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6所招待所。
总工亲自来的。
老头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红色的加急戳印还没干透。他进门没坐，直接把纸拍到桌上。
“小陈，看看。”
陈卫国拿起来扫了两眼。
军委办公厅和五机部联合签发的通报。措辞极重，“严重渎职”“弄虚作假”“浪费国防资源”这些字眼一个比一个扎眼。
通报后面附了处理意见，军地协查，严肃处理！
“那几个蛀虫，必须要一撸到底！”
陈卫国笑着点头：“这次还是麻烦你们了。”
“唉，怎么能这么说呢，这种尸位素餐的人，早就该拿下了，你算是为民除害了。”
陈卫国放下文件。
压了这么些天的一口浊气，到这一刻才算彻底吐干净。
“总工，那我什么时候能回红旗厂？”
“急什么？”总工一拍他肩膀，“调查还要你配合，后面新方案转产的工艺细节，你还得参与啊，毕竟方案是你提出来的，你比谁都清楚，我们准备借调你。”
陈卫国一想，确实，自己应该留在这里把方案落地，前面已经耽误不少时间了。于是便答应了。
傍晚七点。
锦江饭店，省城数得上号的地方。
二楼靠窗的位置，秦欢颜已经坐在那了。
她换掉了警服，穿了一身米白色的束腰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搭在一侧肩膀上。桌上的台灯罩着暖黄的光，把她那张冷艳的脸映得柔和了不少。
陈卫国上楼，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看什么？”秦欢颜拿起菜单挡住脸，只露出一双凤眸，里面带着不易察觉的得意。
“看我媳妇。”陈卫国大大方方坐下来。
“谁是你媳妇？”
“那我走了？”
秦欢颜“啪”一下用菜单把他手背压住。
两人点了牛排、罗宋汤、黄油面包，还有一瓶从内部渠道弄来的国产葡萄酒。
陈卫国把下午通报的内容说了。
秦欢颜听完，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壁：“庆祝一下我们陈主任沉冤得雪，他们活该。”
陈卫国跟她碰了一下：“谢谢我们秦局秉公执法，为民伸冤，利剑出鞘，在世青天……”
“住嘴！”秦欢颜嗔怪地笑骂一句，忽然，她蹙眉：“那……你机一厂的活是干不成了，要……要回去了吗？”
看着她由喜转怨的表情，陈卫国点头：“嗯，今晚我就要收拾东西……”
秦欢颜轻轻放下了杯子，眼眸低垂，拿着刀叉缓缓地在牛排上切，反复切，切反复。
陈卫国心里暗笑：“那个，明天你送我吗？”
只有刀叉细细割在瓷盘上的声音。
“406所有点远，还要坐郊外车。”
秦欢颜猛地抬起头，眼里还有些晶莹：“什么406所？”
“我不是设计了新方案嘛，你男人出手，绝非凡品，那些专家都惊呆了！那是拉着我不让我走啊，说陈卫国同志，你是我们的大救星，所以，我要去406所工作一段时间……哎呀！”
陈卫猛然捂着自己的小腿，刚刚被秦欢颜的小皮鞋狠狠踢了一脚！
那带着幽怨的脸上扬起一抹笑意，不过故作狠狠地扬起好看的下巴：“说话说一半！讨厌！”
“明明就是要走嘛，得住那边……”陈卫国盯着秦欢颜。
“看什么？”
“笑吧，想笑就笑吧，春风再美也比不过你的笑……”
秦欢颜再也绷不住了，嘴角扬起，桌布下的脚却不停：“你越来越油嘴滑舌了！”
走廊尽头的包间，还有一桌不太安生的酒。
王一阳缩在角落的靠椅里，眼眶凹陷，两天没怎么合眼。桌上摆着半瓶白酒，他自己灌了大半。
对面坐着林风。
“林主任……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了。”王一阳端起酒杯，手在抖，“但你一定要帮我在领导面前说两句话……”
林风心烦意乱，根本没在听。
他摆了摆手：“行了王叔，我们这么多年的关系，我知道了。我去趟洗手间，你先坐着。”
推开包间门，林风走进走廊。
刚拐过弯，他的脚跟就钉在了地砖上。
走廊那头，陈卫国和秦欢颜正并肩走出用餐区。
秦欢颜再不是警察模样，而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换了裙子，长长的头发散着，头上还戴了漂格子玩纹的压发条，脸上挂着林风从未见过的笑意。她跟在陈卫国身旁，身体微微靠着，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拳。
陈卫国！又是陈卫国！
林风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捏了一下！
秦欢颜拒绝了我的邀约，转头就和陈卫国来这里吃饭？你让我没事儿别找你，你就可以跟陈卫国走这么近？
林风想上去质问，却僵在当场，一步也迈不出去了，他这个省长儿子，高学历，留学生，所有的骄傲，在这个陈卫国面前显得多么脆弱，他上去能说什么？自取其辱。
深夜十一点。省委大院。
省长林北刚从省委常委扩大会议回来。
书房的台灯亮着，桌上摊着半尺厚的文件。他刚端起搪瓷茶缸，林风推门进来了。
“爸，喝茶。”林风把新泡的龙井搁到桌角，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林北看了他一眼：“说吧，什么事。”
林风斟酌了几秒，开口：“爸，王叔这次恐怕麻烦了，他是您在地方上多年的老部下，这次机一厂的事，也不是全怪他……”
“砰！”
茶缸砸在红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浸湿了一角文件。
林北脸色铁青，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甩到儿子面前。
五机部的通报。
“你看看！”林北的嗓门压着低，反而更骇人，“二十三根进口特种钢报废！拿次品冒充成品糊弄军方检查！这种事都能干得出来！你让我保他？我怎么保？拿这颗脑袋去保？”
林风看着文件上那几行加粗的处理意见，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是……这事情他有责任，该处理还是要处理，可能拉一下就拉一下，毕竟是您的老部下，您刚来上任，本来趁手的人也没几个，再把王叔撸了，怕人家觉得您爱惜羽毛，不敢靠近啊……”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走得近。”林北的目光刺过来，“王一阳为什么去整那个叫陈卫国的人？是不是跟你有关系？”
林风脊背僵了一瞬。
“爸，我没有——”
“你以为我老糊涂了！”林北手指重重点着桌面，“他针对一个车间主任图什么？你平白无故怎么会帮他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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