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406研究所。
陈卫国拿起电话：“请帮我接松阳市公安局……你好，我找副局长张春宗。”
电话里是一阵细碎的电流刺啦声。
“喂？卫国啊！”张春宗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爽利，还有点儿不加掩饰的亲近，“你小子，现在是技术创新标兵了，行啊你！”
“老哥，你就别拿我打趣了……”陈卫国笑了笑，随后压低了声音：“托你个事儿，最近京城是不是组织了个什么集训？”
“我哪儿知道啊，我们就一个县公安局，省里的培训都没参加，你给我说京城。你打听这干嘛？”
“有点急事儿找秦欢颜警官，结果她去了京城，我想你不是系统里的嘛，能不能打听一下。”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行，我省里有两个战友，只能问问，但是违反原则的事情就不行啊。”
“好好好，谢了春哥！”
挂断电话，迎头撞上了步履匆匆的总工陈正德。
“小陈，省工业厅那边刚才又打电话了，调动的事儿还在那儿磨洋工。”
陈正德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这帮人，你在的时候吧，各种刁难你，你要走吧，又想不放人，非说你还没交接清楚。别理他们，部委的正式红头文件，过几天就能落到省委办公厅的桌上。”
这就是军工系统的底气。
陈正德拍了拍陈卫国的肩膀，眼神深邃：“下午，工业厅那位大厅长要亲自找你谈话。这是地方上的最后一次挽留，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你要有个心理准备。你小子别被高官厚禄给腐蚀了，你现在是406所的人，只要你自己不动摇，谁也拿不走你的编制。”
“谢谢总工，我心里有数。”陈卫国点头，可心里却隐隐觉得，一个厅长，恐怕还压不住这翻滚的浪头。
下午三点，省工业厅。
厅长办公室内。
曾经高高在上的大厅长，此刻正坐在沙发上，亲自给陈卫国沏了一杯茉莉花茶。
“卫国同志啊，坐，坐。”厅长的态度诚恳得让人脊背发凉。
他先是长叹一口气，语气里满是痛心：“马大龙、刘德厚这些害群之马，已经受到了应有的惩处。这是我们省厅工作的失职，我今天在这里，郑重地向你道歉。”
“厅长客气了。”陈卫国端着杯子，神色平静，没接话。
“地方上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啊！”厅长猛地坐直身体，抛出了惊人的诱饵，“组织上研究过了，只要你肯留下来，我们将把你作为骨干培养，就凭你这次的嘉奖，直接提正科，两年内提副处，我们要成立一个全省技改办公室，你可以直接分管项目。卫国同志，这可是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
陈卫国放下茶杯，微微欠身：“感谢组织厚爱，也感谢厅长的看重。在406所，我能看到国家最尖端的设计方案，也能在军事现代化贡献自己的力量。”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委婉而坚定的回绝。
厅长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变成了一抹浓浓的惋惜。他也是老官场，知道这小子不仅手艺硬，这颗心也是铁打的。
“好，有志气。”厅长起身，象征性地送到了门口。
陈卫国走出大楼，一辆黑色的老式伏尔加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了他面前。
车窗降下，一张精干且带着几分职业性微笑的脸露了出来。
“陈卫国同志，你好啊。”男子下了车，向着他伸出右手：“我是省委秘书科科长，姓赵。”
“有位老领导想见见你，不知陈同志是否有空？”赵秘书的话客气得像清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力。
陈卫国瞳孔微缩，暗道一声：来了。
他跟着赵秘书来到省委后面的小公园，是一处极幽静的地方，郁郁葱葱，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松柏香气。
在一座假山旁的八角亭里，陈卫国见到了那个身影。
黑色中山服，寸头已经斑白，他背对着陈卫国，正凝视着池塘里的一尾残荷。
那是秦正，全省权力金字塔顶端的男人。
他回过头，那深邃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卫国，那股子久居上位、生杀予夺的威压感，让周围的秋蝉都仿佛噤了声。
“坐。”秦正自己先坐下，腰杆笔挺。
陈卫国走入亭内，坐在了冰冷的石凳上。
“你很优秀。”秦正开口了，第一句话就像是定论，“我多次听到你的名字，都是褒奖，无论是技术、胆识、气度，年轻人里，你算是翘楚。”
“首长过誉了。”
“但我今天见你，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秦正的一句话，让气氛瞬间凝固。
秦正从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门示意陈卫国，陈卫国摇头，领导是给你客气，你自己不能不客气啊。
秦正自己点起来，烟雾缭绕，他甩了甩手，火柴熄灭。
“欢颜是我最小的女儿，也许是一直跟在我们身边，有些骄纵，固执，理想主义。”
陈卫国没说话。
秦正的目光如刀：“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本来不想插手，但是你应该知道你的身份，这不是青年模范应该做的事情，有些红线也是不能碰的。”
陈卫国沉默着，双手死死攥住膝盖，的确，这件事上，他和秦欢颜可以爱得轰轰烈烈，但是在秦正面前，所有的话都是那么苍白。
“当然……”秦正抬起头：“客观来讲，有些事情也不是单方面的，我作为父亲，我不希望看到事情发展到不可控的地步，作为领导，我也不希望看到优秀的年轻干部因为作风问题堕落……”
陈卫国知道这是威胁了，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年轻干部的陨落。
“我给你两条路。”秦正竖起第一根手指，声音冷得像这八月的寒霜，“第一，斩断所有跟欢颜的联系。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以我的能力，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为你倾斜，让你得到更好的发展，我想你在工业厅已经听到了具体方案了。”
这是一种交换，也是一种慈悲。
陈卫国依旧没说话，只是挺直了脊背。
“第二。”秦正竖起第二根手指，那一瞬间，空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如果你非要执迷不悟，就必须干干净净地解决好你的家庭问题。”
秦正一顿：“但我丑话说在前头，离了婚，别人会以为你攀高枝，抛弃糟糠，你的政治生涯到此为止，我不可能给你一点帮助，甚至秦欢颜的工作我也会拿掉，如果你们有勇气要爱情不要面包，那就是你们的事情。”
不愧为领导啊，陈卫国也感叹他的杀伐果断，连自己女儿的仕途也要掐灭，看样子还要和她断绝关系。
秦正看向陈卫国：“没有第三条路，如果你以为有，那就是我宁愿违反原则也要尽一个父亲的责任！”
“她去京城，是在给你留脸，也在给你留一条路，希望你不要枉费了她的苦心。”
“你我之间，私人性质谈话不会有第二次了。”
秦正的话，一字一句都砸在陈卫国的心尖上。那是苏婉清的温柔，是苏婉婷的勤快，是苏婉柔的灵动。
那些是他在这个时代最真实的牵挂，是他在土坯房里一点点垒起来的家。
秦正大步往外走去：“不要以为到了406所就是你的保险箱，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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