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卫国站了起来，出于对长辈的基本礼貌。
“书记慢走。”
秦正迈出去的脚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阳光从梧桐叶缝隙里漏下来，打在陈卫国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让秦正极不舒服的东西，平静。
秦正收回目光，没再说一个字，转身走了。
赵秘书快步跟上，临走时回头看了陈卫国一眼，目光复杂。
回到406所，天已经暗了。
宿舍里没开灯，陈卫国坐在窗边。
秦正给了两条路。
第一条，断。第二条，离婚，身败名裂。
然而陈卫国早就选好自己的路。
79年将会发生南疆战斗，也就是明年开始战备，将会是对军工人一次大考，战斗之后的轮战，更是对国防工业一次深刻的反省和大踏步的改革，只要自己在军工单位利用系统和后世的知识不断创新改革，手里攥着可以填补国内空白的竣工项目，别说一个省委书记，天王老子也休想让他低头。
退一万步来讲，这条路也被秦正堵死，那就下海，随着改开的启幕，市场经济破土而出，体制外的天地比体制内宽阔一万倍，自己这技术，去了深城，养几个婆娘有什么难度？
很快，五机部的调令下达，陈卫国正式入职406所，所里最年轻的副科级助理工程师，同时担任传动项目副组长。组长就是总工陈正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当徒弟带了。
每天只有工作的陈卫国，不是在试验车间，就是在资料室学习，这时候办公室里有人喊他：“陈工！电话！”
陈卫国急忙冲回了办公楼。
“卫国，问到了。”张春宗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住在北京市公安局招待所，每天晚上八点集训才结束，回到招待所。”
“谢了，春哥。”
挂了电话，陈卫国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
他走过去关上门，等到八点，打了过去。
嘟——嘟——嘟——
“喂？”
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女声，大概是值班员。陈卫国报了秦欢颜的名字。
又是一阵等待。
脚步声，和那个熟悉的声音穿越千里进入了陈卫国耳朵。
“谢谢你啊，张姐！”
然后，电话被拿起来：“喂！”
陈卫国心头一暖：“是我！”
“卫国？”
秦欢颜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失真，但那种一瞬间脱口而出的惊喜骗不了人。
下一秒，她的语调急转直下，似乎用手捂着话筒压低了声音。
“我不是给你说了吗，暂时不要联系了！”
沉默，呼吸声……
“我爸可能在查我们的事情……”
“我已经见过你爸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压抑而颤抖，“你，你认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把你从我的生活里抹去。”
“你疯了……陈卫国，你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他以前是地下党，中央特科，只要盯上我们了，都有可能查得到的！但只要我们不再联系，他应该不会贸然对你动手的。”
“现在我已经入职406所了，不在你爸手底下，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那头秦欢颜苦笑一声：“你不要小看了他的人脉。”
“你想和我在一起吗？”陈卫国忽然问到。
那头秦欢颜叹了一口气：“有些事不是我们想得那么简单……”
“我想和你在一起！”陈卫国不等她说完立刻打断。
“你不要冲动，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一无所有，举步维艰……”
“那你还……”
“不抛弃，不放弃！”
“陈卫国，我来京城也冷静下来想了好久……”秦欢颜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前台张姐正在织毛衣，她拉着电话靠在了墙边，咬着嘴唇，仰起头深呼吸了好几口，张开了红彤彤的眼睛，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开口。
“以前在省委门口，我就问过你一次，你选择了苏家姐妹，我花了很长时间想忘记你，但不得不承认做不到，从老六手底下活下来，我心里就装不下别人了。”
“这次省城再见，是我放纵了，我没有哪一天是安心的，总以为掩耳盗铃就可以一直和你在一起，过一天算一天，直到事发。不是我怕了我爸，而是那天罗峰玉接了电话我才发现，她们才终究是你的家人，无法割舍的。”
“你也是我无法割舍的！”
秦欢颜似乎用尽了力气，电话那头传来难以抑制地哽咽。
陈卫国开口：“如果你是因为苏婉柔的话，我给你道歉，她是要去上海，然后非要去看都江堰，你让我怎么给你解释，我们一起好好的，突然出现一个和苏婉婷长得几乎一样的人。你和苏婉婷向来不和，我为什么要给我们的生活扎进去一根刺呢？我不想你不开心，我不想你受到什么伤害，我只是想像当初一样一直保护着你，无论用什么方法。”
久久地哽咽。
“你到底爱我吗？”秦欢颜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不确定。此刻没有秦局，没有公安，有的只是一个少女从来不敢问，也不想问的问题。
“爱！发自内心的爱！”陈卫国坚定不移。
“那苏家姐妹呢？”
“也爱。”
“那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那两姐妹！”
“不一样！”陈卫国闭了一下眼睛，事到如今只能违心说出了后世渣男名言：“握着她们的手，那是一种温暖，如果要砍掉她们的手，就像砍掉我自己的手一样痛，因为那是我的家！”
他的声音低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但我握着你的手，能感觉到你的脉搏，能感受到心跳，因为这是我的爱！”
电话那头，彻底崩了。
秦欢颜的哭声从话筒里涌出来，不是无声的啜泣，是压抑了太久之后毫无保留的嚎啕。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权衡、所有用理智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
陈卫国没有说话，就那么听着。
哭声渐渐变成了抽泣，抽泣变成了偶尔的吸鼻子声，最后传来少女般无助的问：“那现在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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