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稳稳停在家属区门口。车门推开，苏元正率先下车，紧接着，一个梳着双麻花辫、穿着真丝连衣裙的纤细身影走了下来。
陈卫国眼神瞬间锐利。距离不到十米，借着路灯昏黄的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一样是精致的五官，但那女孩下颌微抬，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半分娇憨怯懦，反而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戒备。
寝室里是婉柔，这就是婉婷！他心头一紧！这个男人是谁？
远处苏元正皱着眉头，苦口婆心：“婉柔，爸爸这也是为你好。林家对咱们苏家有天大的恩情，小风这孩子一表人才。等咱们回了上海，你的工作全凭林家一句话。”
岳父大人！他平反了！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不跟我见面呢？这俩姐妹互换，就是为了隐藏岳父？
“苏元正同志。”苏婉婷声音不高，但字字咬得极重，“我不管林家有多大恩情，拿闺女去还债，那是旧社会那一套。我现在是新中国工人，不搞包办婚姻。”
苏元正脸涨得通红，指着她的鼻子手直发抖：“你……你们三姐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轴！”
“我们不需要回上海，我们自己会考大学，我们能自力更生，也会孝敬您的，但是请您不要拿我们去搞什么联姻！”女孩寸步不让。
“好！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苏元正气急败坏，转身拉开车门钻了进去。“砰”地一声关上门，轿车喷出一股尾气，扬长而去。
陈卫国在暗处看得清清楚楚。忽然心头好感动！又忽然觉得好愧疚，二老婆在帮自己对付老丈人，自己在家里……唉！造孽啊！
轿车尾灯消失在街角。陈卫国理了理衣服，从阴影里大步走出来。
“婉婷。”
苏婉婷猛地回头，看见陈卫国，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快步迎上前。
“你怎么在这？不是说要在车间盯通宵吗？”
陈卫国没回答，指了指远去的车头方向：“这是岳父大人吗？怎么回事？岳父来了多久了，怎么没给我说啊？”
苏婉婷挽着他的胳膊往家属楼方向走：“唉，说了你可别生气啊，他呀，和林家世代交好……前天去过大队了，知道大姐跟你结了婚，就把主意打到我和婉柔头上。”
陈卫国眉头一拧。
“我怕他盯上婉柔，就换了婉柔的裙子，梳了这头去见他们。”苏婉婷叹了口气，把“狸猫换太子”的经过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陈卫国静静听着。心里先是涌起一股热流，两个老婆为了护着这个家，护着他，煞费苦心了。
“唉，真是为难你们了……”陈卫国搂着苏婉婷的腰，她主动往陈卫国这边靠了靠：“你可别生我爸的气啊，慢慢来吧！”
“不会……”
“对了！今晚你只能住车间了，我陪婉柔睡。”
陈卫国心头咯噔一下，自己二老婆这么聪明，婉柔呆萌，她进了房间能不怀疑点什么吗？
陈卫国急忙说：“要不，还是接她回去，跟婉清商量下吧？”
苏婉婷想想说道：“也是，有你在我们可以回去，好，我去接她。”
两人快步走到单身宿舍楼下。陈卫国死活不肯上楼。
陈卫国心惊肉跳地看着苏婉婷上楼，摸出烟，手抖得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苏婉婷这么聪明，会不会拆穿啊？
几分钟后，楼梯间传来脚步声。
陈卫国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捏着烟头。
苏婉婷走在前面，真婉柔挽着她的胳膊跟在后面。
路灯下，婉柔眼角那抹潮红还未完全褪去，嘴唇依旧饱满微肿。但她脸上不仅没有半分刚被姐夫占了便宜的惊惶，反而神色如常。
“咦，你们怎么碰到了？”婉柔眨巴着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声音软糯，“怎么不上去坐坐？”
看着她一脸淡然，陈卫国夹着烟的手猛地一哆嗦，滚烫的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得他直咧嘴。
这丫头心理素质这么逆天？你不是一向很呆萌的吗？面对精明睿智的苏婉婷，竟然滴水不漏！
此时的情形就非常复杂。
相互都不知道对方的底细，还要相互掩饰自己的底细。
于是苏婉婷急忙说：“我去车间找的姐夫，让他送我们回家，快上车！”
“啊……就是，赶紧上车吧！”陈卫国胡乱应付，赶紧转身去推停在墙角的那辆二八大杠。
苏婉婷走上前，看了看自行车，安排道：“挤一挤，赶紧回家。”
陈卫国推车的手僵在半空。
怎么坐？
自行车前杠就那么点空间，人坐上去，整个后背就得完全贴在他的胸口，基本等于被他搂在怀里。
“这……前杠太硌人了。要不你们坐，我推你们？”陈卫国试图挣扎。
“二三十里地你走回去？明早不回车间了？”苏婉婷瞪他一眼，“磨叽什么。婉柔，坐前面。”
苏婉柔二话不说，乖巧地走到自行车前。
她扶着车把，轻盈地一跃，侧身坐上了前面。
自行车驶出厂区，上了通往城郊大队的土路。
夜黑风高，四周除了虫鸣，除了车头的电筒照亮，四周漆黑一片。
土路坑洼不平，自行车免不了颠簸。
苏婉柔似乎挺喜欢这样摇摇晃晃的。
才过了一会，陈卫国突然感觉握着右边车把的手背传来一阵异样。
两只纤细的手指，像两个小人腿似的，在陈卫国手臂上掠过……
陈卫国手一抖，车把猛地偏转。“咯噔”一下，前轮险些栽进路边的水沟。
“哎！……你看路啊！”后座的苏婉婷被颠得身体前倾，死死抱住陈卫国的腰。
“坑多！没看清！”陈卫国后背直冒汗。
“婉柔，你把着电筒！”
他以为这就算是警告了。
但他太低估了食髓知味后，一个小魔仙的破坏力。
见他不让碰手，胆子反而更大了。她右手依然规规矩矩地抓着车把中间的电筒。
陈卫国的工装没扣，里面是白体恤。
只感觉下摆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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