖子在搬砖。
屋顶上，七八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排成一排，吆喝着号子传递瓦片，那场面壮观得像是在修大坝。
陈大壮这滑跪得好快啊，一开始搞得陈卫国都不适应了。
有了陈富贵批条子，陈卫国从镇上国营建材商店买回来了少量的水泥还有瓷砖，特别还有蹲便器，都准备用在卫生间。
陈卫国穿着那身半旧的蓝布工装，穿梭在人群中。他手里拿着一张自己画的图纸，脸上挂着那一贯憨厚老实的笑，但眼神却清明锐利，指挥若定。
他探出头，冲着不远处正在拌灰的一个老头喊道：“王叔！王叔你过来一下！”
王瓦匠是十里八乡手艺最好的泥瓦匠，平时眼高于顶，这会儿听到招呼，跟着陈卫国进屋：“卫国，咋了？这间屋不是堆杂物的吗？”
陈卫国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递过去一包早就准备好的“大前门”：“叔，别的先不管，这间屋子，您得用压箱底的手艺给我弄！来，您看这是啥。”
说着，他掀开地上的草帘子。
那个雪白锃亮、泛着瓷光的陶瓷蹲便器赫然出现在王瓦匠眼前。
“哎呀！”
王瓦匠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卫……卫国，你这是从哪弄来的宝贝？这不是城里大招待所里才有的那啥……洋茅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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