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半天绿皮火车的颠簸，伴随着刺耳的汽笛声，列车缓缓驶入省城火车站。
陈卫国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提着崭新的上海牌包包，迈步跨出站台。站前广场上人头攒动。他没有闲逛，下车后按照红头文件上的地址，径直前往气派的西江省工业厅大楼报到。
苏式风格的红砖大楼巍峨挺拔，水磨石地板被踩得锃亮。陈卫国顺着墙上的木制指示牌，踩着楼梯来到三楼的人事接待处。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陈卫国敲了敲敞开的门板，迈步走进去。他将红旗厂开具的介绍信、省厅的调令以及自己的个人档案袋，规规矩矩地递交到办公桌前。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穿的确良短袖的年轻人，手腕上戴着块明晃晃的上海牌手表。这人正是人事科副科长小刘。
小刘接过档案袋，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客套微笑：“陈卫国同志是吧？你的事迹我们都学习过，省里可是很重视的。”说着，他顺手将档案袋放进了办公桌抽屉里。
“刘副科长，那我的报到手续……”
“哎呀，真不巧。”小刘面露难色，叹了口气，“这调动关系得我们科长亲自签字盖章。科长一早就去省委开会了，要麻烦你在外面稍微等一下了。”
态度和煦，理由正当，软刀子不见血。换作一般基层来的干部，这时候哪怕心里焦急，也只能在外面规规矩矩地干耗一天。
陈卫国倒没什么，点点头，出去坐在了走廊里的长椅上。
坐了大约半个小时，陈卫国看了眼手表，他站起身，慢悠悠地下了楼，溜达着来到了大楼一层的收发室。
收发室里坐着个看报纸的大爷。陈卫国凑上去，熟络地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了过去，又帮忙点上火。两人就这么天南海北地闲扯了几句。陈卫国不经意地问起人事科科长，大爷吐了口烟圈，随口说道：“人事科老张啊？他今天根本没来，一早就跟车去底下市里调研去了，得明天才回来。”
“那科里的事儿没人办了？”
“你是下面抽调的骨干吧？你找刘副科长啊，最近下面的骨干攻坚队伍报到，都是他在办理。”
陈卫国心头冷笑，脸上却没吱声。谢过大爷，他又溜达回了三楼。
到了中午下班时间，走廊里人头攒动，纷纷拿着铝制饭盒去食堂。小刘也推开门走了出来。
陈卫国适时地走上前，拦住他问：“刘副科长，这报到关系，是您给我办吗？”
小刘打着官腔，笑眯眯地说：“小陈啊，不是我不给你办，这必须得科长签字。我也急啊。”
“那领导到底什么时候能办？”陈卫国追问。
“这我哪说得准呢？领导的会随时可能结束，也许下午就回来了吧，不要着急嘛。”小刘打了个太极。
陈卫国点了点头，也没闹，一言不发地转身下楼吃饭去了。
下午，陈卫国干脆没回厅里干耗，直接出了大院，在省城的大街小巷逛了一下午，就当是难得的放松。
直到下午四点多，快要下班的时候，陈卫国才慢条斯理地回到三楼人事科。
小刘正喝着茶看报纸，见陈卫国进来，眼底闪过一丝嘲弄，嘴上却依然客气：“哎呀，小陈，这科长这会还没完，真是耽误你时间了。要不你再等等？不行的话，明天早点来？”
这就是存心溜着人玩了。
陈卫国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出去了。小刘以为这泥腿子是被这软钉子给磨得没脾气了，冷笑一声，开始收拾办公桌准备下班。
五点半，小刘拎起公文包正要走人，陈卫国突然从门外走了进来。
“刘副科长，你这里不能办？我今晚住哪里？”
小刘一副为难的样子：“哎呀，这你看，科长确实不在，我也没办法，要不然……你在外面招待所将就一晚。”
陈卫国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行，既然要在招待所将就，你得给我开个省厅的介绍信，不然招待所不给安排。”
小刘没多想，只当这基层来的劳模是服软了，随手拿了张带抬头的信纸，刷刷写了一张介绍信，盖上人事科的公章递了过去：“拿着，去前街的第二招待所。”
陈卫国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一眼上面的公章，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上衣的口袋里。
接着，他没理会小刘诧异的目光，径直走到办公桌前，一把拉开那个没上锁的抽屉，拿出了自己的牛皮纸档案袋。
小刘愣住了，随即脸色一沉：“你干什么？谁让你乱动办公桌的！”
陈卫国将档案袋往胳膊底下一夹，目光直刺小刘，声音不大，却极其有力：“既然上面调令要求我今天报到，我是按时来了。但今天一整天办不了，连个接收回执都没有。现在有了这张介绍信，这就是你推诿不办、把我晾在这里一整天的铁证！”
小刘懵了：“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陈卫国冷笑一声，“我打听过了，你们科长今天去了下面市里调研，根本就不在厅里。你拿一个根本不在的人当借口，耍我玩呢？省厅这门槛太高，我高攀不起！再说了，我一个工人，可没钱住什么省城的招待所！”
说罢，陈卫国毫不拖泥带水：“这借调令我权当没收到。我这就坐火车回红旗厂，拿着介绍信如实向厂领导汇报！”
转身就往外走。
这下轮到小刘慌了。他本意是用官场最常见的手段杀杀这个基层劳模的威风，谁知道这陈卫国不仅没像个傻子一样傻等，反手还套了他一个不作为的证据！要是真让他带着档案走回了红旗厂，上头交代的把陈卫国塞进死局的任务可就彻底泡汤了！
“你放肆！”小刘终于是装不下去了，厉声呵斥，急忙伸手去拦，“省厅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你这是目无组织纪律！”
可他哪里拦得住身强体壮的陈卫国，陈卫国肩膀一震，直接把小刘掀到了一边，大步流星走出了人事科。
就在气氛僵持、小刘下不来台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的皮鞋声。
王副厅长端着军绿色的保温杯，“恰好”从拐角处走了出来。
“干什么呢？在走廊里拉拉扯扯，成何体统！”王副厅长板着脸走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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